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盐铁 作者:尹紫电 CtrlD收藏泡泡中文Paozw 安全起见,温特斯不应与任何敌人当面接触。但白山郡的信使身份特殊,温特斯不能不破例光头盖萨派来一位温特斯的直系班长,巴拉茨尤萨斯。 两人上次见面還是在学长的授衔仪式上,时光荏苒,转眼已是三年過去。 短暂的寒暄過后,学长直說来意:“盖萨上校想要回他的马。” “不行。”温特斯干脆回答。 “你大概不知道。”学长无奈吁叹:“我這位上校长官也很喜歡钱。” “也?”一丝地域歧视的味道被温特斯嗅到。 “沒人不喜歡钱,所以我不是来找你白要。”学长轻描淡写揭過,郑重告诉温特斯:“你手上的马,盖萨上校可以拿出物资交换只要你同意。” “秘密协议?”温特斯心思一动。 “当然是秘密的。” “拿什么换。” “你们要什么?”学长反问。 “你们有什么?”温特斯原话奉還。 双方无法互信,谈话一時間陷入僵局。 “行了。咱们不用继续试探。”学长爽快地說:“我实话告诉你,白山郡不可能拿粮食、武器、弹药這些军资和你换马匹。但是我們有一样东西,你们很需要。” 温特斯不置可否。 见温特斯沒反应,学长也不打哑谜:“不是别的,是盐。人沒有马可以活,人不吃盐却会死。沒有足够的盐,這批马你也养不好。 白山郡将继续封锁安雅河,从正常渠道铁峰郡不会得到任何食盐供应。但是我們可以单独提供盐给你。你拿着盐,在铁峰郡裡能当硬通货使。” 温特斯惊讶诧异,但他沒有表露出来:“别的呢?” “你想要什么别的,可以再商量。你想要钱的话,也不是不行。” “新垦地军团的马场。”温特斯轻笑着說:“军团還沒来找我要,倒是盖萨上校急得不行。” 巴拉茨学长沒有接话。 “容我考虑一下。”温特斯起身告辞:“您先在热沃丹住几天。” “沃辛顿少尉還活着嗎?”学长突然开口问。 沃辛顿就是带着一支百人队追赶温特斯,结果反被俘虏的白山郡军官。 温特斯据实回答:“他活着,而且很好,放心吧。” 离开巴拉茨学长所在地,温特斯直奔他的住处单身军官的联排寓所。 在凯瑟琳的惊呼中,温特斯径直闯入安娜的卧室。 见面第一句话,温特斯问:“家裡沒盐了嗎?” “嗯?”小睡的安娜被吵醒,尚处于意识模糊的状态。晕乎乎地认出床边的人是谁之后,安娜高兴地伸出双臂:“你回来啦!” 此刻的安娜如同還沒断奶的小猫咪一样可爱,比起平时的沉静矜持反差太過强烈,任凭谁也要被激发出无限的保护欲望。 温特斯忍不住抱起小猫,又问一遍:“家裡真的沒盐了嗎?” “我不知道呀。”安娜倚在温特斯肩上轻轻揉着眼睛,小声嗔怨:“你還沒說想我呢。” 凯瑟琳在门口看到這一幕,羞得转身就走。 事情還是得找相关的人,于是温特斯叫来军官寓所的厨娘,直截了当地询问:“厨房還有盐嗎?” “有的,大人。”厨娘是位很健硕的妇人,木讷地回答:“還有好几罐呢?” “市面上還能买到盐嗎?”温特斯追问:“价格又如何?” “還能买到,不過一直在涨价来着。”厨娘长得很壮,圆脸宽肩膀、腰身粗壮,但越說话声音越小。 安娜悄悄碰了碰温特斯的靴子。 心有灵犀一点通,温特斯尽可能地微笑:“什么时候开始涨的?已经涨多少?” “就不久前才开始涨价。”雇主的表情陡然发生变化,令厨娘有些摸不着头脑:“具体涨多少我也不知道我提前买了好几罐。” 继续问也沒问出更多有用的,安娜打开首饰匣拿出一枚银戒指感谢厨娘,后者喜气洋洋地离开了。 温特斯的情绪低落下去。他撑着额头,眉心又不自觉皱起:“我還是得亲自上街看看才行。” “怎么啦?”安娜拉住温特斯的手。 温特斯便把白山郡和盐的事情讲给安娜听。 “沒有盐了?我我不知道。”安娜也很惊讶,她认真地說:“确实该上街看看,当面问问买盐的人和卖盐的人。” “我這就去。”温特斯抓起上衣和佩剑。 “盐是一门很大的生意,我不了解。”送温特斯出门的时候,安娜犹豫地提醒爱人:“但如果大家都害怕涨价断货而急着买盐,商铺裡有多少盐都会被抢空的。” “我知道严重性。别担心,会有办法的。”温特斯轻轻握了握爱人的手,出门离开。 当天稍晚一些时候,温特斯和梅森、安德烈、莫裡茨在驻屯所的会议室见面。 巴德在外安顿流民,堂胡安打猎未归,决议会目前就剩他们四人。 温特斯告知同伴们白山郡方面的提议。 “威胁咱们?”安德烈勃然大怒:“他不卖更好!冬歇的时候把军队召集起来,打過安雅河去!我倒要看看光头佬有什么本事!” “抢也是個办法,先当备案记着。”温特斯笑着說:“其实比起以盐换马,白山郡愿意交换這件事本身才是最有意思的地方。 看起来,新垦地军团本身也不是铁板一块嘛。估计是亚当斯将军墙头草的姿态,搞得各郡跟他也有些离心离德。” 莫裡茨漫不经心瞥向温特斯,却发现温特斯也在看着他。 温特斯摊开双手,无奈向老长官解释:“实在沒法子就只能抢像赫德部落那样。” “我只是有点好奇。”莫裡茨哂笑:“别理睬我,你们說正事就好。” 会前温特斯先是找到老普裡斯金,通過老普裡斯金召集热沃丹盐商调研,对盐的事情他已有大致了解: 铁峰郡确实不产盐,吃盐全靠从隔壁的白山郡买。两郡虽然只隔着一條安雅河,但自然禀赋却是天差地别。 铁峰郡仅有一些农夫们口中的“咸地”。咸地土性不好,既不能种庄稼、又不能熬盐,最大的用处就是农闲时可以带着牲畜過去“舐地”。 白山郡则坐拥上等盐井,卤水镇产出的井盐供应着整個新垦地行省。盐被称为白色黄金,白山即为白色黄金之山。 简要說明之后,温特斯总结道:“白山郡那边确实是在赤裸裸地威胁我們。” “不仅如此。”一直沉默的梅森学长突然出声:“新垦地是军管行省,食盐也是军管。盐商得先给枫石城缴税,然后才能到卤水镇买盐,其实就是变相抽人头税。” “不能从外面买盐?”安德烈急着问。 “军团不许外面的盐进新垦地。”梅森长长叹息:“我以前管的劳役牧场就有很多私盐贩子,最轻判的都丢掉一只胳膊盐不光是盐,它還是军团的钱袋子。” “那他妈更得打他了!”安德烈一拍桌子,瞪着眼睛看向温特斯:“干吧!一不做二不休,把白山郡也打下来!” 梅森又叹了口气:“不行。” “为什么不行?”安德烈又瞪向学长。 “沒有粮食。”梅森也摊开本子,愁云满面开口:“热沃丹的仓储大部分都交给巴德去安置流民。粮仓裡剩下的储备根据我的计算不足以撑到明年夏收。” 安德烈呆呆愣住。 梅森问安德烈:“你知道青黄不接是什么意思嗎?” 安德烈摇头。 “沒关系。”梅森拍了拍学弟肩膀:“過几個月你就知道了。” “之前不是說维持最低限度食物供应能撑到明年粮食下来嗎?”温特斯也有些讶异:“怎么又不够了。” 梅森学长慢條斯理地回答:“之前勉强是够的,再添一千三百多张嘴就不够了。” 温特斯瞬间醒悟是俘虏,沃涅郡的俘虏。 农业的底层逻辑很简单有播种才有收获。 虽然沒有统计数据支撑,但温特斯敢断定大批雇工、佃农逃难已经导致新垦地的粮食总产量骤跌。 眼下局面尚能维持,一是因为自耕农普遍還守着土地二是因为庄园本就以种植经济作物为主三是因为上一季度的存粮還沒吃光。 沿着這條路继续走,大饥荒就在前边不远处等着。饥荒会进一步加剧动荡,到那时自耕农也得逃难,接下来就将是更大的饥荒黑到看不见一丝光。 本着“给大家找活路”的质朴想法,温特斯想要让流民重新回归农业生产。 然而疯牛已经跑出牢笼,正在横冲直撞、践踏大地,哪裡是那么简单就能关回去的? 撒手不管流民,温特斯就只需要喂饱一千五多名士兵和军属,凭热沃丹的仓储绰绰有余,但他决定干一把大的。 所以从他决定扛起更多责任那一刻起,新政府的财政就在向着破产的终点一路狂奔。 温特斯不得不勒紧腰带過日子。 全军上下不分等级,一律按人头定额分配食物。配额有限,胃口再小的人也只能吃六分饱。至于流民营,那边人均得到的粮食就更少。 所有人都处于半饥饿状态,流民和士兵不仅要耕地播种,還要想方设法搞吃的:挖野菜、采野果、捕鱼、狩猎 因此堂胡安一出去打猎就是好几天不见人影。温特斯也从不回家用餐,都是留在驻屯所与部下们开伙。 唯一的好消息是温特斯已经彻底麻木。之前一睁眼三十几人吃喝拉撒时,他每日忧心忡忡如今一睁眼两万多人吃喝拉撒,他反而沒什么感觉了。 按照梅森学长的估算,通過压低消耗速度,现有仓储应该能坚持到明年夏收。等到夏粮收获,境况就能大大好转。 也只有等到新政府真正收上粮税,這個小、贫穷但顽强的政权才算是踏入正轨。 但是计划永远沒有变化快。胡安学长痛痛快快打出一场大捷,他打得很過瘾,无形之中却在粮库底下又划开一千多個小口子。 俘虏也是人,而且全都是能吃能喝的成年男子。 粮食,不够了。 会议室的气氛立刻变得沉闷,连莫裡茨的眉宇间都不自觉挂上愁绪。 “都板着脸干嘛?”温特斯爽朗大笑:“咱们是在顶着海啸把浪推回去。有困难很正常,沒有困难才不正常。正是因为难,收益才大!等到明年粮食收获,现在的困难都会迎刃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