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小佛堂
王氏一懵,她怎么就醉了?
她正要再說什么,可是女儿那好像要吃人的样子,把她吓得心间一跳,不敢出一丝声儿。
元春一边扯住母亲,一边转头看向陪侍的丫环婆子,好在因为母女要說私房话,這些丫环婆子都自动自的离远了。
“愣着做什么?還不快来扶着太太。”
元春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厉,“母亲,女儿送您回房。”
王氏:“……”
她說什么了?
她說……
王氏回想,這才恍然她說了什么。
虽然那些话都是她的肺腑之言,可是這府裡的碎嘴婆子太多,万一传着传着,传歪了,那……
“哎哟,我醉了,头晕!”
王氏深知李亲家不能得罪。
這要是传出去,不独李氏活不了,李家其他的女儿也一样难活。
李家无论如何都不会认這样的一盆脏水,到时候,会跟他们家不死不休的。
“快,给我請個太医。”
刚刚的话,沒人听到吧?
不对,女儿听到了。
王氏一时也无法面对女儿。
只能把自己往醉酒地方歪。
实在是不歪不行,女儿那眼神……
王氏心中隐隐的有些害怕。
這個女儿出世不過三天,就被老太太抱走了。
小时候一直跟她不亲,十来岁懂事点了,她们母女才稍有亲近。
如今……
王氏干脆连走路都开始不稳起来。
元春只能和婆子一起扶着,但是越扶,她越感觉她娘在为难她,所有力道都恨不能压在她這一边。
一时之间,她又气又怒,又无奈。
“去,把老太太的软轿先挪来。”
這裡离梨香院還好远。
元春不想在半道上,带着母亲一起摔了。
如果只是狼狈還好說,万一摔着哪了……
她吩咐后面的小丫环,“再去大厨房,煮些醒酒汤過来。”
“是!”
“是~”
两個小丫环急匆匆的领命去了。
這边,贾珠也在操心母亲,生怕她要迁怒妹妹,急急扒了几口饭,正要告罪先走,贾母和贾敏早就看出他的意图,先一步提了告辞。
這种情况下,沈柠当然不会留人。
王氏那個样子,他们回家肯定還要扯皮。
她亲自送到角门,看着他们离开。
“祖母,珠大叔回家是不是還要被骂啊?”
贾蓉抱着小姑姑,有些替他愁。
“……人家是亲母子。”
沈柠看他熟练抱小孩的样,有些无语,“你相不相信,被骂的更惨的会是他媳妇?”
贾蓉:“……”
他微张了嘴巴,略有不信,“叔婆那么重视珠大叔的科考,婶子的爹是国子监祭酒,再怎么……”
“那你說,她說不动你珠大叔,为何马上就拿言语威逼你珠大婶子呢?”
沈柠打断孙儿的话,“你要是你珠大叔,你媳妇受委屈了,你怎么做?”
问這话的时候,她又看了眼好大儿,“珍儿,這個問題,你也来回答一下。”
啥?
本来要看儿子笑话的贾珍一下子愣住了。
這個問題他要怎么答?
說帮媳妇?
那不可能。
說帮老娘?
二婶又不是他娘。
不对,二婶给他娘提鞋都不配。
“不要看你爹,蓉哥儿,你先答。”
沈柠瞟了一眼偷笑的尤氏,就问蓉哥儿。
她在這個世界已经待了好几個月,慢慢了解了這裡的人和事,对于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一事,有了另外的判断。
秦可卿寒门出身,嫁入豪门,一步不敢走错,处处小心,就怕别人背后议论她,這种自尊心强,心事重,做事谨小慎微的人,如何敢做出和公公不轨之事后,還能在长辈面前谈笑风生?
都沒办法谈笑风生,又怎么可能做贾母眼中重孙媳妇裡的第一得意人?
她那样的性子,真要早早和贾珍做了丑事,根本等不到焦大醉骂才病倒,心理压力早让她承受不住。
红楼裡的“淫”主在贾宝玉和贾珍,這两人都对秦可卿有不伦之情。
绝不是秦可卿主动迎合。
所以,她才会被贾珍得手后,自缢天香楼。
那时候,她是沒脸再见贾蓉吧?
她和他是少年夫妻,贾蓉在宁国府的艰难,秦可卿也一定看在眼裡。所以,秦钟在家缀学半年,无学可上时,她想让兄弟到贾家族学读书,沒有求助贾蓉,也沒有求助贾珍,反而拐着弯的把他介绍给王熙凤和贾宝玉。
果然贾宝玉一句话,就让秦钟去贾家族学上学了。
那时她若和贾珍在一起,哪用费那么大的劲?
秦可卿生病,贾蓉也甚关心,還和王熙凤說這病就是吃不下饭,要是能吃下饭就好了。
能說出這话,說明他对秦可卿的病情和每日饮食情况都有关注。
以贾蓉在红楼裡不堪的表现,能如此就很难得了。
有人說,贾家請来名医张友士给秦可卿看病时,贾蓉连发生死三问,“可治不可治”、“治得治不得”、“有妨无妨”,就是在逼她死。
但沈柠却觉得,那时候,他是做为丈夫对妻子的关心。
以红楼裡,他对父亲贾珍的害怕,知道妻子和父亲有染,就更不可能做出气死她的事了。
事实上,秦可卿吃了张友士的药熬過了冬天和春分,病——应该已经好了。
所以她去世的消息传出,才会有‘彼时合家皆知,无不纳罕,都有些疑心’的话来。
也才有秦可卿死后给王熙凤托梦,让她为子孙计,多置祭田。
沈柠觉得,那时候的她,早就因为贾蓉,对贾家有情了。
“我啊?”
蓉哥儿不知道祖母在這一会想了多少,他看了一眼如今也算母亲的尤氏,道:“我要是珠大叔,”他着重申明是珠大叔,“我就两头哄。”
“……”
沈柠略有失望。
贾珠那样子,肯定就是两头哄的。
“不過对于叔婆那一边,要连哄带压。”
贾蓉又道:“或者還可以求助老太太,大房那一边,都是琏二婶子当家了,他们二房,也可以是珠大婶子当家。”
沈柠:“……”
她尽量不让自己翘起嘴角。
进入红楼世界几個月,贾蓉的进步是最让她惊喜的。
“叔婆虽是珠大叔的母亲,但孙儿觉得,她不适合做個当家主母,如果珠大叔只一味的哄着珠大婶子守儿媳妇的本份,对婆婆忍、让、敬、孝,可能整個二房……都不会得好。”
贾蓉觉得,最先倒霉的会是珠大叔自己。
毕竟明年他就要参加会试了。
会试的压力本来就大,叔婆那個样子……,他都怀疑珠大叔的瘦身板,能不能顶得住。
“……珍儿,你觉得呢?”
沈柠到底沒压住上翘的嘴角,问向好大儿。
她這一会,還是觉得应该好好管教他。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堕落成红楼裡的贾珍。
“蓉哥儿把儿子的话都說完了。”
贾珍也挺为儿子骄傲的。
政二婶子跟他娘不一样,愚钝的很。打的小九九又多,只哄不压……,指定祸害一大家子。
“母亲!”
贾珍表面笑嘻嘻,实际上很郑重的跟他娘保证,“您放心,我們家跟政二叔家不一样。我和尤氏都愿意听您的,儿子不用哄她,她比儿子還孝顺。”
沈柠:“……”
她看了一眼尤氏。
尤氏忙上前,笑得特别甜,“母亲,天不早了,您也累了一天了,我扶您早点回去休息吧!”
“……嗯!”
沈柠拍了拍尤氏扶過来的手,道:“苦了你了,你是因为珍儿,才跟我有了婆媳缘分,孝顺我也是因为珍儿,结果他却连哄你一句都不愿意。”
贾珍:“……”
他說错了??
他娘很疼尤氏,赖家抄来的产业,有尤氏的,有儿子的,就是沒他的。
他媳妇也不是那等不知好赖之人,如今把他娘当亲娘似的孝顺呢。
在他和他娘之间,贾珍毫不怀疑,尤氏会選擇他娘。
他就說了個大实话。
贾珍可怜巴巴的求助自家崽。
贾蓉:“……”
他爹刚刚也算为母亲在祖母面前說了好话吧?
怎么祖母一句话就……
搞得好像他爹就是路边的狗尾巴草似的,祖母不高兴了随时来一脚。
贾蓉难得的同情了一点父亲,“母亲一直在为這個家辛苦。”他只能道:“父亲,您该对母亲更好些,平日裡也多哄哄。”
“是是是,我的错!”
贾珍忙跟尤氏打躬作揖,笑着哄道:“大奶奶辛苦了,回头为夫给你捶背揉肩。”
“……”
這话可以在大庭广众下說嗎?
尤氏忍不住横了他一眼。
“噗~,這才像句人话。”
沈柠打定主意,要帮尤氏调教贾珍,“去吧,我不用你服侍,今儿你才是最辛苦的,让珍儿给你捶捶背,揉揉肩去。”
“祖母,我去给你和小姑姑背书。”
贾蓉可不想再给他们断官司,忙抱着跟他无齿笑的小姑姑,走在前面。
“嗯嗯,你今儿背什么?”
沈柠丢下儿子儿媳妇,笑着跟上他。
他们這边和和乐乐,荣国府梨香院裡,丫环们走路都小心翼翼。
大姑娘的面容太可怕了。
虽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是,太太都因为她一句醉了,马上老实的醉了。
“都出去。”
元春的话音刚落,丫环婆子们如蒙大赦,忙迅速退远些。
被人扶到床上的王氏知道暴风雨要来,缓缓坐起的时候,眼睛已经红了,“我的酒是有点多了,這才說话沒有把门的。”
她不想跟女儿认错。
可是看女儿的样子,她要是不认错,還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呢?
王氏不想那话再传给第三人知道。
儿子要科考,媳妇不能惹,女儿……要不了多久就要成侯夫人了。
她真是一個都惹不起。
“但我就是生气,气你大嫂,因为我們二房搬离荣禧堂,就看不起我与你父亲。”
“母亲!”
元春的声音再次严厉起来,“您的問題,根本不是大嫂的問題,是您還在因为失了荣禧堂,而愤愤不平,觉得谁都欠了的。可事实上,谁欠你的了?
荣禧堂本就该是大伯的。
你和爹为什么沒住主卧,那是你们也知道,名不正言不顺。”
王氏:“……”
她拿了帕子捂了脸,一下子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明明不该是這样的。
可为什么這一個個的全都拿话堵着她?
明明她都住到了荣禧堂。
都怪老爷沒本事。
他要是有点本事,在工部好好干,不是在那裡喝茶看报,怎么会這样?
“是,沒谁欠我的。”
王氏哭得眼泪大滴大滴的掉,“可是你說,我该怎么办?你父亲不中用,如今连琏儿的官都比他好了,你让你娘我還有什么脸?我不逼着你大哥努力能怎么办?”
贾政她是沒办法了。
她除了逼自個儿子女儿,真的沒有其他办法。
整個家裡,就她的诰命最低了。
“你大哥明明比琏儿好,可是你說,你大伯娘为何就是偏着那边?如果当初去江南的人……”
“您舍得大哥去嗎?”
元春突然打断她的话,“您舍不得的,您怕耽误他的学业。”
她烦躁的在屋裡转了一個圈,“就好像他只是接一下我,晚上想在家裡歇一晚上,您都不愿意,您觉得他是在浪费時間。”
她娘真的疼爱他们嗎?
他们兄妹在娘這裡,只是有用和沒用吧?
能给她挣脸的,就是好儿女,不能的……
想到小弟弟宝玉在母亲面前,也越发缩手缩脚的样子,元春心中很痛,“母亲,置個小佛堂吧!”
什么?
梨香院裡有佛堂。
女儿为什么還要這样說?
王氏看着女儿,莫名的有点明白她的意思了。
“你……你你……”
她指着女儿,胸口起伏不绝,“你要忤逆不孝嗎?”
“女儿不敢!”
元春眼中含泪,“但是母亲,您說两位大伯娘为何都不置小佛堂?祖母为何不置小佛堂?其实您心中也知道,有些事,您做得不对吧?既然知道,既然愿意在菩萨面前忏悔,那您何不捧出您的真心?”
沒有真心的忏悔,算什么忏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