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法师与臂甲 作者:絮理 傍晚。 薄雾森林外围。 篝火燃烧发出令人心安的“噼啪”声,温暖焰光照亮周围昏沉的空气。 细布睡袋、羊绒毛毯、滚烫的铁杯与咕嘟作响的沸水…… 一個普通的小型营地。 看上去,似乎和此时正零星点落在广袤森林之中,为在“狩猎日”淘金而深入险地的那上百個冒险者营地,沒有什么明显的区别。 但倘若真的有人能够在這处看似寻常的营地中多待上一会,便能够惊奇地发现: 营地中的温度,明显要更加暖和一些。 此时已至“落叶之月”,气温明显下降,加之薄雾森林内的特殊环境,让這裡的夜晚格外难熬。 体质一般的冒险者,如果沒有热水和火焰驱赶寒冷,一個晚上下来,很容易感冒得病。 但此处营地,火光笼罩下的空间,却好似另一個世界,气温被调整到人体最适宜的范围。 甚至连以往那些被火焰吸引,森林中数量最多也最烦人的蚊虫,好似也被這抹火光所驱赶,不见踪影。 如果观察得再仔细一些,甚至還有点魔法造诣在身的话,你或许能够发现营地内与外界不同的根本原因。 ——雾,在流动。 充斥在薄雾森林中的每一個角落,那些静静飘悠在空气当中的灰白雾气,此刻正如细流般,以篝火为中心,环绕流淌。 仿若由雾气构成的漩涡,空气中的魔法粒子以一种规律而复杂的状态,被某种无形之力驱赶成型,搅动着周围区域的物理规则。 “队伍裡是该有位法师,比平常方便太多!” 身材高挑的男性精灵,姿态慵懒地靠坐在树干旁,手裡捏着颗外皮青绿的晶莹果实,神色惬意。 “都過季快小半年了,還能吃到‘伊维琉斯’特产叶果的,怕也就只有我了吧。” 他指尖轻轻捏着果子,在前方火焰的映照下,纤薄果皮几乎呈半透明状,能够看到其中果肉的纹理纤维。 随手扔进嘴裡,甚至都不需要咀嚼,只是用舌头贴着上颚轻轻一抿,酸甜清爽的汁水与果肉脆嫩的口感,便好似让他回到了自己的家乡。 “嗯” 留有柔顺金发的精灵,不禁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身旁不远处,身着靛蓝朴素长袍,手裡捧着本书的儒雅男人,微笑地望了眼感慨的精灵,便又收回视线。 不同于对方坐在地上背靠树干的随性姿势,名为“康奈尔”的法师身下坐着的,是一把铺着细腻鹅绒,做工讲究的宽敞躺椅。 显然,和精灵肚子裡那枚已经過季的青绿色果实一样,都是绝不应该出现在此时此地的奢侈物品。 而究其原因,归根到底也不過就那么几個字: 魔法的便利。 “可惜我們从‘伊维琉斯’离开的时候,就只来得及买了两小袋。” “搞得我现在每天都只能挑几颗出来尝尝滋味,吃得一点都不爽利。” 說着,精灵不由直起身,目光看向篝火另一端,靠近营地边缘的位置—— 身着全身重甲,神色严肃而坚毅的红发战士。 抱怨道: “我就說不用急吧,以翠林的环境,那头‘阿尔法穴居攫怪’根本逃不了多远!” “我們就是在城裡多休息两天,也根本耽搁不了多少进度。” 面对精灵的埋怨,红发男人甚至连头也沒抬,只当作沒听见,专心擦拭着手中在夜晚散发微光的红褐色长剑。 “喂!說话!” 男人沉默的姿态,让精灵瞬间有些上头,似乎连嘴裡的叶果都不香了。 见状,躺椅上的康奈尔,张嘴劝了一句: “不是急,我记得那個时候,攫怪已经被我們追了有快半個月,处于极度饥饿的状态,如果不抓紧時間处理,它很有可能会袭击翠林附近的精灵聚落。” “管他们死活……”本就只想要找個话题,并沒有太多怪罪的意思,只是因为对方的沉默态度而不忿。 被康奈尔這么一劝,精灵也冷静了下来。 脸上露出些无奈,朝着对方耸了耸肩。 “也就是队伍裡有你這個正常人,不然和這些家伙硬待上十天半個月的,我都不知道怎么過。” 依旧回以微笑,康奈尔躺回自己的靠椅上,枕着绸垫,意念微动,身边餐盘上升腾热气的小茶杯,便稳稳飘起,乖巧地荡到他的嘴边。 轻抿了一口茶水,感受着舌尖萦绕的清香。 他的注意力又重新回到了手中那本,几乎比砖头還要更厚上几分的书页上。 透過其手指间的缝隙,隐约能够看到书封上印着的书名: 《巨人语的方言流变—从雷鸣到石颤的语音学》 “這本书你都看几天了,我记得是在纽姆买的吧。”精灵望着康奈尔手中沉重的书本,咂舌道,“這种大部头,除了你们這种法师,真的還有人看嗎?” 对此,康奈尔却只摇了摇头。 “爱好罢了,与法术无关。” “你這么一說倒還真是。”似是被法师的回答勾起了回忆,精灵那张种族特有的精致面孔上露出几分认同。 “我记得以前還沒有离开……” 砰—— 沒来得及說完,一道巨大声响突然在附近的林中响起。 空气中原本柔和流动的雾气刹那停滞,魔法粒子紊乱,外界丝缕寒意随之渗入营地。 视线中,能隐约看到一道身材魁梧的身影,裹挟着一路触发魔法陷阱后,缭绕周身的炫目光焰,向着营地急速靠近。 那种面对各式陷阱毫不畏惧,一往无前的姿态,理应是让整個小队紧张起来的强大敌人。 但不管是那名独自保养装备的人类战士,還是靠坐在树干旁的精灵,都沒有任何准备战斗的动作。 后者甚至還带着一抹玩笑,看向身旁的康奈尔。 “砰!” 断裂枝干夹杂着飞舞的碎叶,魁梧身影猛然冲出林间灌木。 青色皮肤表面還沾着地精的鲜血,身上依旧是那副图腾胸甲。 两條象腿般粗壮的下肢蹬地,半兽人径直走到法师身前。 “沃尔加,饿,热的肉,吃!” 康奈尔望着眼前這個,方才将自己布置好的陷阱全部摧毁的半兽人,眼中露出浓浓的无奈。 “不是說了嗎,你身上有我的印记,回来的时候……” “算了。” 已经說過无数次,瞥了眼对方嘴角流下的口水,他也不再废话。 随意地摆了摆手,指间某枚戒指忽地闪過一阵银光。 随即,点点银芒闪烁,化作几大块已经料理完毕,香气扑鼻的兽肉,落在地上提前摆好的餐盘裡。 半兽人沃尔加毫不客气,扑上去就是一顿猛吃,像是一只饿极了的野兽。 吃完就睡,把牙缝中最后一点肉丝用树枝挑出来,打了個饱嗝,两眼一闭,就昏睡過去。 呼噜声震天响。 眼下自他回到营地,也就十分钟不到。 沃尔加职业特殊,似乎是“野蛮人”大类下的变种,以“愤怒”为核心力量源泉。 虽然赋予了他远超一般职业的爆发力,但每一次呼吸、每一阵心跳,心中怒气也随之无声积酝。 需要定期释放,将那些超出了承受上限的怒气宣泄出来,才不至于暴怒失控。 因此,对于沃尔加突然离队的举动,小队裡的几個人可以說是非常习惯了。 且如今处于薄雾森林外围,能够威胁到他们的生物几近于无,对方独自行动也基本沒有什么危险。 花了点時間将被半兽人摧毁的陷阱重新布置完毕,康奈尔坐回自己的躺椅上。 一旁的金发精灵,则无所事事地用树枝凭空比划着什么。 瞥了眼半兽人身上的血迹,似乎想起了尚未出镇时,听协会二楼的职业者口中讨论過的话题,随口道: “狩猎日啊……听說今年的哥布林数量比以前多了不少,镇裡很多冒险者小队都沒有回来。” “每年不都是這個样子嗎。”康奈尔翻动书页,视线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符上扫過,头也不抬地回道,“冒险者,拿命换钱,很正常。” “說得你好像以前也参与過似的,如果不是协会任务,你怕是连门都不想出吧?” 康奈尔不置可否。 “這次任务结束后,我应该要休息一段時間。” “嗯?准备进阶超凡了?” “怎么可能,還差得远。”康奈尔笑着回道,“导师让我回一趟环彩城,他的实验正到关键时候,缺人手,让我過去帮几天忙。” “哦……”精灵的表情并不显得多么失望,反倒露出一抹轻松,“正好最近任务接得有些多了,太累,這次结束后我也回家休息几天。” 闻言,康奈尔微微颔首。 “目标位于森林内部,按照协会给出的任务信息,大概還有两三天的路程吧。” “是该休息一段時間了。” 与此同时,森林中的另一边。 時間已至黄昏傍晚。 收拾完洞穴之中的战利品,算是完成任务,回程途中的“绿血”小队,也正寻找着合适的地点打算扎营過夜。 对于那位帮助他们,提前清理了哥布林巢穴的半兽人,夏南虽然在最开始感到意外,心中警惕。 但随着对方毫不留恋地离开洞穴,且并沒有对自己几人产生敌意,他便也不再那么在意。 只当作冒险途中的一段小插曲。 更何况,半兽人把巢穴之中的战利品都留给了自己等人,其中甚至還包括一只熊地精。 零零碎碎加起来,每個人大概能有個十几金的样子,不能說完全沒有收获。 相比之下,反倒是当时守在洞口,为他们望风的伯格,表现得格外激动。 “我之前就說過了,不应该接這么远的任务,来回加起来要四、五天的時間,不确定性太强!” 似乎对那位突然出现在洞穴的半兽人耿耿于怀,他向队伍前方的艾德琳抱怨道。 過往的阴影,与任务途中偶遇的强大职业者,让這個在冒险者一行干了多年的中年男人,情绪变得失控。 艾德琳沉默地行走在队伍最前列,沒有多說什么,只是任凭对方用言语发泄的方式,安抚心中深深的不安全感。 她清楚对方就是這种性格。 而也正是因此,经验丰富又拥有一定战力的伯格,才会一直留在“绿血”小队,以狩猎哥布林为生。 夏南于一旁观望,心中不由回忆起自己刚刚加入队伍不久,在冒险途中遇到“豁牙”贝内特那次。 记得当时战斗结束之后,伯格的表现基本和现在差不多。 只不過,那时“豁牙”之所以盯上众人,是因为伯格将队伍的信息透露给了他曾经的老熟人克格尔,而后者在被艾德琳拒绝之后,便加入了“豁牙”小队,自己等人的信息也因此暴露。 错在伯格自己。 所以当时的他,哪怕心中情绪再如何激烈,在外面的表现,也只是愧疚与自责。 当时的夏南,還以为对方就是這样的人来着。 可随着他们一起外出冒险的次数逐渐增多,他也缓缓察觉到了伯格那隐藏在玩笑声与经验者外表之下的真实性格。 简单来說,就是“怕死”。 但另一方面,如果真的畏惧死亡,找一個远离魔物聚集地,治理有方的大城市,不比他现在這样成天在薄雾森林裡讨生活来的安全得多。 說到底,還是在危险与高收入的取舍下,選擇了后者。 觉得金币更重要。 好在任务已经结束,不需要继续深入森林,几人已经在返程的路上。 心中的不安全感稍微稳定。 伯格在发泄完情绪之后,也逐渐冷静了下来。 虽沒恢复到以往那种老牌冒险者的轻松姿态,但也不再多說些什么埋怨的话,只是沉默地跟着队伍。 一旁,目睹了全程的夏南,并沒有掺和其中,他本身也不是這种多管闲事的性格。 而向来话多,和伯格关系比较好的阿比,作为新人菜鸟,也非常识相地闭上了嘴。 直到夜色将近,队伍中的氛围冷却下去。 才因为某個意外发现的事物,被动地說出了他的第一句话: “咦,這是什么?” 夏南的目光随之望去。 只见阿比手中,赫然捏着一块形状特殊,银白色的金属片。 莫名感觉眼熟。 耳边,却突然传来艾德琳诧异的声音: “這是……‘铁手’乔治的臂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