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老天 作者:未知 一道诏令往往需要中书和门下二位大佬来商议,但商议得有地方吧,這個地方在门下省,叫做政事堂。 或是三高官官要商议事情,也大多都在门下省這裡进行。 于是政事堂渐渐就演变成了权利的核心地区。 此刻政事堂裡,贾平安神色从容,而褚遂良面色冷峻,淡淡的道:“此事于民生大有裨益,但你却說对天下大有好处,這不是荒唐是什么?危言耸听,這便是少年人的本事?老夫在朝中多年,你這等少年见過许多,但凡想一步登天的,就喜歡這般大话,可今日陛下和诸位相公都在,這等伎俩又有何用?” 许敬宗大怒,抓着茶杯就想扔,但被李治一個眼神瞥来,就放心茶杯,起身道:“你又懂的什么?除去字写得好之外,你還懂什么?难道……” “许卿!”李治压压手,他担心许敬宗接下来会說褚遂良抱长孙无忌的大腿,才能官运亨通之类的话,那事情就麻烦了。 许敬宗悻悻的道:“不是老夫吹嘘,你和小贾一起去地方为官,不出两個月,谁强谁弱一目了然,若是你褚遂良胜了,老夫辞官归家,可敢去?” 老许发飙了。 這個老东西、老官迷竟然把自己的前程丢出来当赌注。 這一刻长孙无忌心动了一瞬,但旋即放弃了這個念头。 许敬宗就是個不要脸的,不值当为他打赌。 李治干咳一声,许敬宗拱手坐下。 褚遂良嗤笑道:“老夫岂会与少年打赌!” 贾平安拿起那几张纸,淡淡的道:“大唐兵戈锋锐,从立国始,不管是吐谷浑還是突厥,或是吐蕃,都在大唐雄师的打击下纷纷溃败,但随着大唐的扩张,军队越走越远,百姓越走越远……怎么控制?” 大唐的疆域在李治武媚之后就算是奠定了基础,随后李隆基四面出击,大唐虎贲战无不胜…… “那些大军和百姓远离了长安,相隔数千裡,来往一次要几個月,甚至是半年以上……敢问褚公,若是有人谋反,长安的大军可能及时赶到?到了那时……该如何?” “谁敢谋反?”褚遂良的第一反应就是這個,“大唐府兵的精锐就在长安,每年各地的折冲府也会抽调府兵来长安上番,這便是轮换,谁能谋反?” 大唐的上番制度比较有特色,原则上是距离长安越近的折冲府,抽调的人越多。每年各地的折冲府会分批去长安宿卫,一年几批,地方若是有什么問題,那些来上番的将士们就会第一時間反饋。 所以大多人看向贾平安的目光中多了些莫名的轻视。 這便是你的本事? 褚遂良的眼中多了讥诮之色,就像是看着黄口小儿般的,說道:“這便是你說的大好处?” “当然。”贾平安想到了后来的大唐,“大唐人口繁衍生息,随着人口越来越多,关中不堪重负……今年长安的粮草就有些紧张吧?” 李治点头,无奈的抿抿嘴角,說道:“再這般下去,過几年朕就只能去洛阳就食了。” 随着长安人口膨胀,粮食越发的不够吃了,皇帝只能带着臣子军队去洛阳,叫做就食。 “府兵制靠的是什么?”贾平安目光炯炯的道:“靠的是关中子弟!” 李勣点头,“关中子弟骁勇善战,闻战则喜,大唐府兵的核心就是他们。” 老李的捧哏堪称是天衣无缝。 贾平安暗赞一声,說道:“府兵为何闻战则喜?一是军功封赏,二是授田免税。军士被招募,平日在折冲府操练,轮番来长安宿卫。战时被征发出征,战罢归来封赏,随后继续种地操练……這便是府兵。他们還得要自己准备军资,横刀、粮草、弓箭,甚至還得准备衣裳……每一伙還得凑钱准备马或是驴,用于托运物资和伤病……這便是大唐府兵。” “那又如何?”褚遂良问道,可却发现君臣的神色有些异常。 贾平安认真的道:“关中土地以后可還够嗎?” 众人默然。 人口膨胀带来的后果就是田地不足,加之权贵贪婪夺取,随后均田制瓦解。 “当授田不足时,府兵从何而来?” 均田制无法实行下去,府兵制就是一個笑话。 “当大唐兵锋远离长安,远离中原时,将士们如何轮换?最后只能沦为屯兵!” “屯兵……陛下,那便是募兵的开端!” 這便是大唐府兵制的演变過程,最后府兵制完蛋,募兵制大行其道。 “到了那时,将领领军屯守一地,麾下将士远离中原,如何确保他们对大唐忠心耿耿?如何去获知当地的情况?商人!货物!” 安禄山要造反前,难道当地无人知晓? 知晓,也有人警告過朝中,可李隆基搂着杨贵妃在泡温泉,乐不思蜀,杨国忠压根就不是一個宰相的材料,对這些警告视而不见,最终轰隆一声,完蛋…… 忽略了情报的获取和分析,這是安史之乱的起因。而府兵制的破坏,也是安禄山造反和大军能长驱直入的根源。 李治在脑海裡推演了一下這個過程,不禁惊讶的道:“府兵为关键。若是府兵败坏,大唐也会败坏……” 這個問題很犀利,但属于长久谋划,不是此刻能解决的。 褚遂良见皇帝赞许贾平安,就忍不住反驳道:“大唐将士忠心耿耿!這是臆测!” 长孙无忌想捂额。 你這個是狡辩啊! 李治看着褚遂良,右拳紧握,真想扔個什么东西過去。他本想忍,可最后却忍不住开口,“此一时,彼一时,贾平安說了两处,一是因为关中土地不够,会导致府兵制败坏;二是大唐大军以后会远离中原,轮换不易,会沦为屯兵…… 這两处会导致朝中对大军失去掌控,此刻未雨绸缪,从小处去分析各地的情况,以为朝中谋划咨询之用……可错了?” 皇帝一般都是赧然一笑,此刻竟然亲自下场,一番话近乎于斥责,让褚遂良面红耳赤,起身道:“陛下,此等事做就是了。” 李治深吸一口气,长孙无忌却沉声道:“此刻便是在做!” 這個心腹今日被贾平安一番话說的语无伦次,思路凌乱的让长孙无忌想打人,再让他說下去,许敬宗那個老东西绝对会跳出来說這等人怎么能做宰相。 褚遂良面色涨红看了贾平安一眼,贾平安微微颔首,“褚公有话只管說。” 你不够班! 這個颔首激怒了褚遂良,他大怒道:“你一個扫把星克死了父母家人,上天沒收了你,陛下沒镇压你,你就该本分度日,可你却四处钻营,到处搅乱,是何居心?” 褚遂良失去了分寸,這是贾平安所期待的,他叹息一声,苦笑道:“人云亦云……某也不想辩解。” 你辩解什么? 辩解你不是扫把星,褚遂良就会举例說明,随后就是一场乱战,沒有胜利者。 但贾平安一個叹息,却让人心酸。 许敬宗眼睛发红,盯着褚遂良,突然蹦起来骂道:“贱狗奴!你口口声声說小贾是扫把星,他进了长安城之后克了谁?你說!說不出来老夫撕烂你的嘴!” 哦…… 贾平安隐约听到了皇帝的低叹,是一种满足和欣慰的态度。 老许为贾平安出头,加分了。 “老匹夫!”褚遂良起身,开始挽袖子! 许敬宗冷笑,顺带還整理了一下头发,骚的一塌糊涂。 二人之间剑拔弩张,李治面色铁青,实则心中暗爽。 长孙无忌知晓褚遂良想干什么,這厮被贾平安一番话說的无言以对,为了面子,只能直面许敬宗的挑衅。 “咳咳!”关键时刻,贾平安淡淡的道:“有事說事,许公,這样不妥,咱们是读书人,說道理怎么能动手呢?君子动口,小人动手啊!” 许敬宗闻言不禁大笑,随后坐下。 褚遂良站在那裡进退两难,坐下吧,贾平安在盯着他,发誓要让他今天灰头土脸。 不坐下吧,难道真的和许敬宗来一场? 那個他也不虚,可贾平安那個小畜生刚才一番话让他沒法动手:君子动口,小人动手。 他可是纯正君子,岂能掉人设? 李治看了他一眼,拿起那几张纸,“此事交给百骑去做。” 啪! 這话恍如一巴掌,打的站着的褚遂良脸上生痛。 皇帝把事情交给百骑,其一是赞许贾平安的分析,其二就是觉得這事儿交给贾平安办他放心。 “臣定然不负陛下重托!”贾平安拱手领命。 他看了褚遂良一眼,欲言又止,然后一脸同情的模样。 小畜生! 褚遂良此刻被架着格外的难受。 李治起身,“如此就……时辰不早了,朕令人安排诸卿用饭。” “好啊!” “好啊!” 宰相们自然要婉拒的,可两個声音迫不及待的答应了。 一個贾平安,一個许敬宗。 李勣满头黑线,真心想說不认识那個少年。 贾平安欢喜的道:“臣从未吃過宫中的御膳,盼望已久,就如同久旱逢甘露啊!” 李治颔首,随后,贾平安和老许就在政事堂裡等御膳。 宰相们各自散去,把偌大的地方留给他们二人吃喝,心态大概也不好。 褚遂良心神不定的第一個往外走,這個有些犯忌讳。 老大走前面,這個是万万不能错的。 可褚遂良此刻的脑海中全是先前的辩论,怒不可遏,皇帝也不在,他终于可以奔放一把了。 站在门内,他回身,嗤笑道:“扫把星,你若是有本事就克了老夫,哈哈哈哈!” 這种阿q精神让贾平安也是醉了。 他摆摆手,老许摇摇头,都觉得现在的褚遂良已经失去了理智,和他吵架划不来。 褚遂良见他们不敢說话,心中的羞辱感消散了些,就回头出去。 正好有人端着一壶茶准备进来服侍大佬们,就這么一撞…… 呯! 茶壶飞了起来,那小吏惊恐的神色,飞舞的茶水,褚遂良的愕然……贾平安甚至看到了一瓣大蒜。 卧槽! 谁喝茶那么清新脱俗,竟然還放大蒜。 茶水沒有悬念的泼在了褚遂良的身上。 天气冷,他穿的厚实,但脸上被泼溅了不少。想他近些年养尊处优,哪裡吃過這等苦头,不禁就惨叫起来。 這是個大茶壶,水量很大,那些滚烫的茶水一小半都泼在了褚遂良的身上。冬季穿得多,茶水被吸收后,迅速降温,但依旧难受。 這样也就罢了,最多回去把脸上被溅到的地方保养一番完事。 可褚遂良心中本就恼火,此刻被泼了一身茶水,不禁怒了,一脚就踹去。 他站立的地方被茶水打湿了,下盘本就不稳,此刻单腿站着,另一條腿发力去踹人…… 毫无悬念的,褚遂良一头栽倒。 這個過程持续時間不超過五秒。 众人瞠目结舌,都沒管摔晕過去的倒霉蛋褚遂良,而是齐齐看着同样瞠目结舌的贾平安。 于志宁喃喃的道:“先前褚公說了什么?老夫晕乎了,想不起来了。” 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他說……扫把星,你若是有本事就克了老夫。” 然后…… 他求仁得仁。 求锤得锤! 晚些消息传到了李治那裡,他愕然道:“朕怎么想到了一件事……当初有人說贾平安专门克自己的对头?” 王忠良也想起了此事,“是啊!” 褚遂良今日和贾平安辩驳,唇枪舌剑,互不相让,更是几度差点要动手,說是对头不为過。 李治沉默良久,想笑,嘴唇抽搐了几下,觉得不厚道,“让医官去看看。” 王忠良有些担心,“陛下,那贾平安危险呐!要不……” 李治摇头,眼中多了笑意,“他自从进了长安城,带给朕的都是好事。另外……那個刘架,自从扑倒了贾平安,也是运气连连。” 至于褚遂良,李治的心情看不出来,但随即的吩咐却让人浮想联翩。 “中午多弄些饭菜。” 心情好,胃口就好,吃嘛嘛香…… 晚些有人来报,“陛下,那贾平安吃了御膳不說,临走還想打包。” 李治捂额,回味了一下今日的御膳,觉得也就這样,“朕记得他才发财吧,怎么就穷成這样了?” 王忠良知道這個,“陛下,贾家重建宅子了,說是极好,花钱如流水,杨德利每日盯着,說是那些干活谁敢不好好弄,他就弄死谁。” 李治一怔,“那杨德利……朕倒是有個想法。贾平安今日這也算是进言有功吧,朕在想……给杨德利寻個事做做。” “陛下,那杨德利沒资格吧?” 大唐就算是做小吏也是要讲资格的,杨德利就一农户出身,怎么做小吏? 李治淡淡的道:“朕的话,难道当不得一個小吏?” 小吏沒問題,官员就担心会被御史进言劝谏。王忠良低头,“当得,想来相公们也不会說话。” 谁敢說话,王忠良就准备拎着菜刀去砍人。 皇帝连任命一個小吏的资格都沒了,你们這是想干什么? 李治嘴角含笑,任谁都不知道他想给杨德利施恩的目的。 贾师傅今日收拾了褚遂良一顿,顺带褚遂良倒霉晕倒,這让他如何不喜? 心情一好,连带看着王忠良都是唇红齿白的。 “去英国公那裡问问,最近可有小吏出缺。” 李勣执掌尚书省,麾下是六部,需要大量的吏员。 李勣得了消息也不以为意的问了问下属。 “英国公,户部今日刚出缺一個掌固。” 李勣点头,再问道:“哪一部?” 户部下面有几個部门,职权不同。 “是仓部。” 李勣点头,這個消息就被送进了宫中。 但他有些奇怪,觉得皇帝這是昏头了,竟然亲自過问一個小吏的事儿。 李治得了确定消息,就吩咐道:“去告诉贾平安。” 贾平安此刻拎着食盒一路回家。 阿宝小跑起来很稳,习惯之后不比骑摩托车差。 到了租赁的宅子,杨德利刚回来,灰头土脸的模样。阿福在边上躺着,鸡鸭在马杀鸡。 有個家真是好啊! “這是什么?”杨德利见到食盒,正好饿了,打开就吃。 “不怎么好吃,就是食材好。”作为贾师傅培养出来的大厨,杨德利有些嫌弃御膳。 “武阳男!” 外面有人在叫门。 “贾郎君,是公事。” 现在姜融最喜歡来贾家,每次一来…… 门打开,姜融一口气缓缓吸进去……绵绵不断。 来的是個小吏,拱手道:“刚得的令,令表兄是叫做杨德利吧?” “是啊!”贾平安回身看了表兄一眼,心想难道是表兄去摸了女人的屁股? “英国公說了,宫中的吩咐,让杨德利明日去户部仓部任职。” 呃! 贾平安觉得自己的耳朵怕是出問題了。 “去哪?” “户部仓部,任职掌固!” 小李疯了? 贾平安一怔,旋即问道:“为何去户部?” 小吏說道:“就户部有空缺。” 那個還好,還好…… 但贾平安很担心表兄的未来。 “啥?去户部做官?” 杨德利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然后嚎哭道:“姑母……” 贾平安觉得原身的母亲若是在天有灵,定然也会被表兄给骚扰的想打人。 但這個任命是什么意思? 贾平安只是想了想就知道了来由。 他今日给褚遂良一击,皇帝心情愉悦之下,就觉得该赏赐一番,但不好做的太明显,于是就施恩给杨德利。 “姑母,某要做官了。” 裡面的杨德利在汇报工作,贾平安却觉得眼皮子在狂跳。 户部仓部管理的是军粮,以及赋税,官吏的俸禄发放也是仓部的活。 掌固是小吏,看似不打眼,可架不住他管的是仓库啊! 杨德利的性格去掌管仓库…… 老天! …… 为盟主‘溃雪o’加更。 为盟主‘迪巴拉撅屎’加更……就不能取個好点的id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