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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1萱成残疾,芝得真相

作者:墨雪千城
天上的铮铮响雷,“咔嚓嚓”炸起,震天动地,连着整個宁远侯府都在一同颤抖,狂风呼啸而過,斗大的雨点砸落在人有脸上生疼,大夫人顾不得身上的伤,赶紧命人将她抬到萱芳阁,老太太惊魂难定,一双苍老起皱的手连扶椅都扶不住,两人由下人一起抬着去了萱芳阁。

  尤還听得那琉璃瓦上传来的阵阵被雨击落的响动声,沈如萱早已从床上滚到了地上,吓得她的乳母搂着她心肝儿肉的哭叫,其他的小丫头已呆若木鸡,根本不知道如何是好。

  血,延着唇缓缓滴落下来,沈如萱的牙已经将唇尽数咬破,“萱儿。”老太太和大夫人齐声呼唤。

  老太太颤巍巍的让白桃扶着下她了椅子,她身体的整個重量都压在白桃身上,白桃身上又湿又腻,被压的也分不清是汗還是雨,“萱儿,你怎么了?”說着,又骂道,“還不去請太医,二丫头那裡的太医還沒走。”

  绿芽刚准备跑,大夫人颓败而无力的道了声:“不用了!”

  “谁?”老太太两目赤红,喝骂一声道,“哪個杀千刀的說不用了?”

  白桃低声道:“老太太,是大夫人說不用了。”

  老太太回首怒视着大夫人道:“這世上怎么会有你這般狠心无情的娘,你說不用請太医,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萱儿死在這裡么?”

  大夫人眼裡涌出泪,颤抖着唇道:“老太太,萱儿得的是跟二丫头一样的病。”

  老太太脚下一软,差点将白桃压趴在地上,幸好身边的两上婆子接了上来,扶住了老太太,老太太哀嚎道:“作孽啊!作孽!”

  沈如萱痛的忽然从地上爬起,益发想撞墙寻死觅活的,登时屋子裡一片乱麻,被沈如萱闹了個天翻地覆。

  老太太唬的抖衣而颤,“儿”一声“肉”一声的哭喊的悲切,大夫人被人扶的站起,盯着沈如萱看,一脸的死灰色,难道她竟要亲下砍下自己亲生女儿的手脚将火蚁引出体外么?不行!這样活着還不如死了,可是她怎能眼睁睁的看着她的女儿這般痛,痛的嘶吼。

  众人见老太太和大夫人都沒了主意,便七嘴八言的想要献策,有說大小姐是中了邪,需請端公送祟,還有說請道士巫婆跳神,更有人說赶紧的去鬼市去求神医来救,各种喧腾不同,大夫人忽一动,她也曾听過鬼市神医的传闻,传闻中那神医无所不能,只要人沒死绝透都有法子医治,她大喝一声道:“速派人去鬼市将那神医請来!”

  “传言鬼市神医神踪不定,這会子去不一定找得……”一個婆子话還未說完,“啪!”的一声挨了大夫人重重一個耳光,大夫人因用了力,那背后上伤口又重新撕裂开来,她怒斥一声道,“来人啦!将這個懒惰烂了舌头的混帐东西拖出去剪了舌头。”

  那婆子哀嚎一声,连求的机会都沒有直接被闯入的侍卫拖走了,地下更是噤若寒蝉,再沒人敢說一句话,外面的侍卫得了令,骑了快马赶往鬼市。

  大夫人命众人将沈如萱按住,又命人往沈如萱嘴裡塞了棉布防止她咬断舌头,沈如萱披头乱发哭的满脸是泪,只呜呜的想要挣扎的跳起。

  老太太哭着骂大夫人道:“都是你!若不是你狠心想害二丫头,何至于会拖累萱儿,好了!眼看着萱儿要与二丫头一起陪葬了,你又有什么好处?若萱儿救不活,我只同你拼命。”

  大夫人脸色紫胀,恶狠狠的盯着老太太,一双三角眼如最毒的蛇一般迸出令人胆颤的光,她沉声道:“老太太這话分明是想咒萱儿死,那鬼市神医還未找来,你怎么就知道萱儿救不活了,莫不是你心裡怨恨我,沒地撒气,這会子咒上了萱儿。”

  “你?”老太太再支撑不住,一個虚软眼见的就晕了過去,白桃连忙哭了帮老太太掐了人中,直掐的老太太人中青紫,幸好掐醒了過来,白桃劝道:“老太太和大夫人都是为了大小姐好,這会子何苦自伤自残的,不如等神医来了再說。”

  大夫人冷冷的横了老太太一眼,便不再言语,一双眼直勾勾的看着被人按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沈如萱,那眼裡的泪扑簌簌的往下滴着,忽又想到萱儿怎好好的中了火蚁之毒,她怒喝一声道:“将慧晴押過来!”

  過了片刻功夫,那慧晴灰败着脸色被人押了进来,外面的雨声渐渐地小了,慧晴却淋得落汤鸡似的,大夫人盯着慧晴问道:“快說!到底怎么回事?”

  慧晴吓得往地下一趴,心肝儿吓得俱裂,大夫人挥了挥手让那些不相干的人退出了屋外,慧晴哭道:“奴婢也不知怎么回事?”

  大夫人冷哼一声,身后的一名侍卫上前一步,揪起慧晴的领子,“啪啪”几声打了她一個满脸开花,满嘴流血。

  大夫人怒斥道:“萱儿怎好好的跟二丫头得了一样的病,那药明明只有两包,若不是你暗地裡背叛了我,萱儿如何能中了火蚁之毒。”她咬牙重重照慧晴的脸啐了一口吐沫骂道,“還有我床上的毒若不是你還有谁下的?”

  “奴婢怎么敢背叛大夫人,奴婢并不知道大不姐是如何中的毒,那晚奴婢从碧云庵出来,路過沁心园的时候,园子裡起了雾,奴婢不设防摔了一大跤,人晕在那裡,等奴婢醒来的时候,忙不跌的看看那黄纸包還在不在,奴婢发现那黄纸包上拴的细绳脱落了,奴婢一慌神手抖了两下才把细绳又系好了,后来那黄纸包裡的东西奴婢全洒到了三小姐的席子上,怎可能会害了大小姐,莫不是……”

  绿芽惊叫一声道:“那晚奴婢和大小姐在沁心园不知怎么的被雾迷的也晕了,难道那是阵毒雾?”

  “放屁!”大夫人冷喝道,“那园子裡有水气盛,起雾也属正常,怎可能有毒,况且若有毒,慧晴還能好好儿的爬起来。”

  蓦地,大夫人心抖动不已,难道是慧晴将黄纸摔落之时那裡的火蚁卵滚落了下来,后来不巧被萱儿碰到了,可是萱儿怎好好好的会晕倒在园子裡,這当中必有鬼,肯定是三丫头搞的鬼,可明明那天她派人去躲在了晚晴阁的月关门旁,并未发现三丫头出来,她手抬起捧着头,那头想的炸辣辣的痛,她对不起萱儿,說到底萱儿中毒始作蛹者是她自己,她狠狠的咬了咬自己的手。

  老太太回過头来满眼裡全是恨意的盯着她,声音带着惊惧的颤抖,伸手指着大夫人道:“不用說,我已经明白了,必是慧晴手裡的毒落到了地上,被萱儿沾了,若不是你调唆着丫头去害二丫头,怎会弄出這么多事?”

  大夫人也不理老太太,只伸出被咬的血烂的手指指着慧晴道:“我床上的青腰虫毒是不是你下的?”

  慧晴把头磕的流出血来,大呼道:“夫人,冤枉啊!奴婢从小跟着夫人,夫人对于奴婢就是天一样的人,奴婢只有效忠夫人,怎可能会下毒害夫人,奴婢原指望這一辈子都要跟着夫人,夫人……”

  慧晴一语未了,从碧云庵搜查過来的侍卫经通报进了屋门,侍卫手一挥就有個小厮端着一個小盆子,盆子裡躺着几只红中发黑的类似胡蜂和蚂蚁的青腰虫的尸体,那尸体已然被压扁,侍卫回道:“夫人,奴才只在你床上搜到這几個虫子,另外奴才還在碧云庵的草丛堆裡发现了這青腰虫的虫穴,裡面還有不少青腰虫。”

  大夫人头轰然一响,若說碧云庵临近水,屋角周围花草茂盛,发现青腰虫巢穴也不足为奇,何况她在床上放置薰香荷包,莫不是自個真的冤枉了慧晴,她又打量了慧晴一下,冷然道:“就算不是你做的,你也脱不了疑影,等我查清了再发落你,若你敢起一点反叛之心,我定要你全家都死绝了。”

  慧晴只感觉自己已经离死不远了,她說的這些话都是三小姐交待好的,她心内打鼓,若让大夫人知道這毒是她弄的,她全家一個活口都别想留,如今唯有跟着三小姐,她全家才有活路,想着,她又磕了一個响头道:“奴婢是冤枉的,但求夫人仔细查证才能证明奴婢的清白。”

  老太太冷哼一声道:“你也无需费時間审那個丫头,现在就将她处死了好,我倒想不到她有這样的气性,背着二丫头跟着你合谋害她,怪道二丫头会中了毒?现在我可算明白了。”

  “媳妇倒不明白了,若不是慧晴告诉了你是我冲二丫头下的毒,你老又如何得知的?”

  “哼!”老太太从鼻子裡哼出一口气道,“你当我這么多年白活了?大夫說二丫头是中了火蚁之毒,试问侯府裡除了你谁能弄来火蚁,你那好侄儿不是在苗疆守着么?”說完,又瞪了一眼慧晴道,“好個忠心的奴才,若二丫头不死還好,若她死了,你這般忠心到时就给二丫头殉葬去,全了你做奴才的情义。”

  “大夫人,救救奴婢……”慧晴哭着道,“奴婢這一辈子只愿跟着大夫人……求……”

  大夫人心烦意乱的将手一挥,慧晴转眼间被人拖了出去,至于如何处置她,等治好萱儿再說。

  接下来是无止尽的等待,老太太和大夫人乌眼鸡似的瞪了一眼,又将所有目光都投向气息奄奄的沈如萱,纵使她们嫌隙再大,她们都有一個共同的命根子沈如萱。

  大夫人仿佛觉得這是她有生以来最长的一次等待,好似她在碧云庵的那么多年都及不上這一刻,她害怕神医不来,害怕自己控制不住为保女儿活命,亲手砍了她的四肢。

  比起先前的慌乱,现在却静得波云诡谲,人人都在等,除了嘴裡塞满了棉布的沈如萱還时不时的挣扎嘶喊两下,沒人再发出一丝声响,那静默的時間让闷的人想要发狂,终于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侍卫脸上带着雨气跑了进来道:“回禀夫人,并未寻到鬼市神医。”

  “什么?”老太太和大夫人只觉得所有的希望在這一刻全部破灭,老太太一下痛失两個孙女,心裡的痛难以言表,她此时悔恨交加,不该劝說這個毒妇出来,就算她有能力治死了三丫头,独留下她一個孤老婆子又有什么意思。

  大夫人的脸晦暗不明,比起老太太的悲愤,她显得平静了几分,只是那手脚却止不住的颤抖,那侍卫却又道,“虽未寻得神医,却找到了鬼市巫医。”

  “什么巫医?”老太太又问道。

  大夫人却知道這巫医的名声,她回慕容府时听哥哥提起過鬼市有两個出名的大夫,一個神医不必說众望所归,另一個就是巫医,因巫医只看中钱财,所以在声望上比不上神医,况且巫医弄的是邪门歪道,在医术上虽比不過神医,却也有令人惊诧可取之处。

  大夫人正想死马当活马医命那巫医进来看看,巫医一脚踏入门坎,却有几分仙风道骨之风,那巫医道:“夫人不须多话,因闻得府上有人染了不治之症,特来诊治。”

  “你若治不活又当何处?”大夫人冷眉冷眼道。

  老太太呸了一口道:“還沒治就說這些丧气的歪话,快叫那巫医来看看萱儿。若真能治好,也叫他给二丫头瞧瞧去。”

  大夫人哼一声,也不理老太太,便命巫医道:“還請巫医速速救我女儿。”

  巫医也不急,脸上露出一丝淡笑,一双不甚大的眼睛闪着几道精光:“先给钱后治病!”

  大夫人正想发怒,忽又挥了挥手命人抬来了一箱银元,指着箱子道:“你若能治好,這裡全都是你的,你若治不好這一箱银元就给你买棺椁用。”

  巫医笑道:“夫人好大方,這箱银元只能让我保住她命,其他的我可不敢保证。”

  “若单是保住她命,我還何需請你過来?”

  巫医只笑了摇了摇头,便缓步踱到沈如萱床前,绿芽赶紧拿了一块丝帕盖在沈如萱手腕之上,巫医端坐在侧细细搭了脉道:“小姐是中了火蚁之毒,必须砍了四肢将火蚁引出方可保命。”

  大夫人紧握手指,一张气的猪肝色的脸上含了十分怒意:“沽名钓誉的东西,也只這一点子本事就敢妄自跟我要钱,今儿我叫你有来无回。”

  巫医只看了看那茜纱窗下静静滴落的雨水,那屋子裡赤金缕花薰炉内有几缕轻烟飘出,是浓浓的瑞脑香的味道,巫医也不急,只垂首看着那一抹轻烟缓缓道:“小姐中了火蚁之毒本不宜薰香,如今薰這么浓的瑞脑香是怕她死的不够快么?夫人的一箱银元可保她一只手,两箱可保双手,但纵使我再贪财也只能要三箱,小姐体内火蚁必须挑断足踝筋脉方能引出,若夫人觉得在下沽名钓誉,不妨去請更好的大夫来治,若夫人想取在下性命。”巫医脸上露出個轻蔑的笑意,“怕也沒那么容易。”

  大夫人脸上有了动容之色,只要不砍了四肢什么都好說,何况鬼市神医神龙见首不见尾,等寻来之时兴许萱儿都已经死了,她微点了点头问道:“挑断足踝筋脉会如何?”

  老太太一双炙热的眼直盯着巫医,连话也不敢插,只微张着嘴等待巫医的答案,巫医慢悠悠道:“成为跛足之人。”

  老太太泪沉沉道:“不!不能,萱儿還是個姑娘,若成为跛子,你要她如何面对?這一辈子她都要毁了。”

  大夫人缄默不语,死灰面孔越来越深,深到铁青,如上了锈色般凝滞,她叹息一声,如下了很大的决定般定定道:“跛子总比人彘强,你开始吧!只要你救活她,三箱银元都归你。”

  巫医眼裡溶出一丝笑意,今儿他又要赚大了,伸手打开医药箱从裡面取了一柄带着倒勾的细薄小刀,刀口泛着冷冷青光,缓缓伸向沈如萱的脚踝处,老太太和大夫人不忍再看,纷纷闭上眼睛。

  “刺啦”一声,眼睛闭上,听觉却异常的灵敏,大夫人甚至能听到那刀口割断筋脉发出来的声音。

  “呜呜……呜呜……”沈如萱仿佛感受到那股剧痛,从昏迷之中痛醒過来,咬着棉布狂乱的叫着,只叫的老太太和大夫人的心都碎了。

  巫医割完筋脉,又煞有介事的拿着几個黄色画红字的字符往沈如萱额头处“啪”的一贴,口裡念念有词持诵了几句,念毕,又举着手裡的拂尘饶着床边来回走了几趟,将手裡的小青瓷瓶摩弄了一回,放到沈如萱鲜血淋漓的脚踝处,不一会儿从断裂的筋脉裡相继爬出几個圆滚滚咕噜噜通体红色的带血小虫,小虫钻入小青瓷瓶裡,一眨眼就不见了,巫医将瓷瓶盖子拧紧,又往沈如萱脚踝上撒了些黄白色的药粉,站起身来道:“夫人,好了。”

  老太太早已哭的口舌俱干,呆愣愣的跌坐在地,大夫人微微垂首,命人将她扶到床前,专注的看着沈如萱,沈如萱睁着一双大眼盯着大夫人似要說话,大夫人亲手解了她口裡的棉布道:“萱儿,好了!你不用再害怕了。”

  沈如萱還不知自己已成了跛子,一双泪眼看着大夫人嘴裡发出微弱的声音:“母亲,女儿真的好了么?”

  大夫人点了点头道;“好了!只要你好好养着,明儿必定還是那個最漂亮的萱儿。”

  老太太让白桃扶了她拖着脚步移到沈如萱的床前,老泪纵横道:“萱儿,你母亲說的都是真的,你這几日好生养着,顶多再過几天,你脚上的伤好了,你就又能活蹦乱跳了。”說完,又想到将死的沈如芝,那心裡還是有几分不忍,望着将要离去的巫医道,“巫医請留步,這府裡還有個跟她得了一样病的人,你可否去治治。”

  巫医刚想点头,大夫人忽然大喝一声:“老太太,巫医是我請来的!你有什么资格让他去治别人,如今你只有萱儿一個亲孙女,别妄想着那沈如芝能活過来。”

  “二丫头就算活了不也是個……”跛子二字她当着沈如萱的面实在說不出口,只改口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难道你竟不肯给二丫头一线生机。”

  沈如萱刚好了点,一听老太太說要让大夫去救沈如芝,她心裡仿佛被火烧了一般的恨,也不知打哪儿来的力气,她重重的挥手捶了一下床垫,一双布满血丝的眼裡带着忿恨和不满冲着老太太尖声叫道:“老太太,你疼我還是疼沈如芝,今儿我們两個的命你只能选一個,如救活了沈如芝,孙女立时就撞死在這裡。”

  沈如萱想着长痛不如短痛,不如现在就逼了老太太,反正母亲在此一定会帮着她,她每日都活在痛恨裡,想着過去她甚至奴颜婢膝的万般讨好老太太,她在府裡抬不起头来,而那個沈如意和沈如芝却得意的不得了,她生来就是個强硬而高傲的人,如何能服输,更不能咽下這口气,這会子她好了,她怎能再让那沈如芝也好了,若沈如芝好了不是又要入宫了,她顶多就是個翰林夫人,怎么能容忍沈如芝的身份凌驾于她之上,她不過是個最下贱的庶女,她非要逼着老太太放弃沈如芝。

  老太太望着沈如萱坚定的崩出火般的执扭的面孔,心痛又无奈,也罢!就算二丫头活了也成了個废人,况且二丫头不像萱儿有這强大的慕容氏家作后盾,就是救活了也是個废人,她摇了摇手道:“萱儿,我都依了你。”

  巫医只觉得莫名其妙,不過這是人家的家事他也不好插手,本以为能再多赚一笔的,结果……他骂了一句:“他奶奶的。”便带着三箱银元宝告辞而去。

  老太太心力交悴,忍着悲伤又說了几句劝慰话,沈如萱见老太太心裡最喜歡的人還是她,她未免有了几分得意,又见老太太风烛残年的样子,生了不忍之意,泪潸然而下道:“老太太,你会不会怨我?”

  老太太摇了摇头:“這是二丫头命中注定的劫难,怨不得旁人。”

  大夫人正想說话,忽听得那沈如芝屋子裡的大丫头沁夏满脸是泪,那裤子上還溅满了园子裡的草泥花瓣,浑身的衣服脏秽不堪,似跌落在泥水裡打了個滚似的,她跑了過来,连脚上的鞋子都掉了一只,踩了满脚丫的泥水,跑到老太太面前扑通一声跪到老太太面前,悲怆的大哭道:“老太太,你快去看看二小姐,她快不行,呜呜……”

  老太太对如芝总有几分祖孙之情,一听到這消息心酸不已,再一次泪如雨下,伸手向着白桃道:“快,快抬我過去,我要见见二丫头最后一面。”

  到了如芝屋内,那裡早已哭的惊天动地,如意早哭的提不来气,面色青黄的看着气息奄奄的如芝道:“二姐姐,二姐姐,你若去了,以后可叫妹妹怎么办?”

  “二丫头,二丫头……”老太太号啕大哭,想起過去种种,二丫头也算是個聪明孝顺的孩子,今日却是生离死别,她竟沒有半点办法救她,心内更是伤感,众人怕老太太哭坏了身体,又是劝慰又想搀扶她歇息,老太太因着心裡对如芝有亏,哪裡肯听,只坐倒在如芝床边拉着如芝渐已冰凉的手哭的凄惨无比。

  白桃见老太太這般光景,鼻子一酸也落下泪来,如芝已昏過去,心头口中只留下一丝微气未断,把個老太太和如意哭的死去活来,又见如芝唇上被咬的全是鲜血,老太太抖擞着袖子竟拿袖子直接替如芝拭血,又哭道:“二丫头,到底是我害了你。”

  白桃道:“老太太,二小姐一向孝顺你,你若哭坏了身子,叫她怎能安生。”

  老太太忽然一把拉住如意道:“三丫头,你医术极好,当真是沒有的救了么?”

  如意眼睛早肿的桃儿一般,脸被泪洗的泛着淡淡哀色之光,她哽咽道:“老太太知道我与二姐姐一向最好,但凡有一点儿法子,我就算拼死也会救她,只可惜我沒有那本事……沒有……”說着,哭的已难說话,她身后的冬娘劝道,“小姐,二小姐一向待你好,這会子她若真有個三长两短,独留下小姐一個人在府裡想想真叫人伤心。”

  忽然,如芝脸色发红,双眼猛地睁开,伸手就紧紧攥住了如意的手道:“三妹妹,今生咱们再无缘做姐妹了。”

  “二丫头……”老太太见如芝似有回转之状,急唤了一声,如芝松了如意的手又攥紧了老太太的手使劲說道:“老太太,枉你养了我一场,叫你心血全都白费了,如今我是個不中用的人了,原指望還能孝敬老太太,不想我竟這般——”气喘的急促起来,如芝轻闭上眼又息了一会,老太太知道如芝是回光返照了,半晌,如芝忽又睁开眼道:“老太太,我自小沒了娘亲,连梦裡都梦到娘亲,孙女求你好歹让我跟娘葬在一起。”

  老太太连忙点头道:“二丫头,我都答应你,都答应。”

  如芝說完了话再不言语,身上冷作一处,手一松,眼一翻呜呼香魂一缕飘远了。

  屋内又哭成一片,第二日合府裡便挂上的白布白灯笼,老太太已不能起床,白桃只劝道:“老太太一向也疼二小姐,但寿夭有定,都在那生死簿上记好了,如今二小姐已经死了,无可尽心,只需将她的丧礼作上等的发送也可尽了老太太的心了,二小姐见老太太這样疼她,阴灵儿也少安了。”

  老太太只干嚎道:“是我弄坏了她,若不是劝了大媳妇出来,二丫头也不至于這样啊……”哭着,又仰在床上抬手捶胸道,“若我强硬些,让巫医给二丫头治一治,兴许她就可以不死了。”

  正哭着,大夫人派了赖嬷嬷来传话道:“二小姐只是個庶女,死了也只能按照庶女的规格去办。”

  老太太气愤道:“她都死了,你们怎么還不放過她。”

  赖嬷嬷哭丧着脸道:“老太太,這是大夫人的意思,老奴也只是個传话的。”

  “叫她過来!”老太太喝道。

  “大夫人說了,她身子不好忌三房,今儿不能出门。”

  “放屁!”老太太歪着脑袋啐了一口道,“我還沒死呢?有什么好忌的,要忌也只忌灵堂,你滚回去告诉她,别装個病秧子,让她到我這裡来回话。”

  赖嬷嬷弓着身子陪着小心道:“大夫人正陪着大小姐,自从昨儿個救活了大小姐,大小姐便惊惧不已,需大夫人陪在一旁才行!這会子大小姐已经搬到了盛园,若老太太非要传大夫人回话,老奴怕大小姐急出個好歹来。”

  老太太一听,那心裡的恨立时减了几分,有气无力道:“你回去吧!我知道了。”說着,又看向白桃道,“你看看,连個死人都不肯放過哪!”

  白桃只摇头叹息,一脸无奈,老太太挣扎着要起身說非要再去如芝那裡看看,白桃无法,只得叫人抬了竹椅子過来,扶着老太太坐上,到了那裡,一见如芝灵柩,又哭了起来,白桃再三劝住,老太太只挥了挥手儿道:“白桃,你叫她们都出去吧!”說完,又抬起了手道,“你去告诉三丫头一声,叫她多弄些银钱为二丫头办丧礼,她素来与二丫头交好,沒有不愿的。”

  站在门外的沁夏只敢在心内呸了一口,老太太真够精明了,天天說亲道热多喜歡她家小姐,结果死的时候连個银子都不肯出,還想着让三小姐出银子,就算她想逼干三小姐的银钱,也不该自己一毛不拔,大夫人早传下话說二小姐不過是個庶女,不可铺张浪费,她本来還以为老太太会出私钱,谁曾想竟個铁公鸡,虽不愤,但也只能忿然的退了下去。

  老太太扶着如芝灵柩,只心内五味杂陈,最重的却是酸苦之味,喉头裡有浓重的痰堵头,上下翻滚,她看了看那冰冷的灵柩,不自觉的想起如芝临死前的样子,她一身素净衣衫,花白的头发用银簪绾着,双眼肿胀,青白色的眼底布满纵横交错的血網,她哭道:“二丫头,我虽对你不如萱儿,但待你也有一份祖孙之情,若不是当年我误信了慕容湘兰,又怎会亲手将你娘沉了井,你到了地下若见到了你娘知道了实情休要怨怪于我,不是我不想救你,是我无能为力,无能为力啊!”

  棺内的如芝虽然人昏睡着,但头脑却清醒的很,如意为了救她脱困将计就计制了假死药给她吃,就等自己躺在棺椁裡出了這侯府大门,她便获得了自由,她不能开口說话,不能睁眼,就连身子也不能动得半分,可老太太的话如滚滚惊雷震裂她的心肺。

  昨儿在自己吃假死药之前,三妹妹派了人去萱芳阁探听消息,那人来回报說鬼市巫医去萱芳阁救了沈如萱,原本她還抱着一份希望,老太太必会命巫医来救她,结果她等来的是绝望,也好!她反正就要走了,何必在乎這些個!

  如今她亲口从老太太嘴裡得到這個震人的消息,她几乎要震醒過来,她想动,想掀翻棺盖去当面责问老太太,她自小孤苦无依,老太太只拿她当木偶一样训练着,若有一舞跳的不好,便要拿最细最利的枝條抽她,若有一功沒练好,便罚跪祠堂三天不准吃饭,若不是南宫婶婶,就算她不淹死在水塘裡,也早饿死在那冰凉的祠堂裡,但她从来沒有怨過老太太,還劝說自己老太太都是为了她好,后来她长大了些,老太太对她稍微温和了一些,她也渐渐觉得老太太還是看重她喜歡她的,昨儿晚上老太太拉着她手哭的那样悲切,她不是沒有一丝感动,不是沒有愧疚。

  呵呵!感动?愧疚?她可真傻,错把杀母仇人当作亲人,她应该在老太太放弃让巫医来治她的那一刻便死了心,偏偏她沒死心,如今却要她承担最痛的心,棺外老太太悲切之声仿佛成了一片最薄最烂的枯叶,在半空中飞转的时候就被狂风撕碎了。

  她来哭她,是害怕自己入了阎王殿见了娘亲来向她报仇么?真够深谋远虑,都虑到那虚无的鬼神之說上了。

  到死了,老太太对她所有的看重若用最铜臭的银钱来衡量,她当真不值一文。

  她怎能這样就走,怎能带着娘的怨,娘的冤這样一走了之,大夫人,老太太都是害死娘的罪魁祸首,她如何能听之任之,将這府裡所有的恶毒算计交给三妹妹独自去面对,三妹妹为了她费尽思量,而她又为三妹妹做過什么?

  大夫人中了三妹妹下的青腰虫之毒,還能活過来,足可见她是個极难对付的人,何况她有强大的慕容家做后盾,如今不過回来几日,這府裡竟调来了许多慕容家的家丁侍卫,她這般做无非是冲着三妹妹来的,三妹妹就算再厉害也需有個臂膀去助她,她不能走!她要留下来与三妹妹共同面对。

  老太太扶着灵柩自說自话的又哭了一会子,白桃将她扶走了,老太太一出门就撞见如意,便收了泪冷着脸吩咐道:“三丫头,二丫头那孩子是個可怜无福的,我本想将她的身后事办的风风光光的,如今我老了有心无力,這府裡是你大伯母当家,她說怎么办我也强求不得,你与二丫头最好,她的身后事我就全权拜托你了。”

  如意穿着丧服,鬓角簪了白色绢花,清丽的面容在昏暗的屋内更显苍白,她心中冷笑一声,点了点头道:“如意明白的。”

  如意跨過门槛,又自扶了如芝的灵柩哭了起来,老太太在门口停留片刻,便命人将她抬走了,如芝在棺内急得想起身,却挣扎不得,一时血涌翻滚,竟从口裡呕出一口血来,那手似乎能动了两动。

  如意听棺内似有声音,一时大惊,她弄了假死药给二姐姐吃,只待将她弄出府外在赛姨娘坟前假做一個土馒头,之后的事玄洛和都穆伦都按排了,心中想着日后不能与如芝日日相伴,心内难免有些悲伤,所以那哭裡倒带了几分真意。

  二姐姐一心想跳出牢笼,怎好好的在裡面有了动静,她连忙命沁夏和莲青把守好门,又叫来冬娘,因着大夫人对沈如芝的事不闻不问,连看也不看,所以這裡并沒有大夫人派来的人,這裡树倒猢狲散,就连老太太派来看守的人见如芝死了,也都跑光了,一個個该吃酒吃酒该赌钱赌钱,如意想想也觉可悲。

  因棺盖還未钉,如意和冬娘合力打开棺盖却见如芝紧闭着眼,脸色胀的通红,那唇间竟溢出血来,如意一惊,這假死药明明不会损害二姐姐半点,怎么好好的吐了血,莫不是刚刚老太太来哭灵时說了什么话激到了二姐姐,如意也顾不得赶紧从袖子裡掏出一個白玉瓶,拿了一枚解药托了如芝的下巴将嘴捏起把药喂了下去。

  如芝咳了一声转醒過来,一睁开眼,那眼裡竟有泪盈在眶裡,她一下爬了起来,一把抱住棺外的如意道:“三妹妹,我不想走了!就算皇上要选我入宫我也不走了。”

  如意疑惑道:“二姐姐好好的怎么了?”

  如芝将老太太哭的话一并告诉了如意,如意因听了慧晴的话早就对老太太起了疑影,只是如芝对老太太一心感念,万不肯相信老太太会害了赛姨娘,她想着既然二姐姐要走,不如无牵无挂的走,谁曾想老太太作死的跑来自己說了出来,她劝慰如芝一番,如芝目光怔怔的盯着她道:“就算走,也要报了這杀母之仇再走。”

  “二姐姐,你决定了?”如意问道。

  “嗯!”如芝坚定的点了点头。

  冬娘急道:“合府裡的人都知二小姐死了,這会子不走岂不惹人怀疑?”

  如意笑了一声道:“這京城裡不還有個鬼市神医可以生死人肉白骨么?”

  冬娘恍然一悟笑道:“小姐的话我明白了,今儿晚上必会請来那鬼市神医。”說完,又掩嘴笑道,“大夫人若知道二小姐被鬼市神医治活了,大小姐却被巫医治成了跛子,不知会作何感想呢?”

  如意眸光幽幽淡淡道:“定要呕出血来。”接着顿了顿颔首道,“只想不到大夫人竟然知道那青腰虫毒,還剜了自己的肉,她心狠戾之处却胜過杜氏。”

  “三妹妹,从今往后,咱们共同进退,姐姐再不会为着老太太瞻前顾后。”

  “只要姐姐你能抛却后顾之忧,妹妹行事也方便多了。”

  如芝盯着如意,微张樱唇,吐出来的字字字坚定:“从今往后除了妹妹,在這府裡我沒有一個骨肉亲人。”

  如意按住如芝的肩膀道:“既如此,還要委屈姐姐再在這棺材裡待些时候,到了晚间,必有鬼市神医前来医治你。”

  說完,又拿了一粒白莹莹的假死药给如芝吞了,如芝沉沉倒下,如意和冬娘将棺盖盖上,又吩咐了沁夏几句。

  ……

  夜风吹起條條丧幡涌起白色水波,悠悠荡荡和着阵阵哭声,轻而缓的拍打在人的心上,益发的悲怆凄凉了,沁夏跪在灵柩旁,独自烧着纸,腾烟阵阵,被风卷起一地烧成灰烬的黑色细碎沫子。

  她悲的不是二小姐的死,因为二小姐沒有死,她悲的是若二小姐真的死了,除了三小姐会管,竟一個人都不管,下午的时候大老爷来哭了会子就走了,還有府裡的其他老爷姨娘也只跑来假哭了一下,因都顾忌的大夫人,沒人敢尽半分力,都道世态炎凉,除了這屋子裡服侍的几個小丫头婆子想着二小姐的好,真心哭着,又有几個人是真心的。

  忽然,府外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之声,逼近侯府大门,倏地从马车跳下来一個人,那人着一身白色衫子,脸上带着泪意点点,娇俏的身影似云中飞燕,她急跑着就要入府,却被府中守门侍卫拦了下来,明欣气的脸发白,怒斥一声道:“张大你的狗眼看看姑奶奶是谁?”

  那侍卫是从慕容家调過来,两眼一觑细一看却是明欣,连忙讨好似的笑道:“這大晚上的,明欣郡主跑来這侯府裡来做什么?”

  明欣冷喝道:“我如芝姐姐去了,我是来吊唁她的。”

  侍卫正想阻挡,又人马车裡下来三個人,一個人莫尘希,一個莫尘寰,還有一個灰纱遮面也瞧不见模样,侍卫脚一软连忙跑进去回报了。

  大夫人一听瑞亲王府的人竟然深夜要来吊唁那個贱人,气就不打一处来,可這三人是得罪不了,明欣也就算了,一心想着慕容逸,偏是莫尘希乃堂堂世子爷,深得皇上宠信,這样的人得罪不的,又听侍卫来回禀說還有一個身份不明之人,大夫人虽有疑惑,但想着那贱丫头已然死了,不如卖给世子爷一個人情,侍卫得令,屁颠颠的将四人迎入府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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