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 父亲和母亲
我深深的爱着国正,可父母坚决的态度,我知道可能這一切都沒办法再继续了。
但为了孩子,我還在努力争取,我乞求父母让我把孩子生下来,只要让我把孩子生下来,他们让我嫁给谁,我都愿意嫁。
否则的话,我愿一尸两命。
当三哥看到這句话,一定会骂我傻吧,三哥那么好的一個人,是在西口村唯一一個支持我离开的人,我知道三哥是個好人,不想把我的一生绑在西口村。
当时你听說我有了国正的孩子,变得沉默了,我才知道這個孩子在三哥心中的分量也很重。
那时候,我就傻傻的愿意留下来了。
可能也因为我的傻,因为我的倔强,父母同意我把孩子生下来,但是孩子绝对不能留在這裡,除非我愿意把孩子送回去。
我知道這是我父母能够做出的最大妥协,沒办法,我真的沒办法……
這裡停顿了一下,后面的字迹有些模糊,张国全想,慧茹写這封信的时候并不好受吧,信纸上很多字迹都是模糊的,那应该是泪水打湿的地方。
只要他们愿意让我把孩子生下来,那我也愿意做出妥协,愿意把孩子交给老爹老娘。
当我做出這個妥协的时候,心裡竟然莫名的变得轻松,因为我知道老爹老娘比我更需要這個孩子。
可能我這样說,很多人都会觉得我自私,连我自己都這样觉得,我只希望三哥能收留這個孩子,這是慧茹作为母亲的心愿。
我希望三哥收留這個孩子,也是慧茹自私的想法,在這人世间裡,我知道只有三哥才愿意抚养這個孩子。
希望三哥,把這孩子教成一個好人,像国正一样。
慧茹不想說了,也写不下去了,就這样吧,三哥。
原谅慧茹的自私。
慧茹,写于一九八八年
白鸽掀开孩子棉被的时候,发现一块鼓鼓的布袋,打开了,裡面装了厚厚的一沓钱,拿着那些钱看向发呆的张国全。
张国全站在那裡,手裡怔怔的拿着信,他有多久沒有听到有人喊他三哥了,沒想到在這人世间裡,還有人在喊他三哥。
小小的一封信纸能有多重啊,可拿在手裡却沉甸甸的。
当望向院子起来的那间红砖瓦房时,他竟然流下了眼泪。
如果国正看到這间新房子,该多么欣慰啊,他一定不会再担心他的三哥過得苦了吧。
国正啊,你也应该欣慰,你看,慧茹给你生下了孩子,你有后代了,是個男娃。
白鸽說,慧茹好苦啊。
孩子就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那慧茹做出這個决定时,该下了多么大的决心。
生過孩子的女人再去嫁人,又该受遭受怎样的日子,至少一辈子都不会安心的吧。
白鸽设身处地的想了一下,可能连她都沒有這個勇气。
人世间再苦,但总有一缕光照进黑暗的瓦砾中。
张国全紧紧的抿住嘴唇,想让眼泪憋回去,打麦场上的薄雾已经肉眼可见般的散开,一直往后退去,就连河沟也清晰可见了。
太阳出来了,温吞吞的。
這個孩子来的太意外了,至少在他已经认命的生命裡,是沒做好准备的。
明明有很多遗憾,他都准备忘却了,可命运般的,那些遗憾竟然又要慢慢填补他的内心。
如果老娘看到這個孩子,该多么开心啊。
他抱着孩子回了西口村一趟,地头上是两座矮矮的坟包,一座是国正的,一座是老娘的。
两座坟包经過一年的雨水冲刷,阳光的照晒,岁月的侵蚀下,已显得陈旧。
白鸽怀裡抱着的婴儿莫名的哭起来,引得白鸽也掉下眼泪,张国全仰着头,望着蓝蓝的天,用力的深吸了一口气,眼眶裡盛满了泪水。
他给坟上填了新土,久久的伫立在那,孩子還在哭着,白鸽怎么哄都哄不好。
岁月会继续侵蚀眼前的两座坟包,岁月也会让孩子野蛮生长起来。
原本平淡的日子,因为這個孩子的降临变的不平凡起来。
如果說,谁最喜歡這個孩子,除了白鸽,那就是王婶了。
两家本来住的就近,沒事的时候,王婶就经常過来,但因为张国全家有了孩子,這孩子還是国正的。
那王婶几乎每天的時間都在這個院子裡了,她說了,這孩子必须认她做亲奶奶,否则的话,她绝饶不了张国全。
张国全当然知道王婶這种对待孩子的感情,国正因为救她,牺牲了自己,王婶一直都受到良心的谴责。
后来,身子骨好了一点,她把心裡的那种感激全部加到张国全身上,但一直不好過,也是肉眼可见般的变老。
现在她好像找到了活下去的劲头似的,因为這是国正的孩子,她把她能给的,家裡最好的,全部给了這孩子。
因此,白鸽可以抱孩子,她王婶可以抱孩子,唯独张国全不能抱孩子,全然因为王婶不让他抱,說他沒轻沒重的。
王婶突然說:“给孩子起個名字吧。”
张国全问:“谁起?”
王婶敲了一下他的脑袋:“现在你收养了他,你就是他爹,你不起谁起,哦,对了,现在都不兴喊爹了,要喊爸爸妈妈了,嗨呀,可真洋气。”
白鸽摸着孩子的脸蛋,笑着說:“那我可以做妈妈了。”
妈妈這個称呼,她原来已经不奢望了,沒想到瞎了眼的老天爷,還给了她一次做妈妈的机会。
“叫昭阳吧。”
“昭阳?”
“对,他来的那一天,有太阳,我想愿他像太阳一样明亮耀眼,光明磊落。”
王婶听得不以为然,觉得這名好听是好听,就是有点大,村裡的孩子還是赖名好养活,不如叫狗娃,羔子,臭蛋之类的。
但白鸽不愿意,她還是觉得昭阳好听。
昭阳,昭阳,白鸽天天在念叨,怀裡的孩子虽然不是亲生的,但這是国全四弟的孩子,和国全流着一样的血,那這個孩子和亲生的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生不出孩子,可她得到了一個孩子,這种惊喜加上亲情激发出了她的母爱。
晚上就沒睡好過,孩子总闹,但她依旧乐此不疲的照顾着孩子,哪怕天天累的沒精力再去忙活小卖部的事情,她也情愿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孩子身上。
小小的昭阳吃饭成了問題,這么小的孩子也不能上去就吃馍饭啊,张国全是想羊倌儿的羊多,肯定有下崽的母羊,可以吃羊奶。
马上都准备去找羊倌儿了,结果王婶不同意,說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现在虽然還穷着呢,但也比以前好過啊,哪能让孩子吃羊奶呢。
在孩子這件事上,张国全肯定是拗不過王婶的,王婶要是不同意,谁也沒办法。
那最后由王婶做主,看村子裡有谁家生小孩了,免不了涨奶,可以到人家那裡去问问。
于是,王婶扭着胖胖的身子满村子乱转,還别說,真让她打听到两家。
小小的昭阳从此有了奶吃,王婶每天的任务就是抱着孩子到有奶的村民家裡蹭奶吃。
她比亲奶奶更像亲奶奶,不辞辛苦的照顾着小昭阳,她希望能多活几年,看着孩子慢慢长大,怎么着也得听孩子叫上一声奶奶才行。
否则的话,她是不会死的,這样想的时候,又会呸呸呸,觉着晦气,哪能在孩子身边想死不死的事呢。
反正,孩子的到来,白鸽是幸福着的,比村子裡通了电,比盖上一间红砖瓦房還要幸福。
从此,她闲下来的时光裡,除了给张国全织上一件新毛衣,便都是孩子的事了,和着王婶一起做小虎鞋,做穿的小褂子,小裤子,她像其他母亲一样,把所有的爱,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孩子。
她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陪伴孩子成长,看着他一点点长大,叫她妈妈。
那接下来的日子裡,张国全肩膀上也多了一份责任,作为父亲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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