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乙字卷 冶游
榜下捉婿這种事情在前宋最盛行,但是随着科考人数日增,科举难度也日益增加,别說是进士二十岁之前少见,便是中举,也多在二十岁以上了。
而以现在這個时代风气,男子若是十八岁還未曾娶妻,那基本上就很少见了,即便是有,那也是早就定了亲,只等科举凯旋成亲。
所以宋师襄和贺逢圣說的都是一种理想化的状态,不是沒有,但的确很少见。
像方有度這等家庭比较差的,当下他也十五了,也就是說明年秋闱不管他能不能考中,估计家裡都要考虑他亲事的事情了,而且按照他這個年龄,照理說他前年考中秀才时就应该有人上门提亲才对,只是不知道他家裡应允沒有。
像這群人裡边,练国事就不用說了,他乃是真正士绅之家,前明练子宁一脉嫡传,河南归德练氏一族大名鼎鼎,作为二十几岁的男人早他就成亲了,据說還有两房妾室,应该是他考中举人之后纳的妾,但好像還沒有子嗣。
其他几個人,范景文和贺逢圣都是在家乡就已经成亲了的,他们都十八岁了,宋师襄、王应熊和许其勋是订了婚尚未成亲,而且基本上都是确定了秋闱之后就要明确成亲時間,如果春闱能過当然好,不能過也一样要成亲了,估计只有年龄最小的傅宗龙和郑崇俭不知道有无定亲了。
一番打趣却是把方有度說得眼中精光湛然,显然是激起了方有度胸中雄心,他也才十五岁,明年秋闱不過十六岁,哪怕下科春闱不過,再下一科也不過二十岁,再苦读五年時間,方有度還是有這個决心去考一個进士的。
這一群人就沒有成绩差的,要說也就只有冯紫英反而是最差的,经义比起這几人来都要逊色许多,不過冯紫英在时政策论上高超的嗅觉和分析判断能力却又让這几個人自叹弗如。
一番說笑之后,冯紫英便将几人引入去见自己父亲。
既然是到人家家中造访,虽說都是些年轻人,但基本的礼数他们都還是懂的,而且冯唐好歹也是神武将军,也无甚恶名,所以礼节上也要去拜见一番。
冯唐当然对自家儿子带来的這帮学子很欢迎。
都是青檀书院的精英人物,沒准儿十年八年后這些人就能走上朝堂成为文臣中的中坚力量,尤其是看看他们现在的山长齐永泰和官应震,真正大儒,未来铁定是要重返朝中六部或者都察院的,這帮弟子跟着這两位,還能沒有一個好前程?
当两辆马车驶出冯府时,已经是巳正一刻了。
十個人,分乘两部马车,另外還外带了两個小子和食盒,略有些拥挤,但是都是些少年人,挤在一块儿反而热闹。
“紫英,你听說沒有?”练国事坐在最前面,一只手把着车厢门框,“从邸报上传回来消息說,建州女真两年前就在关外筑城,名唤黑秃阿剌,其野心是越发不加掩饰了,召集木工铁匠附籍,如今规模越发扩大,可朝廷却毫无动静。”
“哦?”冯紫英心中一紧,黑秃阿剌?怕是赫图阿拉吧?這么久来读书也好,在贾府流连也好,過节也好,他下意识的都有些沉醉在這個时空中美好的一面裡了,而忘了在看不见的地方隐藏的各种威胁,“从哪裡得知的?”
筑城可不是一件小事情,這意味着以游牧渔猎为生的女真人开始踏上了进化之路。
一旦有了稳固的后勤基地,特别是像木匠、皮匠、铁匠、泥瓦匠這类看起来似乎不太紧要的人员开始附集群居,那么也就意味着手工业可能出现分工合作,工作效率会进一步提高,对于女真人在兵刃武器和盔甲鞍辔這类物资补充上都可能有质的提升。
或许与大周的差距還很大,但是一旦他们踏上這條进化路,那就意味着他们已经从羊肠小道走上了一條相对宽敞的大路了。
大周不是对女真人表现出来的桀骜不驯沒有所警觉,但是来自北方的鞑靼人极大的拖住了大周的注意力,所以前几年裡女真人的一系列动作都只是让在打盹儿的大周偶尔睁开眼睛看看,而严重拖欠的军饷更是让大周显得有心无力。
但随着女真人在关外活动越来越频繁,动作也越来越大,大周已经开始感受到了来自东北的压力,尤其是女真人对辽西表现出来的咄咄逼人气势,更是让大周感觉到女真人所谋乃大。
辽西一旦被女真人控制住,那就要直接和鞑靼人,也就是蒙古诸部连接在一起了,這不是一個好兆头。
“那朝廷就沒有一個說法?”冯紫英知道既然练国事主动和自己說起這個话题,肯定是觉得自己在這些方面更有发言权,相比之下,范景文、贺逢圣乃至郑崇俭他们显然在這方面還要差许多。
“還沒动静,两年了,毫无反应。”练国事轻轻叹了一口气,“楚材兄,嗯,還算是你的老乡,你怕知道吧?他现在在兵部职方司,他是元熙三十八年进士,职方司员外郎,他前日裡来看为兄,顺带說起了這事儿。”
楚材兄?還是自己老乡?冯紫英立即反应過来,点点头:“楚材兄我当然知道,但我不熟悉,家父倒是认识楚材兄,一直說楚材兄是我們东昌府的青年才俊,……”
耿如杞,字楚材,东昌府人,元熙三十八年同进士,后考取庶吉士未果,先是到户部任主事,后转任兵部职方司员外郎。
冯紫英虽然知道自己现在对真正的军国大事上帮不上忙,但是他還是对北方九边战局很关注的,毕竟這可能关系到自己未来的身家性命。
别自己還沒有发育成熟,鞑靼人或者女真人就打进来了,那自己美好幸福的生活梦想就泡汤了。
毕竟這歷史现在已经有了一些偏差了,会不会偏得更大還真不好說。
到现在冯紫英对大周整個政治、经济、财政、军事、文化、交通、商业、后勤等各方面的认知都還是杂乱零散的,大周面临紧急情况下的动员能力究竟有多强,也不清楚,难以形成一個综合性的概念。
千万别搞成了明末那样,真的一出乱子四处都漏风,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结果是样样都按不住,所以现在他也力图尽可能熟悉了解各方面的情况,只不過自己所处的位置,年龄经历,都限制了他获取各方面信息的能力。
還是這该死的年龄和時間线啊,让自己无法迅速成长壮大。
”朝廷還是应当一個综合性的方略,对鞑靼人,对女真人,都应当要认真考虑,职方司应当多派人去北边摸清楚情况,给兵部和朝廷提供更准确细致的情况汇总,别都是些零七八碎的消息,如果主事者再懒散一些,只怕就难以拿出一個像样的方略来了。”
冯紫英只能含含糊糊的提出一些看似很有针对性,但是却缺乏实际操作性的套路来,沒办法,他也不了解兵部那裡边的底细。
究竟兵部重视不重视,对女真人的真实想法是什么,都一无所知。
万一现在朝廷乃至兵部還在采取怀柔或者拉一帮打一帮的策略呢?那建州女真和其他女真各部现在的关系,朝廷的态度又是如何?
练国事倒是对冯紫英這番话很赞许,嗯,当然都是些纸上谈兵的角色,所以冯紫英的大套路還是很具有迷惑性的。
“嗯,楚材兄也提出了要加大力度对辽西和女真人的渗透,另外应当在于女真人私下商贸往来上做文章,不能听之任之,他们来朝贡也需要严格控制,……”
冯紫英点点头,這耿如杞看来還是有些见识的,已经意识到了民间商贸可能带来的各种隐患和威胁,。
目前女真人和大周的关系還属于一种藩属和朝贡的体制下,但是朝贡带来的贸易已经越来越不重要,而民间商队开始担纲起主力了。
“难啊,這商队涉及到背后层层关系,……”冯紫英轻轻吁了一口气。
他很清楚,现在女真人和大周的商贸联系有多紧密,大量的皮毛、北珠东珠、参茸、药材、金砂、兽皮从关外源源不断的进来,更成为京师城内达官贵人们争相竞逐的喜好。
官宦家庭的妇人沒有一袭貂皮大髦,你都不好意思出门。
自己老娘、姨娘去冬就添置了一件,苏谢两位姨娘看样子也是在床上缠着老爹,今冬二人都一人添了一件,虽說毛色沒有母亲和姨娘那么纯正,但是放在京师城裡也算是能穿出去的盖面货了,据說光是苏姨娘那一件便花了一千二百两银子。
這裡边的暴利有多大,而又牵扯到多少人的利益?
還有那北珠,比东珠更牛,在贾府裡边,冯紫英就见到了王熙凤头上的钗冠便镶嵌了一颗东珠,硕大饱满,浑圆晶亮,虽說不知道价格,但是冯紫英估摸着不会低于千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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