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七章 夜话 (第一更!)
落座后,贾蔷一边给黛玉斟茶,一边温声笑问道。
黛玉還未說话,就见一旁晴雯惊恐的看着贾蔷,俏脸登时飞红,然后实在忍不住,用绣帕掩口,吃吃笑了起来。
如凝朝露的星眸笑吟吟的看着贾蔷,示意他自己去解释罢。
贾蔷先看了稍许黛玉的明眸,总觉得她笑的比哭时更好看。
流泪时固然惹人怜惜,可明媚的笑时,却能笑进他心底深处。
他二世为人,内心深处其实藏着太多阴私晦暗,但贾蔷感觉,這双含笑目能看进他的心底,替他净化那些会影响他性情的负面记忆……
看的直到黛玉瞪他一眼后,贾蔷才转头看向晴雯,道:“你若好奇呢,回头自己去问香菱。但讲道理,主子如何做事,需要向你解释甚么嗎?”
晴雯脸色一阵变幻,不大敢看贾蔷那清洌的眼神,便问黛玉道:“姑娘想吃甚么不想?”
黛玉摆手笑道:“不必……晴雯,你们爷是我爹爹的关门弟子,喊我一声师妹。不過他和我還沾着出了五服的远亲,你明白了么?”
晴雯闻言恍然,随即道:“姑娘比我們爷好一百倍!有姑娘在,才是我們的福气!”
說罢,气呼呼的转身离去。
贾蔷也不理她,若是会哄這样脾气的女孩子,他前世至于单身小二十五六年么……
黛玉看着有趣,对贾蔷道:“旁人若有這样颜色的俏婢,必是要宠着的。偏你就会欺负人,将人气的不得了。”
贾蔷摇头道:“我這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脸盲,对于好看不好看又有多在意?只要不丑,心地善良就好。若是哪個能有林姑姑這样如赤金般纯粹善美之心,便是生成无盐女,我也是尊重的。”
黛玉听他說的心尖儿都有些酥麻了,嗔道:“你好好叫人,怎一会儿妹妹,一会儿又成姑姑了?怪怪的……”
贾蔷嘿嘿一笑,也不欺负她狠了,点了点头,第三回问道:“妹妹這会儿怎么来了?”
黛玉沒好气嗔他一眼,声如金珠落玉盘,道:“不是为了明儿的事,還能为甚么?”
贾蔷呵呵笑道:“一日未见,许是想我了也說不定?”
“呸!”
這明显压低的啐声不是黛玉啐的,贾蔷一脑门子黑线回過头去,就见晴雯端了壶新茶从外面进来,好似甚么都沒发生過,正气凛然的样子。
黛玉真觉得這丫头实在有趣,当然,或许因为晴雯针对的不是她。
黛玉见過多少丫头,甚么样的都有,独這样胆大包天又沒甚么心机和坏心眼的沒见過。
不過,這是不是大胆的有些放肆了?
蔷哥儿這回怕是要真恼了……
果不其然,就见贾蔷皱起眉头看着晴雯。
晴雯倒也光棍儿,装了半天无辜,发现可能瞒浑不過去了,便果断认错道:“爷,是我错了。我刚才沒忍住,并不是故意的。”
贾蔷气笑道:“沒忍住?你的意思,你啐的不是有意的,是本心?”
晴雯不說假话,所以沉默不语。
那话,难道不是不要脸?
黛玉在一旁笑道:“好了好了,你和一個丫头置甚么气。”又对晴雯道:“快去顽你的罢。”
晴雯对黛玉笑道:“請姑娘吃新茶,爷刚吃的,是早上的剩茶。姑娘娇弱,如何吃得了?”
說罢,倒也沒再招惹贾蔷,扭身离去。
黛玉看着她的背影怔怔出起神来,贾蔷等了半晌,问道:“怎么呢?”
黛玉有些怅然,道:“若我与她一般,也是個丫头,许也与她一般的性子呢。”
贾蔷怀疑道:“不应该吧,林妹妹心思灵慧,怎会如此?”
黛玉摇了摇头,道:“原先我孤身一人在贾家时,心思何其敏感,总觉得旁人待我不同,便必是心中藏了歹意,取笑于我。因此,多言辞尖刻。如今想来,却是我自己多心了。晴雯……心裡是有硬气的,虽是奴婢身,心裡未必自认下贱。方才那顽笑,若是换做其她姊妹来說,你也只会一笑了之罢?”
贾蔷忙道:“便是晴雯开這個顽笑,我也不会果真罪過于她。不止她,我平日裡,也不曾故意轻贱過哪個丫头。我不是作威作福的轻狂性子……”
黛玉见他這般急着解释,沒好气嗔他一眼,道:“我還不知道?我只是想劝你,莫总故意招惹這丫头,她心裡未必就如表面這样大大咧咧。好了,還是說明儿的事罢。你果真准备就用三十只大黄羊明日待外客?”
說起正事来,黛玉還是很严肃认真的:“你可不要置气?”
贾蔷纳罕道:“置气?我置甚么气……哦,你說晴雯啊,我早不气了!”
“呸!”
黛玉刚绷起的认真模样又维持不住了,啐笑警告道:“你再說笑,我可就恼了!”
贾蔷无奈,道:“我這回是真不知道你說的置甚么气……”
黛玉闻言一怔,随即笑道:“你不气最好,明儿是你封侯大宴,是正经事,你……”
贾蔷明白過来,摆手道:“我当是甚么事,原来是为老太太当說客来了。林妹妹放心,我不置气,但明儿就是你的生日宴!”
黛玉急道:“为了你的事,老太太是费了大心思的,我多咱過生儿不能過?好蔷儿,你莫要置气!”
贾蔷嘿嘿一笑,看着她道:“你放心,我怎会故意使坏,坏了那老太太的心意?前面的事,我保证办的漂漂亮亮的!不過,明儿重头戏肯定会在后面,我给你准备了一個大礼,保管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黛玉闻言,登时心动了,不過還是摇头道:“明儿那么多诰命来,我怎好露面?你做好你的事才是正经的,我今岁又不是整生儿……”
贾蔷温声道:“尹家的事,不管怎么說,终究還是亏欠了你。其实,当日果真去辞官让爵,凭我在扬州的布置,我們一样能活得逍遥自在。只是我這個身份和处境,不大容得我豁出去。旁的都不說,倘若我不姓贾,也遇不到姑姑你。”
黛玉闻言,目光也柔和的都快化了般,轻声细语道:“我明白你的心就是了,果真让你去辞官让爵,那我反倒成了罪人。再者,老太太怜爱我数年,到头来因为我,坏了她的大事,她岂不伤心毁了?就這样也挺好……明儿個,尹家那位姑娘,会来么?”
贾蔷闻言微微拧了拧眉,又舒展开来,笑道:“她怎么会来?怎么說也要避嫌。”
黛玉摇了摇头,不愿自寻烦恼,不再提及此事,忽地偏了偏头,看着贾蔷笑道:“蔷哥儿,你准备了甚么生儿礼啊,何不提前让我瞧瞧?明儿忙完正事,我就要回府伺候爹爹了,可不能再多留了呢。”
看着她星眸中的狡黠,贾蔷哈哈笑道:“那個礼這会儿不能看,倒是有两個可看的,不過也要等過了明儿,我送去林府,让先生和梅姨娘一并瞧瞧。好东西,总要一家人看才好。”
黛玉皱了皱鼻子,知道不能让贾蔷提前拿出来瞧瞧,便道:“总之,明儿都把正经事做好,其他的,日子還长呢。”
贾蔷懒散一笑,道:“你還不放心我?对你說的话,何时不算数過?”
黛玉看着他,嗔笑了下后,道:“那你早些歇着罢,我回去了。”
贾蔷忙道:“我送你過去……”
黛玉好笑道:“這么几步路,又是在你府上,還有甚么担心的?早上宝丫头都敢一個人逛呢。”
贾蔷干笑了声,道:“不是不放心,就是想陪你走走。另外,宝玉還赖着不走吧?我過去提溜他回西府!”
……
布政坊,距离林府不远处的一座大宅,便是当朝领班军机大学士,已相二朝荆朝云的府邸,荆府。
荆朝云也是一個颇有操守的官员,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其個人德行几无可指摘。
素日裡,基本上很少有官员能入其官邸见面。
私事他不接见,公事去衙署便可。
這也是隆安帝虽极不耐烦他,却始终无法将他罢免的缘由之一……
不過今夜,荆府却来了客。
之所以沒有被拒之门外,是因为来客乃荆朝云妹婿一家。
荆朝云一生只有一妹,原嫁在老家,孀居之后被接进京,后来,嫁给了苏州名门赵家的赵东山,做续弦太太。
如今,赵东山任都察院左都御史。
位高而权重!
赵东山往日裡除了年节时,很少来荆朝云家。
一是为了避嫌,二来,则是因为清高。
赵家乃苏州名望之族,家藏巨富,赵家东盛布号,位列天下八大布号之一。
他又是正经科甲出身,可以联姻,但未必需要做门下走狗。
赵家独竖一门,原也不比荆家差,甚至更富……
但是,今日,虽非年节,赵东山還是来了。
荆家书房内,赵东山脸色难看之极,看着荆朝云,语气十分悲愤痛恨道:“大兄,那位利令智昏到了极致,居然抄家抄上瘾来了,抄完吴家,又把矛头指向了我赵家!他以为我不知道绣衣卫的番子在我府上?往日睁一眼闭一眼,只作不知。可近来却发现,那些番子变本加厉,甚至還派了人往苏州老家去!他想干甚么?他到底想干甚么?他這样的作为,难道還是一個天子该有的?”
荆朝云闻言眉头紧皱,眼睛死死看着赵东山,缓缓道:“至大,你沒有与我說实话。我自今上潜邸时便认得天子,至今已逾二十载,他是甚么样的性子,我再明白不過。你若无大罪,绣衣卫绝不会如此!且你也必是在危言耸听,果真到了這個地步,你還能出得了门,到我府上?說!你内心到底存了甚么鬼,让你惊惧成這般?!”
說到最后,荆朝云简直惊怒,看着這個妹婿,恨不得亲手掐死他!
能让一個素日裡极重官威体统,便是在他面前都维持体面的人,怕成這样,又怎会是小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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