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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政治

作者:尹紫电
主题模式: 恢复默认 作者:尹紫电 更新時間:20092603:52 “政治!” 听到托钵修士說出這個词,温特斯就彻底失去了对话的兴趣。 “狗屁政治。”驻镇少尉态度恶劣地把靴子一扔,靴底砸在地板发出咚咚两声:“就這么一個弹丸之地有個屁的政治!” “有人的地方就有政治。哪怕只是在這個小小的屋子裡也有政治。”瑞德修士捋着胡须,微笑着說:“你在狼屯代表了军方的权威,而我是公教会派入底层的布道者,這难道不是政治嗎?既然你和我之间都有政治,那狼屯镇自然也有。” 温特斯下意识想要反驳,但他又觉得对方說的有些道理。 “所以一個老神棍给我上政治课?可笑。”温特斯不屑一顾,开始动手铺床准备睡觉。 他沒有注意到:比起瑞德修士刚进入卧室时,他的态度已经不自觉地软化了许多。 “年轻人,我要纠正你的一個观念。”這种程度的讽刺显然无法刺痛托钵修士的脸皮,老头笑眯眯地說:“我虽然是神棍,但我可是你的神棍。” “你什么时候成了‘我的’神棍?”温特斯反问。 老修士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当然是你雇我的时候,难道不是你在给我发薪水嗎?” “您還好意思說?您干過哪怕是一点抄写员的活嗎?”温特斯抱着双臂大剌剌往床上一坐,故意用了尊称讽刺道:“米切尔镇长哪敢劳烦您這個活圣人,文书工作不還是人家潘维切在干?您吃在米切尔家、住在米切尔家,還白领一份薪水。实话說,我都想和您换個位置坐了。” “有人当抄写员是因为他只会抄写,我不干抄写活的原因则正好相反。”老托钵修士丝毫不以推卸工作为耻,他无比真诚地說:“如果我去做抄写工作,等于是有人在浪费你的资源,我当然不能允许這种情况发生。” “這种不要脸的话你還真說的出口啊!”温特斯被惊到了。 老头不紧不慢地說:“少尉先生,权力需要知识的辅佐才能运转。远东的帝国官员为什么要聘用读书人当幕僚?你们這的贵族领主为什么要雇佣教士作为顾问?都是一個道理。对于你而言,我的价值不在于抄写算账這类杂活,而在于提供你所沒有的知识。” “什么知识?” “政治知识。” 温特斯叹了口气:“瑞德修士,时候不早了,請回去休息吧。” “让我问你個問題吧,驻镇官阁下。”老修士丝毫沒有要离开的意思:“你知道高原人为什么称這裡为新垦地嗎?” 温特斯想了一下,根据字面意思他推测道:“因为是新开垦的土地?” “新开垦?”托钵修士轻笑了一声,直视着少尉的眼睛:“那原来的所有者呢?” 老人的眼睛幽暗深邃,不知埋藏了多少秘密。 “我哪知道?”有关帕拉图的歷史,温特斯了解的并不深:“无主土地呗。” 老修士捧腹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最可笑的笑话。 “小家伙,我告诉你,东至大洋、西至瀚海,苍天之下就沒有无主的土地。无人的土地,有。无主的土地,却是一寸都无。”瑞德修士用手掌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高原人的新垦地,倒退三十年都是赫德人的草场。划分狼屯和邻镇的黑水河,就是赫德人口中的‘达栲’,意为九個弯曲之河。” 温特斯从半躺恢复成坐姿:“所以……這些和现在的狼镇又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当然有关系,今天的一切都能从過去找到原因。知道此地的歷史,你才能理解此地的‘政治’。”瑞德修士问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你去過狼屯下辖的村子吧?” “去過,每個村子我都去過。” “那你注意過他们的土地嗎?” 温特斯不明白对方想问什么:“土地?什么意思?” “我问你是否留意過各村耕地的多寡。”托钵修士笑了一下:“换句话說,也就是财富的多寡。” “南新、北新两村看起来差一些。”温特斯回忆着在各村的见闻,答道:“河东村和河西村则要好一点,杜萨村最富裕。” “错啦!”老头不知从哪摸出根藤棍,朝着温特斯的脑袋就敲了一记:“最富裕的是我們正坐的地方,是米切尔家、是威尔克斯家、是本汀家……是這些庄园主!其次才是杜萨村。然后是河东、河西,最穷的是新教徒的村落。” 被藤棍打中的瞬间温特斯仿佛回到了军校的课堂,他捂着脑袋问:“所以呢?有穷有富不是很正常?” 瑞德修士淡淡地问:“你就沒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嗎?” “什么不对?” “啪”老修士又给了温特斯脑袋一记藤棍:“好好想,庄园主地裡种的是什么?杜萨村地裡种的是什么?其他村落地裡种的是什么?” “我哪裡知道?我连麦苗和杂草都分不清!”如果对方不是一位年過九十的老人,温特斯真想把藤棍抢過来反抽他一顿。 “[赛利卡语]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托钵修士用温特斯听不懂的语言念叨了一句,不再试图引导温特斯思考,而是直接灌输道:“大地主家裡种的都是烟草、甜菜這些能卖钱的作物,只有很少的耕地种粮食。为什么?因为他们不缺粮食,一张嘴敞开吃又能吃多少?庄园主占据了狼屯最好、最多的土地,人丁却最少,所以他们的耕地大部分都用来种植经济作物。” 老头缓了口气,继续說道:“而杜萨村,杜萨村的人丁比其他村子都少,可他们的土地却仅次于庄园主们,比另外四個村子加起来還多,甚至多到能够用三圃制。你知道什么是三圃制嗎?” 上半身前倾、胳膊肘支在膝盖上的温特斯摇了摇头。 “三圃制就是轮耕,把耕地三等分,一份种主粮、一份种辅粮、一份休耕作为牧场,一年一轮换。”老修士想了想,问道:“你见過杜萨村的公共牧场吧?” “见過。” “那就是今年休耕的地,作为了村裡的公用牧场。所以杜萨克才能养得起马、用燕麦喂猪,因为他们不缺耕地。” “那另外四個村呢?” 托钵修士冷笑着說:“另外四個村?那四個村每年都要到杜萨村租用挽马犁车,因为他们的耕地都拿来种粮食了,养不起大牲口。河东、河西两村的耕地還勉强够用。 那两個新教徒村人丁最多,耕地却最少,哪怕每一寸地都种上粮食也不够吃。米切尔家的长工难道不都是新教徒嗎?如果能当自耕农,有哪個农夫会愿意来当雇工?” “人越多耕地越少?”温特斯眉头紧锁:“怎么会這样?为什么不去垦荒呢?我明明见到了许多荒地啊!” “你以为這裡荒地是想开垦就能开垦的嗎?”老修士的笑容愈发冷峻:“我已经告诉過你了,這裡每一寸土地、每一棵树、每一條河……哪怕是森林裡的兔子、河裡的鱼、天上飞的鸟都是有主的!” “谁的?” 托钵修士用藤棍指着温特斯的鼻尖:“你的。” 温特斯先是茫然,随后是惊讶,最后是不悦:“您觉得這样很有趣嗎?” “或者我换個說法。”老修士的手拄在藤棍上:“你是這片土地真正主人的一部分。” 温特斯终于被点醒:“您是說……陆军?帕拉图陆军?” “你還不算太蠢。”老修士用藤棍拍了拍少尉的肩膀:“当然是军方,否则你一個小小的百户凭什么在狼屯手握生杀大权?你以为你是来管治安的嗎?不是!你代表的是這片土地真正所有者的权威。” “您等等……生杀大权?”年轻的维内塔人被搞糊涂了:“我坐的可不是什么肥缺,我是被发配到這来的!在我之前狼镇的驻镇官难道不是空缺了十几年嗎?” “空缺是因为狼屯不富,不是因为驻镇官的职位不肥。在你所处的体系中,你被派到這来是发配。可对于這裡的人而言,你是从天而降的老爷。 帕拉图陆军在新垦区的地位近乎等同于封建领主,在這裡你就是半個领主。所以地主和杜萨克欢迎你,河东、河西村敬畏你,而新教徒根本就不信任你。” “为什么不信任我?” 托钵修士的脸上似笑非笑:“新教徒们有人,狼屯有荒地,是什么阻止了他们开荒?” “呃……是我?”答案显而易见,但温特斯并不理解:“为什么?” 瑞德修士冷笑着說:“因为他们哪怕多占一分土地,你都会带着杜萨人過去把他们的脑袋砍下来——放心,杜萨人会很乐意干這种事的。如果你被他们打败了,另外一队士兵就会从郡治开過来。一队不够,就会再来十队、一百队,直到把他们杀光为止。 所以他们怕你,他们怕你怕得要命,他们怕你发现他们偷垦的边角土地、他们怕你发现他们家裡的鱼骨和兔骨。你是狼屯的骑士老爷,他们时在你的土地上偷猎、偷垦的卑鄙农民,他们又怎么可能不怕你?” “我還是沒搞懂。”某些地方温特斯仍然想不通:“难道帕拉图的法律连打猎、捕鱼都禁止嗎?還禁止私自开荒?” “帕拉图的法律沒禁止,但新垦地的法律不允许。” “为什么?” “不为什么。”老托钵修士已经发现眼前少尉的政治天赋堪称匮乏:“這片土地是帕拉图陆军的战利品,帕拉图陆军拥有从天上到地下的一切权利。” “然后呢?” “然后最好的土地被卖给了有钱人以偿還借贷,于是就有了這些庄园主。作为打仗的报酬和世代服役的补偿,杜萨克也分到了土地,于是就有了杜萨村。還有一些梦想着成为自耕农的穷人和佃农也来了這裡,他们的钱只够买下一小块地,河东、河西两村就是這批人。” “那南新和北新两村?” “那些新教徒原本是帝国人,是最近十年间从北面陆陆续续逃過来的。”老修士的笑了笑:“帝国看新教徒不顺眼,奔马之国缺人充边。所以公教会在北边每搞一次倾轧,新垦地的新教徒就多一些。不過這裡的新教徒来晚了,狼屯的地价本就沒早年间那么便宜了,更何况還有其他买主。” “谁?” “你觉得呢?”老托钵修士的双眼炯炯有神:“杜萨人是授田制,他们不愁土地。小自耕农也就养活自己一家,他们沒有余钱买地。所以能是谁呢?所以谁有钱呢?” 温特斯沉默了,他想了想說道:“为了卖地换钱而压制开荒,怎么想都是弊大于利,帕拉图人怎么会搞出這么一套制度?” “弊大于利?”瑞德修士哑然失笑:“小子,你可真是一点也不了解這套体系的厉害。在你们的诸共和国中,数奔马之国人口最少,可奔马之国的领土却最多,而且是越来越多。你以为凭的是什么?” “难不成就凭卖地赚钱?” “当然沒這么简单。”老修士又用藤棍敲了一下温特斯的脑袋,恨铁不成钢地說:“我问你,你觉的這世界上杀人最多的武器是什么?” “呃。”温特斯试探地回答:“剑?” “错了!這世上杀人最多的武器叫‘动员’。剑是人的武器,再利一次也不過杀一人。动员是国家间相互杀戮的的武器,能兴一国能亡一国。”老修士叹了口气:“唉,我說了你也不懂。我說点你能听懂的吧。” “您請說。”温特斯膝盖并拢恭恭敬敬地坐着。 “搜山需要的是人力,光靠你那几十個杜萨克可不够。杜萨克是你最靠得住的人手,但数量毕竟太少。得把其他四個村子发动起来。” 温特斯苦涩地說:“南新村和北新村不愿意派民兵,新教徒对我敌意特别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你天天和杜萨人混在一起,他们能给你好脸色看就怪了。你以为皇帝手下的杜萨克是对付谁的?你以为把他们赶出故土的是什么人?”老修士脸上的笑容十分微妙:“不過我会帮你解决那边的問題。” 温特斯颇为诧异:“您不是公教的人嗎?卡曼认为您去新教徒那边会很危险。” “政治!小子!政治!”托钵修士又用棍子敲了少尉脑袋两下:“政治的重点不在于把对方变成你的人,而是要让对方以为你是他的人,懂了嗎?明天和我去趟新教徒村。” 說完,老修士拄着藤棍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温特斯的房间。 “請慢走。”温特斯起身目送。 老头走出去好一会,温特斯把房门关上之后才反应過来:“[维内塔脏话]!我什么时候把這老神棍真当成老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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