第667章 向海图强(上) 作者:雁九 字体: 字号: 免費閱讀作者: “我爹和孟弘通他爹孟匡是一個村出来的,出了五服,但进一個祠堂拜一個祖宗。” 孟聪抿了一口茶水,慢慢讲起昔年旧事来。 “那时候真倭還比现在更多些,也更狠些。孟匡的船队還不大,他读過几天书,比旁人强些,做了头目,就带着大伙儿跟着倭寇后面捡漏子。 “倭人船破,一艘船大的也就百来人,小舢板十几人也敢漂洋過海,带不了多少粮食水,所以上岸就下狠手杀光了人,好安心填饱肚子再翻值钱东西。 “有时候人杀了,值钱东西找着了,却因着船上沒地方带不走。 “那就便宜了像孟匡我爹他们這种人。他们也有個诨名,叫捡螺。 “我爹就是那时候捡着义父的。当时义父伤得不算重,就是顺河飘出去老远,在水裡泡久了,几处伤口都有溃烂。 “捡螺的眼睛都贼着呢,义父那一身衣裳就不是寻常百姓能穿得起的,便都觉得是捡着個富贵人家公子哥儿的肉票,想着找着這户人家能弄出不少银子来,所以在医治义父时好歹也算尽心。 “结果义父愣是牙齿咬得死紧,一個字家裡的事也不肯說,反倒因为這事儿受了刑。 “人是我爹救的,我爹见义父年纪不大却能扛着打,是條好汉,就保了义父下来,同孟匡說义父识字,能写会算,嘴巴又這么严,可以入伙算個账。 “孟匡自己识字,晓得這能写会算的好处,也就应了。 “還是多年之后,我才知道,义父当时扛着,就是怕這群人找上门去,再被有心人污蔑他家通匪甚至通倭,那样都不只是给一家子人招祸,甚至全族都会面临灭顶之灾。” 孟聪喟叹一声,看了看沈瑞肖似妹妹的面容,道:“這也是我不敢去找你娘的原因,我也只在她出嫁前见過她两面。之后我亦不敢派人去盯着松江诸事,生怕走路半点风声给她惹上麻烦。不想……” 他脸上腾起了怒容,但似乎是碍于沈瑞的面子,不好說沈源的不是。 终還是沒忍住,骂了一句,“沈家四房真是一窝子的白眼狼。” 他深吸了口气,又掉回头去讲旧事。 孙太爷,或者說,二太爷是无奈上了贼船。 当时二太爷就算想回家也是回不去了的,当时倭寇为祸松江,大家恨之入骨。 二太爷在倭寇手裡活了下来,又是匪盗所救,他說自己是清白的,哪裡会有人信。他是生怕回去带累了全族的。 如同孟聪所說,二太爷也是在沒站稳脚跟之前,连打听都不敢打听家中事的,生怕露出一星半点来。 二太爷出身书香沈家,虽沒有功名在身,却也是饱读诗书,家中产业不少,耳目渲染之下,对于货殖之事也并不陌生。 這群捡螺人此时并不是干那杀人放火的事,只是发死人财罢了。 二太爷跟着他们也只负责倒买倒卖,不沾血腥,便沒有心理上的坎儿要克服。 二太爷有学识,也有经营天赋,几年下来,为孟匡一伙儿积累了不少财富。 漂泊海上,他与孟聪之父孟元结为异姓兄弟,也曾娶過渔家女及帮众姑娘为妻,只是不知是不是身子受创的缘故,发妻与续弦始终未能替他添丁进口。 二太爷一直十分疼爱孟聪,作了孟聪的义父兼启蒙师父。 孟匡是個颇有野心的人,借着二太爷赚来的财富一点点扩大船队,扩张势力。 在一次与另一帮派火拼而引来官兵被追捕后,孟匡带着船队彻底下了海,开始做起海匪那套打劫過往船只的生意。 二太爷如何肯真個从贼,当时就与义兄孟元表明了不愿做伤天害理的营生。 他說孟元的救命之恩他定会报答,但是对于孟匡的“收留”,這些年自家为船队赚出来的银子也足够偿還作为“肉票”的赎金了。 孟元与二太爷素来投契,更认這一個头磕在地上的生死兄弟,便偷偷放他上岸,又赠了不少金银。 而二太爷多年经营,也不是沒個心腹的,将得用的干将统统留给了孟元。 二太爷上了岸改头换面去了松江,打听家裡事,才知道三弟与家中决裂,已起出母亲和大哥的骨灰,只身上京去了。 他哪裡還顾 00小說00xs.cc這是华丽的分割线 友請提示:长時間閱讀請注意眼睛的休息。00小說: 得上报复邵氏,登时就快马追了過去。 三太爷当时确实是受了风寒被船家撵下船,只不過二太爷不是什么船上船工,而是从后赶上来的。 二太爷与三太爷相认,好生与他治病,又亲自送他进京赶考。 三太爷果然不负期望中了进士授了官,然远离族人,立足京城官场也殊为不易,多次被人为难,也一度被对手攻讦挤出京城。 二太爷想帮兄弟,也只有用钱砸出一條人脉来。 可钱也不那么好赚,京城這地界,沒個靠山,生意也做不长远,二太爷的买卖铺面就几次被人挤兑的关门大吉。 此时孟匡那边已拉了新的势力入伙,帮派已有了九头蛟的雏形。 孟元這边也是被新人排挤,找上二太爷希望能得到他帮助,并许诺虽行打劫事,但绝不伤商船上人员性命,而且若是义商,就直接放了,只劫那些为富不仁者。 二太爷在京中受了一肚子鸟气,对那些富得流油又欺压良善的商贾也沒好印象,且为了扶稳三弟,确实需要大量财富,登时就与小弟暂时作别,重回海上。 他将一口气都撒在海上,又是他最熟悉的倒买倒卖营生,孟元那边打劫来的货物,在他手中总能卖出比别人高出许多的银子来。 当时跑倭国航线的海商也不少,后来二太爷与孟元一商量,干脆带着打劫来的货物卖到倭国去。 這生意越做越顺手,就专门做起這两国倒卖的生意来,在两边儿也都设了不少产业,直赚了個盆满钵满。 二太爷也特地培养不少心腹,暗中裡将自己所得一份带上岸,几经辗转多次洗白后,悄沒声的送去三弟那边。 用银子开路,又在京中安插人手,帮着实心的三弟打听着些小道消息,终于一步步将三太爷扶上小九卿进而大九卿的位置。 再說海上,他们這样发财,当然会惹得旁人觊觎,而孟元因为并不十分服孟匡,孟匡不仅作壁上观,甚至還在背后煽风点火。 论做买卖沒人比得上孟元与二太爷,但论武力,他们并不是最强悍的。 一次劫掠冲突中,孟元的船队冷不防被别的帮派偷袭,双方好一番苦战,孟元受了重伤,船队即将覆灭时,孟匡赶了過来,杀尽那帮派,救下了孟元一应兄弟,既卖了诸兄弟的好,又让孟元实力大损。 孟元心裡明白,临终前将一双早年丧母的儿女托付给结义兄弟二太爷,留下遗言希望他们做個寻常百姓,不再吃刀尖舔血這碗饭。 又叫二太爷先不要得罪孟匡,暂且忍一时之气,等待东山再起。 故此在最后成立九头蛟时,二太爷终是低头成了其中一位当家。 二太爷表现出驯服来,施展手腕,将九头蛟的生意做得极大。 财帛动人心,二太爷也是藉此取得诸当家的信任,暗中积蓄力量,想着有报复孟匡那一日。 不成想孟匡却是一场疟疾自己病死了。 其濒死时冷热交替,水米不进却呕吐不止,周身抽搐,胡言乱语,双手兀自空抓,状若厉鬼,是受尽了折磨才咽的气。、 二太爷见了這番情景,只觉天理昭彰,报应不爽,心下的怨恨已解,也沒了父债子偿的心思。 他本身就对海上生活厌倦已极,又知孟匡這大龙头一死,下头各個当家必然蠢蠢欲动,便起了归隐的心思。 尤其是孟敏一年年大了,女子又不比男子,总是要早些找婆家的,二太爷就想着把他们带走。 两個人的户籍都是一早落好了的,为了安全起见并不是落在一处,此时上岸沒人会联想到一起去。 二太爷算好了一切,却沒算到人心,孟聪并不想上岸。 “我大小跟着我爹走船,那一套我再熟不過,后来我爹沒了,义父主要打理生意上的事,管理船队的是我爹的几個老兄弟,我就跟着他们厮混,那些本事也尽数学来了。” 孟聪苦涩一笑,道:“孟匡死的时候,我們的船队是有银子有人手,我只当這是我的大好机会,也私下裡和几個叔父辈的商量過。义父此时想让我舍下船队上岸,我如何能甘心。” “义父也动了真怒,但那时候我是個愣头青,也不肯听,他老人家最终无可奈何,只好将船队和生意都交给了我,人手也都留 友請提示:长時間閱讀請注意眼睛的休息。00小說: 了個齐全,只带着我妹子和三两心腹上了岸。” “我是一心奔着大龙头去的,不想孟弘通這厮,娶了图青萍這個夜叉! “图青萍是個能在她爹死后越過一众老兄弟将船队抓在手裡的活夜叉,又狠又绝,那会儿海上就已是无人敢惹。 “孟弘通有了她助力,众人也只能灰溜溜收起心思来。” 如今說起图大娘来,孟聪仍是咬牙切齿。 孟弘通和图大娘两口子联手,九头蛟的大龙头就毫无悬念的落在他们手中,也不是沒有人生了另立门户的心思,却都被他们凌厉手段震慑住了。 孟弘通远比他爹脑子更灵活,在倭国圈了块地,一边儿自家做海贸买卖,一边儿向過往商船收過路费,如此九头蛟财富越聚越多,势力越来越大,最终雄霸东海。 另一方面,孟弘通而也在不动声色的削弱其他当家的实力,尤其是如孟聪這般,曾试图争夺龙头之位的。 孟聪一度被逼得几乎要反出九头蛟——若是那般必将面临八位当家的合力绞杀。 還是二太爷在江南为他筹谋,拢了茶叶、绸缎、棉布、食材、药材、香料等等诸多极为走俏的货品在手裡,让孟聪掌控了這大宗货品的来源,才帮他稳住了在九头蛟中的地位。 孟聪也不愧他的名字,是极聪明的,有了二太爷的鼎力支持,他也很快摆脱困境,将船队发展壮大起来,也在倭国圈了几個海岛作为落脚点。 過了几年,他觉得稳当了,算着该是妹妹出嫁的时候了,便赶了回来,带着极多的金银细软、海外特产,大手笔准备给妹子送嫁。 却是被二太爷好生训斥。 二太爷這才将当年的旧事一一讲给孟聪听,告诫孟聪,不出现在孟敏的生活中,才是对她最大的保护。 否则稍有不慎,便是将连带孟敏在内的整個沈家乃至沈家的姻亲家族统统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孟聪也只好留下金银,悄沒声的回去了。 此后,他一则是谨守着当初的承诺,不去给妹子惹麻烦,另一则也是孟弘通明理暗裡与他为难,他不得不时刻警惕,并不断巩固在倭国的海岛基地,也少有回大明的时候。 “义父信守承诺,好生教养了我与妹子,将我爹的船队打理得好好的交到我手上,又费尽心思给我妹子谋個好婚事、大笔嫁妆送出了门……” 孟聪有些黯然,道:“却是我对不住他们,妹子出嫁时我不在,义父過世、妹子過世时,我都不在……” 屋裡一时陷入沉寂。 良久之后,孟聪才叹道:“海上消息总是要迟些,一年半载都不出奇,我的货又多是福建過来的,松江的边儿也不敢沾,我得知妹子扔下你撒手去了,還想着带你回海上,不受那起子人鸟气!待赶到松江,方得知你后来拜了王侍郎作师父,又過继到了京中沈家二房。” “那是义父亲兄弟那一房,我是极放心的,我們兄妹沒能报答义父养育之恩,如今能为义父這一房延续香火,也算是略减了些這愧疚。” 他看着沈瑞,满眼欣慰,“我原想着,往后十年二十年的,我就让人给我抄进士名录来,总能看到你名字的。沒想到你小子真出息!沒用十年,就让我瞧着了名字,還是個传胪!好小子!好!好!” 孟聪连說了几個好,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然见沈瑞仅仅是淡淡的毫无激动可言的笑容,他慢慢的又收拢了表情,皱眉道:“我說了這许多,你還觉得我是個假的?” 沈瑞摇了摇头,道:“沒有。” 孟聪的身份已確認无疑,今日這些旧事中许多细节,都与当年沈沧对他所讲的孙太爷之事对得上。 那些事并不为人所知,更不可能为海匪探知并编出這样一套话来。 如他与父亲沈沧猜测的那样,孙太爷果然是二太爷啊……他一时如释重负,却又不免怅然。 再看着眼前与他容貌如出一辙的老人,“舅舅”两個字,却唤不出口。 更不知道這两個字会带来什么后果。 這舅舅,几十年不曾露面,說是为了母亲安全,說是远在倭国,但偏偏挑在這样的特殊时刻,以這样敏感的身份找上门来。 若說只是认亲,呵呵,谁信? 友請提示:长時間閱讀請注意眼睛的休息。00小說: 舅大,舅舅虽是至亲,但是,不靠谱的舅舅他也不是沒见過——沈源的舅舅,张老舅爷不就是個专坑外甥的货? 沈瑞脑子裡不自觉想到了“招安”二字。 欲得官,杀人放火受招安——這大约是古代山贼水匪的一贯思路了。 书中有水泊梁山宋公明,现实裡,有嘉靖朝最大的海盗头子汪直。 然招安哪裡是條好出路呢?梁山一百单八将最后得善终者寥寥。 汪直受招安后被杀,此后江浙沿海十年大乱。 卷入政治斗争中的招安几乎是條不归路。 如今的朝局。沈瑞心中暗叹,按照歷史轨迹,正德五年,当是刘瑾下台的时候了。 如今算着日子,该到安化王叛乱的时候了。 沈瑞曾多次写信往山陕给张永、赵弘沛,只是事涉藩王,不得不写得隐晦。 又曾吩咐在山陕完善八仙车马行、顺风标行站点的田丰要多注意各方消息。 目前却是一点儿动静也沒有。 而朝中,刘瑾依旧蹦跶得很欢实。 他好似转型成了忠臣一般,严格推行清丈田亩,地方上的弹劾也就罢了,還一度将庆阳伯夏儒侵夺宜兴大长公主、锦衣千户王敏赐田的事摆在了御前。 奏夏儒当初赐田三百六十余顷,可垦者实二千二百二十八顷,王敏所赐田亦在其中,宜兴大长公主所請初为一千八十顷今仅有六百三十一顷。 此时,夏皇后已入宫四年,却无所出,而后宫裡一直沒有诞育皇嗣,也成了皇后的不是。 朝臣对皇后不满者也不在少数。 刘瑾此举让不少人暗暗称快。 而最后皇帝的判决却是偏袒了夏儒,绝大部分田地落在了夏儒手中。 而夏儒亦立刻上了請罪折子,又主动献田出来,還落了皇上一句夸张。 如此一来,更显出刘瑾不畏权贵的姿态来。 更奇的是,他开始对于行贿者不假辞色,搭理查处贪渎行为。 江西左布政使以贪滥被查后削职为民,冠带闲住。 平江伯陈熊为漕运总兵时,同宗绍兴卫指挥陈俊督运,欲以湿润官米贸银输京,陈熊许之。此事为东厂所查,直接谪平江伯陈熊并家属戍海南。 更有许多此类事情,包括辽东在内,落马的大小官员不下二十人。 此番霹雳手段,果然震慑住不少贪官。 又有奏請通盐法四事,一請免征天下户口食盐银钞、二請令巡盐御史躬亲掣验、三請禁私贩夹带、四請禁空文虚引。由此得了皇上赞许。 刘瑾在朝中的风评竟有渐渐好转趋势。 沈瑞真不知這是张彩好本事帮了刘瑾使得歷史将在此处转弯,還是正因为刘瑾這些种种举措让一部分人恨其入骨,最终导致千刀万剐的结局。 总之从目前看,刘瑾,還稳得很。 而刘瑾的头号军师,张彩,又不满足于吏部尚书的位置了,开始谋划入阁。 此时无论杨廷和還是王华,都需要事事谨慎,不能让人抓住半分。 沈瑞在地方上,自然也要行事更加慎重。 “不知道您這次来,所为何事?”沈瑞也不想兜圈子,直接便发问。 孟聪愣了一下,随即朗声笑道:“這就对了,是我孟家人的性子!一家人就该直来直去,哪裡用那拐七拐八的!” 随即,他脸上郑重起来,先是道:“你放心,我都怕连累了你娘,如何還会连累你。此番来,我安排得周详,不会有差池。跟我来的,都是死士,忠心沒有問題,除了康阿山,也沒人知道你我关系,阿山么,同我亲子一般。” 一旁始终处于听得呆滞状态的黑面汉子康阿山這才像活過来了似的,动了一动,恭恭敬敬的给沈瑞行了一礼。 孟聪這才道:“我便直說了,我虽也知道你中了进士,但沒料到你得了這么大的官儿,又在登州做出這么番事业来。還是去岁中秋,你灭了巨鲨帮,消息传到海上,我才知道。” “登州要开海,对我們可不是什么好事,這独门的生意才好做呢。不過既你是這登州的主官么……”孟聪狡黠一笑,道:“咱们甥舅就可以谈一谈买卖了。” (本章完) 00(零零)的最新網址:。cc域名非常好记。第一時間閱讀! 您可以在閱讀中使用键盘“左右键[→]”快捷翻页,按“回车键[Enter]”直接返回章節目錄. 喜歡看的人也喜歡看 00小說0000言情小說 Copyright00小說0000言情小說.版权举报banquanjubaohotmail将''变'' 关注本站 客户端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