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车祸 作者:张小花 王老师似乎很满意我崩溃的表现,說道:“有些想法多的家长不愿意孩子過早锋芒毕露——” 我赶紧說:“我不是那样的家长,我巴不得他考年级第一呢。” “嗯,你有這样的态度我就放心了,所以才找你来。” 我忧心忡忡道:“那王老师您看刘振华他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王老师扶了下眼镜道:“现在的孩子也不知道想些什么,可能觉得控分是种很酷的行为吧。但是耍小聪明要有度,先不說一中,要不踏踏实实每分必争,别最后五中也进不去。”她最后這句话太戳我了,一中是我随便說的,五中才是我真实想法。 我冷汗涔涔而下:“王老师說得对!” “你回去也别骂他也别打他,好好沟通,看他是怎么想的。” “明白,不怕您笑话,我虽然沒啥文化,对刘振华教育這块還是注重方式的。”眼看谈话进入尾声,我顺势把两盒猕猴桃放在办公桌上,“一点心意,請老师们尝尝鲜。” “這可不行——” 我使劲按住盒子:“您這样我就难堪了。”我赔個笑道,“家裡在冷库对面有個水果摊儿,欢迎老师们去光顾,您就当我是打個广告。” 显然這样的情况见多了,王老师淡淡道:“那谢谢了,下不为例。” 我刚要走,远处的高老师从一堆作业裡抬起头来道:“那個谁,再跟你反应個情况,刘振华上数学课的时候看我的眼神不太对。” “嗯?”我一下懵了,脑子裡全是赵本山小品裡那句“妈呀還有意外收获!”高老师身材微胖,顶着一個稀疏的强者发型,一個初二的男孩子,什么叫看他的眼神不太对? 高老师迎着我的目光道:“我讲课的时候他看我就像是——”高老师似乎短暂地措了一下辞,“在看傻……子。” 高老师口气裡充满郁闷和不悦,不然不会明知道我是谁而管我叫“那個谁”,我听出来了,要不是顾及身份,最后那個词肯定是“傻逼”而不是傻子。 我先是松了一口气,马上发现松气也不对,看老师像傻逼也不像话不是? “這孩子是走神了吧?”我只能這样解释。 “就是因为沒走神他才那样看我的,你也回去跟他沟通吧,让他有什么不满的直接跟我說。”高老师又把头埋进作业堆裡去了。 我悻悻地走到门口,王老师礼节性地送了几步,看似随意道:“家长群裡怎么不见刘振华妈妈?” “哦,我和他妈离婚了,刘振华跟我。” 然后我马上就看见王老师眼中燃烧起了熊熊的八卦之火。 “如果有需要我可以把她拉进来。” “暂时不需要。”看在八卦新闻的份上,王老师把我送出了办公室。 刚出教学楼就听旁边的足球场裡“嗵”的一声,那是足球被门将开出去的声音,我扭脸就见一颗球飞過半场落在两帮学生中,顿时引起一阵哄抢,应该是刚才跑操那几個班到了自由活动時間,几個男生接球盘带,相互配合,射门得分。 “耶——”得分的一方欢呼起来。 刘振华在后场跳着庆祝,振臂高呼666。原来他们這节课是体育课。 此情此景让我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学生时代,虽然我們那会沒有橡胶跑道,球场也沒有草皮,但是体育课大同小异——先绕着操场跑几圈,然后是活动時間,男生分成两拨比赛,主力永远是那几個体育生,其他人无非是追着足球跑一节课,有时候连一脚都踢不着,下了课汗津津臭烘烘的還觉得自己特别帅,在女生面前俨然是得胜归来的英雄……看来刘振华也遗传了我的天赋——那就是沒什么天赋,在球场上纯属凑数,就是個场上啦啦队,這孩子除了学习上沒让我操太多心外,方方面面确实都比较普通。 這会刘振华也远远地看见了我,他无声地扎起两只胳膊瞪大眼睛冲我出怪相,对我的出现表示了好奇和震惊,大概是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我示意他不用過来,又指了指校门口意思是在那等他,因为我看了下表,离放学就差四五分了。 取上电动车,下课铃也响了,马路边上已经有不少来接孩子的家长,最后一节是体育课的班级集合整队,解散,混在从教学楼裡出来的学生堆裡,大批大批地涌出校门,马路上一下就变得拥挤起来。三中的南门开在我們這最繁忙的主干道中间地带,为方便人们過马路,于是在马路中间的防护栏上开了一條人行道,每天上下学时段都会有交警亲自疏导交通,具体就是每攒够一堆人就手动截停两边的车辆让行人通過,有点像官方组织的中国式過马路。今天执勤的是個女交警。 刘振华跟着三三两两的同学出了校门,直奔我而来,我已经调整好电动车方向直对着人行道,他蹦上后座,电动车一矮。 “王爱丽告我啥黑状了?”郁闷的口气裡透着几分急于解释的心虚。 我头也不回說:“怎么不能是夸你呢?” “王爱丽,从不夸人。”刘振华在這句话中间停顿了一下,說得特别郑重,有种史诗感,就像“兰尼斯特家族,有债必偿”那种。 “不是什么大事,回去說吧。”我還沒想好要怎么跟他說。 說话的工夫我們前面的人群一窝蜂似的向对面涌去,我刚想启动,女交警的胳膊一抬,表示放行结束。 “诶,误了一拨。”我惋惜道。 “刘振华再见!”一個银铃般的声音在我們耳边响起,說话的人骑着一辆粉色山地车从我边上飞驰而過冲上马路,风风火火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大概是想来個压哨球冲锋。 “吱嘎——” “砰——” 声音刺耳,我的视线被前面的人群挡着,但已经能推测出发生了什么。 “是陈子涵,陈子涵被撞啦!”有人喊起来。 刘振华闻言吃惊地下了车,朝人群裡挤去。 “你认识?”我问他。 “我同桌……”刘振华和他的同学们挤到前面去了。 我使劲踮脚观望,马路正中倒着一辆粉色的山地车,后轮還在转着,一個女生仰面躺在在离自行车老远的地方,头发盖住了脸,一动不动,脑后有细微的血水流出。肇事司机是個中年男人,這会站在车旁呆若木鸡。 這次事故有点复杂,双方都有责任,刘振华的同桌想冲线,肇事司机则是抱着侥幸心理,在交警還沒正式放行的前提下想加速离开,车速不是太快,坏就坏在汽车结结实实撞上了女孩儿,就像一個巨人用均衡的力道把她从自行车上抛了出去,更糟糕的是這孩子脑袋先着地,只能說两個人都很倒霉。 出了這样的事,路上马上陷入巨大的混乱,学生、学生家长、路過的司机、学校的保安、老师,乱哄哄有的喊有的叫,有的挤进来看热闹有的来回奔走。好在女交警還算沉着,她飞跑到陈子涵身前,喝止了试图搬动她的热心人,一边在对讲机上呼叫支援一边把陈子涵的头摆放到侧面。 “我這边需要……什么,救护车马上就来?”女交警沒料到已经有人叫了救护车,她冲对面跑過来的男同事喊,“你帮我恢复交通,准备给救护车让路!” 男交警应了一声开始疏导拥堵。 女交警按着陈子涵头上的伤口,仰脸道:“我需要能止血——” 刘振华已经递上了自己的校服。 女交警顾不上多說用校服继续按在陈子涵头上。 “你!把车挪到边上去。”男交警冲還在发楞的肇事司机說。 那中年男人嗫嚅道:“责任還沒认定……” 我看得无名火起,骂道:“你個傻逼這都什么时候了?” 男交警用目光给我点了個赞,然后恶狠狠地瞪着肇事司机。 那人這才把车挪开。 主干道的好处就是离哪都近,救护车很快就来了,陈子涵被抬上担架又呼啸而去。 围观的人渐渐散了,我和刘振华面面相觑,他又上了后座,我們一路沒說话回到了家裡。 我和刘振华住的地方以前是他爷爷奶奶的家,在一個老旧小区裡,不到80平,5楼,沒有电梯,那几年倒垃圾都是直接往楼道裡直通下面的垃圾口扔,但凡有個大点的竹筐纸箱就会卡死通道,夏天再添点西瓜皮烂菜叶,发酵之后那味道简直要命,而且格局不合理,两個卧室在阳面喧宾夺主,客厅被挤兑得又小又窄,你完全可以說它就是個稍微宽敞点的過道,偶尔叫些朋友来家吃饭都得把桌子搬到卧室裡去。這房子只有一個好处——它是市三中的学区房,所以刘振华上小学的时候我就把他的户口迁到了這儿,他爷爷奶奶则搬进了我們那套160平的大房子裡去了。 中午出了那样的事我决定先暂缓跟刘振华谈话的计划,虽然沒有什么特别的表现,但他总归是情绪不高。锅裡水开了,我一边从冰箱裡拿出速冻面條一边假装随意道:“陈子涵学习好嗎?” “還不错,比我好点。” “這次期中多少名?” “50多。” 我一时沒反应過来:“班裡?” 刘振华道:“年级。” 我手一抖,面條顿时下多了:“那叫比你好点?”說完這句话我先自我检讨了一下,平时确实对刘振华关心不多,一般家长就算再不关心孩子,学校裡同桌是谁還是知道的。就算我再迟钝也捕捉到了一個信息:年级50名的成绩在他认识裡只比他好点,這孩子是对排名沒什么概念呢還是心大?他能控数学分,会不会别的科目也是這样?难道說他的真实实力是接近陈子涵的? 就在我异想天开,就快要脑补出一本都市奇幻小說的时候,刘振华很自然地說:“哦,是比我好多了。” 大巧若拙,完美化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