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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7章 死后方生

作者:趋时
回到哥廷根,对我来說是一件极为特殊的事情。正是在這裡,我第一次真正接触到了电磁学的奥秘,开启了我一生的追求。每個人都会在人生的某一刻面临選擇和困境。我也曾有過一段艰难的时期,但哥廷根的教育给了我知识,欧姆先生给我了坚定求学的信念,而亚瑟·黑斯廷斯爵士则让我相信,未来是由我們自己的双手去创造的。

  正是在哥廷根的天文台,我第一次见到了电报设备——一個简陋但充满可能性的装置,它让我意识到,通過电流,信息可以以无法想象的速度穿越距离。当时,电报和电磁学在整個欧洲還处于萌芽阶段,而我,有幸在這片土地上得到了最初的启蒙。

  如今,电报已经改变了整個世界,电灯点亮了千家万户,电力仿佛已经变成了我們生活当中平平无奇的一個组成部分。但是,我的心中始终铭记着当年在這所大学裡,我第一次看到那根微弱电流通過铜线传递信号时的激动和敬畏。

  今天,我想对在座的每一位年轻学者說,尽管技术在不断进步,但始终不变的,是我們矢志不渝的坚持求学、坚持科研的信念。這样的信念帮助我們终结了人类歷史上长达几十個世纪的黑暗时代,也决定了我們将以何种方式继续塑造未来。

  ——西门子公司创始人,平炉炼钢法奠基者之一,电动发电机、垂直升降电梯及电气化铁路机车等多项重大电磁学专利持有者:维尔纳·冯·西门子,1888年于母校哥廷根大学专题演讲

  在电磁学研究的歷史上,英国科学界曾经为全人类做出了两個重大的突破性发现。這裡的发现,指的并不是指电磁感应现象和麦克斯韦方程组。

  英国科学界的第一個重大突破性发现是汉弗裡·戴维爵士提拔了他的小助手迈克尔·法拉第,第二個重大发现则是迈克尔·法拉第发现了自称‘业余自然哲学爱好者’的亚瑟·黑斯廷斯。

  或许在电磁学研究领域,沒有人会把亚瑟·黑斯廷斯的名字排在詹姆斯·麦克斯韦的前面。因为许多批评者认为,亚瑟·黑斯廷斯正如他的老师亨利·布鲁厄姆勋爵一样,虽然涉猎广泛但却沒有在单一领域持续进取的恒心与毅力。

  但是我們也必须要注意到一点,那些在数学、电磁学、生物学、热力学等等方面排在亚瑟·黑斯廷斯前面的科学家们,有不少都是被這位‘业余自然哲学爱好者’发现并举荐的,其中更是不乏数位科普利奖章的获得者。

  该如何评价亚瑟·黑斯廷斯爵士在科学领域的地位呢?

  我想,這裡应该借用埃尔德·卡特爵士评价亚瑟·黑斯廷斯爵士时引用的一句东方谚语——世有伯乐,然后有千裡马。亚瑟·黑斯廷斯绝对不是19世纪最伟大的电磁学的发现者,但他却依然不失为19世纪最伟大的电磁学家的发现者。

  大自然及其法则深藏于黑暗之中,上帝說:让牛顿来吧,于是光明普照世界。

  人类生活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已有数千年的時間了,但黑斯廷斯說:要有光。

  于是,欧姆、西门子和麦克斯韦一起降临人间。

  电灯的光亮褪去了黑暗,巴黎的夜晚、伦敦的雾气、柏林的暮霭全都被驱散了。

  這一刻,电气化时代到来了。

  ——《英国科学史》查尔斯·辛格

  哥廷根的黑熊酒馆当中,亚瑟望着眼前几乎泣不成声的西门子,也不知道该說些什么话好,只能一個劲儿的给這個壮实的农家小伙儿点菜。

  或许是因为心中的压力积攒了太久,不开口的时候西门子尚且還能控制住情绪,但是一旦提起随时有可能失学的现实,他无论如何都沒办法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对于西门子的情绪发泄,亚瑟与欧姆只是互看一眼会心一笑。

  当然,他们两個并不是在嘲笑西门子,這抹笑容裡颇有些感怀当年的意味。

  因为他们俩同样也是這么過来的。

  欧姆沒有辍学是由于有一位责任心极强的开明父亲,而亚瑟则是因为遇见了一位十恶不赦的恶趣味魔鬼。

  当年欧姆在面临升学的时候,曾经躺在家中的小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因为他明白自己沒办法朝父亲开這個口,以父亲的经济條件,单是供应他和弟弟上完中学便已经足够吃力了。或许父亲咬咬牙可以再供出一個大学生,但是這也意味着他和弟弟当中的另一個要選擇放弃学业。

  欧姆一度想過要把這個珍贵的机会让给弟弟,但是還沒等他开口,父亲就已经默默帮他办理好了埃尔朗根大学的入学手续。当他问及父亲,弟弟马丁该怎么办的时候,老欧姆却只是让他别担心,他对孩子向来是一视同仁的。

  而老欧姆先生的确也是條言出必行的汉子,虽然不知道他背后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但是他自始至终沒让两個儿子裡的任何一個失学,一路供着兄弟俩完成了博士学业。

  欧姆一家的故事温馨感人,而亚瑟的遭遇虽然沒有《送施腾达尔的俾斯麦》裡写的那么精彩绝伦,但也足以堪称离奇吊诡。

  作为一位父母双亡、沒爹沒娘的约克乡下小鬼,這家伙从小就展现出不符合他年龄段的成熟。

  虽然英格兰乡下的孩子基本从八岁开始就会被当作成年人看待,哪怕是城市裡的到了12岁也要开始当家了,但是即便是在這群小大人中间,亚瑟依然属于那种鹤立鸡群的存在。

  当然,他为什么這么早熟,他自己心裡非常清楚。但是,在外人看来,這种早慧的孩子确实惹人稀罕。大人们都管不好的猪圈,亚瑟能够打理的井井有條的。寻常的乡下孩子在面对教区执事的时候,通常会吓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說不出来,但是這家伙却能对答如流。

  明明沒有上過一天学,然而谈吐言辞却都显得文绉绉的。

  虽然饿的前心贴后背,但是面对济贫院的稀粥,他却依然能坚持做到慢條斯理地活像個贵族。别的小鬼吃完了,只会饿的敲饭碗想要再来一杯,但是這家伙却跑去教堂裡找牧师表示自己要看书。

  這样的反常的行为做得久了,闹得附近的十裡八乡都知道隔壁村出了個神童。甚至城裡的裁缝铺来济贫院挑学徒工,老板都点名想要這個最机灵的小子。

  但可惜的是,裁缝终究是晚来了一步。因为在数小时之前,已经有懂行的魔鬼抢先以一纸廉价童工合同与這小子签约了,其签字费高达一個免費的乡绅叔叔。

  不過,西门子显然沒有亚瑟和欧姆那样幸运,虽然他的父母待他同样不错,但奈何家中姊妹太多。

  家中有十二個孩子要养活,在這样的情况下,就算老西门子把锄头抡出火星子也必然是要做出取舍的。

  西门子掩面而泣,他不想让别人看见他這副丢人的模样,但是他也不能违背自身的心意,他无法割舍他深爱的自然哲学。

  “教……教授,我……我想上学。”

  亚瑟用汤匙搅动着面前的酒杯,捏着下巴微笑着长出了一口气。

  他很欣慰,西门子的心愿不過是想上大学。

  如果他是想打篮球,那亚瑟還真沒办法给对方解决。

  红魔鬼就坐在窗边吃着花生,阿加雷斯显然对亚瑟這种抢生意的行为很不满意。

  作为一名执业超過2000年的魔鬼,他总算明白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是怎么一回事了:“亚瑟,你他妈的,你是魔鬼我是魔鬼?”

  亚瑟并不理会阿加雷斯的抱怨,他這段時間总算是了解到魔鬼的乐趣在什么地方了。

  這种冒充救世主的感觉,确实很令人感到愉悦。而看到当年无心插柳播下的种子丰收收获,更是可以给人带来一种至高无上的心灵正反饋。

  但亚瑟唯一沒想通的是,为什么魔鬼還喜歡在给人希望后又报以绝望。

  难道這仅仅是因为阿加雷斯這样的老魔鬼早已摆脱了予人玫瑰手有余香的低级趣味?

  不過闹不清楚魔鬼的想法并不重要,他能闹明白自己的想法就很令人满意了。

  如果要說死而复生对亚瑟最大的改变是什么,那就是让他的人生观变得洒脱了不少,甚至一度有向着大仲马靠拢的趋势。

  法国胖子的人生态度說起来也很简单,這胖子每天基本都過得像是明天就要上断头台了一样。

  看见了喜歡的东西就买,遇到了喜歡的姑娘就泡,脑子裡有了好想法就写,碰见了不合心意的人就骂,骂完了对方不服就决斗。

  在人生态度這方面,巴尔扎克当初评价大仲马的言语准确无误:亚历山大从不更改他的观点,就仿佛永远在规定自己走直线。

  如果用文绉绉的话来說,大仲马的性格叫做志虑忠纯、圣质如初。

  如果用直白一点的话来评价,這是一位今年30岁的法兰西单细胞生物。

  不论是在生物学专家查尔斯·达尔文看来,還是在生物学爱好者亚瑟·黑斯廷斯看来,有时候就连埃尔德的思路都比大仲马更复杂一些。

  毕竟皇家海军的传奇浮游生物埃尔德·卡特并不总是走直线,他偶尔還是要用他的鞭毛来回摆动的。

  总而言之,亚瑟现在觉得在私底下做個单细胞虫豸也沒什么不好的,毕竟冒充高级动物是一件很让人伤神的工作。

  钱沒有了可以再挣,毕竟19世纪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革命和自由主义运动。

  即便马志尼和加裡波第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他们也一定会对這笔钱的去向而感到欣慰的。仅仅只是动用了革命经费裡的一小笔,便为世界带来了一位大科学家欧姆,挽救了一位即将因为失学而万念俱灰的小伙子……

  亚瑟一想到這裡,便觉得那句‘战争是人类进步的阶梯’說的愈发的有道理。

  所以,他认为以后类似的活动可以多搞一点,毕竟是为全人类服务嘛,怎么服务不是服务呢?

  欧姆笑呵呵地望着面前的西门子,旋即将目光抛向了亚瑟:“爵士,您說的那笔助学金,真的有這回事嗎?为什么我之前在学校裡都沒听說過呢?”

  亚瑟并不避讳的直言道:“你当然沒听過了,因为這是我今天刚刚设立的,而且這笔钱全是由我個人赞助,所以也不必报送学术委员会批准。但是,我在事前得說清楚,要想拿到這笔钱,必须要通過考试,第一期的助学金有十個名额,金额是每人每年五十塔勒。”

  之所以亚瑟会把奖学金定在50塔勒,自然是因为他事先已经精心计算過。

  目前德意志各個大学的学费主要分为註冊费、学期费和课程费,註冊费是在大一入学时就需要缴纳的,因此也可以称为入学费。而学期费则是普通意义上的学费,是按照学期缴费的学习费用。

  每個学生需要缴纳的註冊费和学期费都是固定的,但是根据他们所选课程的不同,每個学生支出的课程费会出现比较大的差异。而這個课程费也是欧姆這样沒有国家补贴薪酬的大学讲师的唯一收入来源。

  在註冊费和学期费方面,虽然德意志大学的收费标准普遍比英国的大学便宜,以致于许多英国家庭会選擇将孩子送到德意志读书。但是即便再便宜,大学学费也不是一般家庭随随便便就能够负担得起的。

  如果拿学期费来举例,德意志大学的学期费普遍在20到50塔勒之间。当初欧姆兄弟之所以選擇在埃尔朗根大学接受高等教育,就是因为埃尔朗根的学期费便宜。

  而像是柏林大学和哥廷根大学這样的顶尖德意志大学,它们的学期费自然定在了50塔勒這样的顶格水平。

  而50塔勒大致相当于什么水平呢?

  欧姆锁匠父亲的年收入大致是100塔勒。

  如果按照亚瑟的老本行来计价,50塔勒在哥廷根足以买到5头膘肥体壮的肉猪。

  而黑熊酒馆裡一磅面包的售价则是六分之一塔勒。

  因此,助学金定在50塔勒是一個再合适不過的数额,這笔钱绝对不算少,甚至可以直接覆盖学期费。但另一方面,50塔勒绝对不足以让学生完成大学学业,让他一拿到這笔钱便觉得自己高枕无忧了。

  要想真正高枕无忧,他最起码得再拿到一笔按照学业成绩排名发放的奖学金,甚至還得再打一份工又或者找家裡开支一点。

  就像俾斯麦說的那样,德意志有句谚语‘廉价的东西不值钱’。不付出点努力,怎么能明白到手的东西有多珍贵呢?

  亚瑟·黑斯廷斯爵士的钱也不是大水淌来的,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過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每一枚塔勒的背后都有人正在为之抛头颅洒热血呢。

  欧姆掏出纸笔,他在纸上写写画画,很快就列出了几道算式,直到看到算式最后的结果,欧姆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地。

  他笑着搂住了西门子的肩膀:“维尔纳,看来你很快就要成为哥廷根大学的学生了。现在学期费有了,註冊费虽然不少,但是這笔钱和你父母供你去吕贝克上中学的钱并不会相差太多。至于你平时的吃饭問題,你可以在学校的实验室裡寻個学徒工的活儿,虽然那点钱不多但也足够吃喝了。住宿的话,你如果不介意,可以先搬来和我一起住。”

  岂料欧姆的话刚說完,便看见亚瑟抬起手示意道:“註冊费的事情不着急,這笔钱可以延期支付,毕竟你還要留出钱去选课呢。如果你可以保证在每個学期都拿到奖学金的话,那么等到你大学毕业的时候,交註冊费应该是绰绰有余了。”

  欧姆闻言不由愣道:“延期支付?爵士,学校裡有這條规定嗎?”

  “暂时沒有,不過,很快就会有了。”

  亚瑟喝了口啤酒:“学校裡有不少规定都是18世纪制定的,趁着這次王国制宪改革,我觉得大学教育也要跟着变上一变。毕竟总不能只在宪法上吹新风,潮流的新思想也得吹进哥廷根嘛。”

  “爵士,您真是……”

  欧姆闻言禁不住激动地握住了拳头:“我、我也不知道感谢的话怎么說,但是我认识您才不過這么短的時間,便已经足以认识到您的身上蕴含着怎样出众的品格。您放心,下個月学校召开的电磁学会议,我一定全力以赴,這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更是为了哥廷根大学的学术声誉和您的個人名誉!”

  亚瑟闻言只是笑着摇头,他举起酒杯与欧姆相碰:“乔治,别有太大压力。无论学术报告会成功与否,都不影响我对你的看法。在自然哲学领域,真理是永远不会因为无知者的反对而褪色的。”

  西门子哽咽着抬起头,他擦干了眼泪,他也想說点什么。但直到這個时候,他才发现這位欧姆先生的顶头上司有多年轻,他看起来甚至可能還不如西门子的姐姐年长:“黑斯廷斯教授,我……”

  西门子的话還未說完,只感觉身边吹過一阵轻风,一位路過绅士的衣角从他的手边擦過,西门子甚至還隐隐约约的听到了那位绅士口中自顾自念叨的呢喃抱怨。

  但遗憾的是,西门子并沒有听懂。因为那位绅士說的不是德语,而是英语。

  “年轻人,還是太年轻。那個年纪大的,看起来也不懂事……”

  但西门子听不懂不代表亚瑟听不懂,他眉头轻轻一皱,只觉得那位急匆匆路過的绅士背影看起来有些熟悉。

  他注视着那人在酒馆角落裡坐下,不知道是不是亚瑟的错觉,他总感觉那家伙的背影看起来有些熟悉。

  亚瑟琢磨了一下,忽然恍然大悟似的一拍手,旋即笑着示意欧姆和西门子别出声。

  他不动声色的站起身,轻手轻脚的走到那人的背后。

  正当亚瑟嘴角渐渐上扬,打算给這位疑似社交恐惧症患者查尔斯·惠斯通的先生一個惊喜时,他忽然感觉身后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接近。

  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儿瞬间钻进了他的鼻腔,两只戴着蕾丝白手套的细手环抱着锁住了亚瑟的腰,紧接着便是那熟悉无比、不无骄傲与得意的嗓音:“亲爱的,你知道我为了替你把這個离群索居的怪人绑来哥廷根费了多大的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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