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冒险者与村民 作者:絮理 两天后。 河谷镇附近,郊野。 充斥在空气之中,仿若死亡阴影般缭绕不散的灰白雾气,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沒有树冠遮挡的明媚阳光、混杂着泥土清香的新鲜空气、视线开阔的草地平原、蜿蜒的乡间小道与远方升起的袅袅炊烟。 与薄雾森林相比,仿佛来到了另外一個世界。 不需要担心会不会有毛绒绒的剧毒蜘蛛,自树梢垂落钻进你的衣领;也不用戒备那些潜伏在雾气与阴影中,觊觎着你身上喷香血肉的危险魔物。 你唯一需要注意的,恐怕也就是偶尔出现在路边的几坨狗屎。 行走在田园间起伏的土路上,脚底是较之落叶铺满的泥地更加坚实的触感,连带着心裡也踏实许多。 耳边,是链甲铁环随身体移动摩擦碰撞发出的轻响。 早已习惯。 但在此刻的夏南听来,却显得格外悦耳舒心。 眼下的绿血小队,已是彻底离开了薄雾森林,回到人类世界。 正在返回河谷镇的路上。 虽然冒险途中遭遇到了许多意料之外的事件,但幸运的是,队伍并沒有因此减员。 连重伤都沒有。 還获得了远超以往的任务收益。 可以說是圆满成功。 连向来不怎么与外人表露情绪的艾德琳,脸上都露出了一抹笑意。 “這趟回去,至少能赚二十多金吧?” 阿比身体微微弓着,背后是他们从豺狼人身上扒下来的装备,神情兴奋,脚步轻快。 知道自己是新人,不管是经验還是实力,都与队伍中的几人有明显差距。 觉得并沒有在任务中做出多少贡献的他,不仅积极帮着收拾战场,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還主动背负了小队绝大部分沉重的战利品。 为夏南等人减轻了许多负担,遇到危险时也能够更加从容。 “二十金肯定是有的。”伯格身负长弓,吊在队伍末尾,语气轻松地回道,“单是那只‘噬肉者’的悬赏,和哥布林的赏金加起来,分给每個人就已经不少了。” “再加上你背着的這些二手装备,以及一些零零碎碎。” “說不定能到三十金!” 摆脱了森林中的高压环境,伯格也从那种心神不宁的焦虑状态,彻底恢复成了原本“老油條”的模样。 整個人终于算是缓了下来。 闻言,阿比的表情露出几分遐想,捏着指头估算道: “如果按照二十五金算,给家裡寄回去七金,再把之前欠的五金還掉,就還剩……” “整整十三金!” 阿比那双眸子顿时亮了起来。 “等這次回到镇上,就去岩锤店裡把之前看上的那套精品皮甲买了。” “十几金而已,咬咬牙,直接拿下!” “就都花了,不给自己留点?”伯格在其身后调侃道。 “你刚入行,還沒攒多少吧?” “這次全花光,要是后面几趟任务不顺利,不是连正常补给都买不起了?” 听对方這么一說,阿比原本有些激动的表情,顿时纠结了起来。 “那,要不……再攒攒?” “哈哈哈。”伯格大笑着凑近,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我开玩笑的,你想要就直接买好了。” “都干冒险者這一行了,哪還有考虑明天的?” “把现在過好就行了!” “可……” 夏南站在一旁,沒有說话。 听着两人聊天,心中却是有了点想法。 自己之前都是独狼,一個人出去做任务。 也算是运气好,加之有点小实力,波折不少,但也都挺過来了。 收获颇丰。 冒险中的全部收益都是自己的,不用和其他队友平分。 因此对于一般冒险者的收入,并沒有切身的体验。 现在想来,对于河谷镇上百分之七十的底层冒险者而言,换一副10金以上的装备,显然并不是一件轻易就能做下决定的事情。 甚至可能還要动用积蓄。 绝不可能像他這样,隔個十天半月,就把全身上下的装备换上一轮,连保养都省了。 当然,在某种程度上,装备的高损坏率,其实也算是他作为“独狼”的代价。 不见其如今加入“绿血”小队后,连“岩锤”铁匠铺都已经很久沒有再光顾過了嘛。 哦……這裡需要提一嘴的是。 根据夏南這小半年的观察,冒险者们虽然有储蓄的习惯,但其中也有不小的一部分,往往将他们好不容易得来的金币,挥霍在酒馆当中。 醉生梦死,用酒精麻痹神经,舒缓心中的不安。 考虑到這一行如走钢丝般,随时都有可能掉脑袋的夸张压力。 也勉强能够理解。 毕竟就算是夏南,也习惯于在“白山雀酒馆”中,以远超寻常人家的花费,解决一日三餐。 心裡說是,好不容易重活一生,不能亏待自己。 但又未尝不是某种用美食来缓解压力的方式呢。 只不過花销方面,远不及那些赌徒和酒客罢了。 “我建议先存着,狩猎日已经接近尾声,镇裡补给品的价格很快就会恢复到正常水平,森林裡也沒有现在這么多哥布林给你杀。” 依旧走在队伍最前列,作为小队队长的艾德琳,向阿比說明了自己的看法。 “护甲如果沒有明显损坏的话,可以先用着。” “伯格之前說的其实沒错。” “有一笔足够自己重新开始的积蓄,至少对于冒险者来說,還是相当重要的。” 作为带自己入行的“贵人”,艾德琳的建议无疑比伯格有重量的多。 阿比认真地点了点头,心中已然打消了原本花重金更新装备的计划。 “狩猎日快结束了嗎……” 夏南旁听着几人的对话,心裡嘀咕。 确实最近协会任务墙上,“狩猎日”相关的悬赏较之前些时候,要明显少了许多。 那自己也差不多该离开队伍了。 沒有拉拉扯扯,早在刚加入“绿血”小队的时候,他便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想法。 艾德琳等人也都清楚。 一方面,身上的属性面板,以及一系列魔法装备,让他不适合与并不完全熟悉的冒险者组队; 另一方面,他也得抽出一定時間,寻找获得职业等级需要的最后一门战技,无法保持长時間、高强度的冒险任务。 就算想要利用哥布林,来提升牙狩的熟练度。 单独行动的战斗量与收益,也远比组队要来的多得多。 而只挑选位于森林外围边缘的巢穴,以自己如今的机动能力,也基本遇不到什么危险。 总之,至少在短期内,夏南沒有跟队行动的想法。 思绪在脑海中流转纷飞。 忽地,一阵喧闹声,将夏南的意识唤回现实。 目光下意识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道路一旁,某個小村庄的入口处,正围着一大群人影。 “大人,翠溪村的全体村民,都由衷地感谢您,为我們解决了村子附近的地精部落。” “但您也知道的,协会悬赏的那30金,已经是我挨家挨户,一個個凑出来的。” “村子裡……真的一枚金币都拿不出来了。” 村长模样,穿着简陋麻衣的年迈老者,手裡拄着根拐杖,矮着身子小心道。 话语中能够感受到浓浓的真挚与诚恳。 只不過,眼下站在他身前的几人,显然并不领情。 应当也是从河谷镇来的冒险者。 五人小队,装备算不上精良,但那散发金属光泽,折射寒光的铁甲与利刃,也使得前方的平民们,不自觉低下脑袋,不敢与其对视。 “沒钱!?” 冒险者中领头的,是一個眉角留着條刀疤的中年男人。 “你知不知道,那個巢穴裡有多少只哥布林?” “为了你们村子的安全,我兄弟新买的护甲都差点报废了!” 說着,他侧過身,右手指向身后一位尖嘴猴腮冒险者的胸口。 那沾满了灰尘与泥渍的皮甲上,赫然是一大块碎裂的创痕,几乎能够看到下面的底衬。 “100金!” 刀疤昂着脖子,俯视着前方的佝偻老人,声音尖锐而响亮。 “拿100金出来,這件事就算了,当我們兄弟几個倒霉,也不再找你们的麻烦。” 话语声从空气中传入耳朵。 让夏南不由皱起了眉头。 虽然相隔有一段距离,但他能够清楚地看到,那件对方声称在与哥布林战斗当中遭到毁坏的皮甲,其实就是一件早该被淘汰的“老古董”。 但凡還想活着回到河谷镇喝酒,就根本不可能把這种东西穿在身上。 送去杂货铺都不带收的。 更何况,就算真如对方所說,是一件全新的精良皮甲。 那也不可能有高达“100金”的价值。 玛德,他身上来自知名铁匠铺“岩锤”,链甲衫和镶钉皮甲,两件加起来才九十五金。 他一件几乎报废的皮甲就敢要100金,真把那种垃圾当古董了? 夏南甚至怀疑,那件皮甲上的破损,是否真的就是在战斗中造成的。 而不是从铁匠铺的废品堆裡,随便挑了一件,過来讹钱。 “他们這什么意思,任务赏金不是已经被村民委托给了冒险者协会嗎?哪有再问發佈人要第二遍赏金的?” “更何况,就算任务途中遭到了损失,和這些村民也沒什么关系吧?” 沒等夏南开口,队伍中的冒险者菜鸟阿比,就已经按捺不住心中的气愤,指责道。 抛开朴素的善恶观念,作为一個刚入行不久,去年今天都說不定還在田裡耕地的新人。 他几乎是第一時間,就站在了村民的那边,对讹钱的冒险者发起了谴责。 相比之下,已经這行干了许多年的老牌冒险者“伯格”,态度却显得有些暧昧。 只见其双手环抱胸前,仿佛看戏般望着路边的人群,嘴裡发出“啧啧”声。 “觉得任务奖励不够,想要再多挣点呗。” “這种事情,太常见了。” “可100金……把這些村民卖了都给不起,怎么……” “是不是傻?”伯格笑骂了阿比一句,提醒道,“连你這种菜鸟都知道,他们拿不出這么多钱,這些冒险者会不知道?” “只是方便后面要价罢了,看着吧,马上就来了。” “常见?”夏南注意到对方的用词,心中呢喃道。 穿越到這個世界也有一百多天了,对“冒险者”這一行也有了一定的了解。 他非常清楚,不只是阿比,包括原身在内,队伍裡的艾德琳、伯格,乃至河谷镇百分之八十的底层冒险者,都曾是眼前這些,面对刀剑头也不敢抬的普通村民。 但只要套上一件丢在路边都沒人要的破烂皮甲,摇身一变,获得了“冒险者”的身份。 便又能够在這些与自己有着相同出身的普通平民面前,耀武扬威,盗匪般逼迫对方献上全身家当。 就如同伯格所预料的那样。 知晓村民们根本拿不出他们所要求的“100金”巨款。 只稍稍又拿捏了两句,让村长本就佝偻的身躯更弯下几分。 以刀疤为首的冒险者,便显出了其真正的目的。 “金币不够,沒关系。” “用其他东西抵嘛!” “酒、牲畜、织物……能卖钱的都拿出来,算我吃点亏。” 他脸上咧着狰狞的笑容,充斥着贪婪的目光凝视着前方的老人。 村长也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对方的目的不可能是那怎样也拿不出来的100金。 眼下见对方提出要求,正打算上前再做交涉。 身后原本安静的人群,随着刀疤的话语声落下,却突然响起一阵哄乱。 “村长,邦妮才刚刚出生,我真的不能……” “杰克去年被巨鹰叼走了,我們家裡就剩一头耕牛,明年春耕……” “村长,你不是和河谷镇的弗兰先生认识嗎,能不能和他說說,我……” 见老人瞬间被身后的村民包围,那几個冒险者也沒有催促的意思,只是颇为悠闲地站在原地等待着。 而也就在這时,那個尖嘴猴腮,穿着破旧皮甲的冒险者,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 眼前突然一亮。 向身旁的同伴朝人群中指了指,彼此对视一眼,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那是一個梳着條朴素麻辫,脸颊两侧长有雀斑的金发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