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分手
白菊趁着枣儿以果汁代酒和路长顺碰杯之机,将兰花叫出屋,问她:“有事?”
“我哥的电话怎么打不通?”
“我哪裡知道,他从来不给我打电话。”
“他這個周末回来嗎?”
“缺钱啦?”
“谷子涨钱了。”
“人家养鸡喂饲料,你非要喂谷子……不是谷子涨钱了,是你沒钱了吧!”
娘儿俩各說各的,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其实都懂对方的意思。
兰花沉默了片刻,說:“下個月有一批土鸡可以出栏,以前在南方打工时的工友在帮我联系买主。”
“也就南方人能吃得起你养的鸡,撑不到下個月啦?”
“嗯。”
“别和你爸說這事,我明天去你小舅家看看。”
鱼有鱼路,虾有虾路。白六虽然游手好闲,却入伙县城两個“朋友”的生意,一开始往建筑工地送清水沙,最近两個月在小白山开山采起了石头。
小白山在西朵山后面,也就是白菊的娘家。小白山并不高,却满山都是上好的青石,青石是建房子的好材料。
白六的那两個“朋友”,一個叫张发,一個叫赵有,以前是“混社会”的,进出拘留所就像住旅馆似的,這些年学聪明了,不再好勇斗狠,开始做起了“正经生意”。
张发赵有打听到白六的姐夫路长顺和庄有成是战友,便风不动树不摇先和白六拜了把子,天天拉着他喝酒唱歌做足疗,亲密得如同一個娘生的。
他们打得是小白山青石的主意。
白六扛着路长顺的大旗,拿路长顺的酒买路,极轻松地搞定了小白山村委主任,签了采石协议。
县城正在进行棚户区改造,一面拆迁一面造楼,大量需求商砼,于是,白六等人借开山采石的便利建起了水泥搅拌站,向建筑工地出售商砼。
白菊并不知道开山卖石头能挣多少钱,但回娘家时听白六吹嘘說,用不了三年,便要在县城买房子,猜到兄弟时来运转,要发大财了。
隔着一座西朵山,路长顺当然知道小舅子在干什么,也知道张发赵有在利用白六,可是他不愿多管闲事。
他自家门前都打扫不干净,哪有闲心管小舅子干不干净。
兰花也知道小舅在干什么,她正缺钱用,能借来钱就好,管母亲去哪裡借呢。
白菊给了兰花希望。兰花的心裡松快下来。這时,屋裡路长顺的声音大起来:“枣儿,你满上酒,陪叔喝两杯。谁說女孩子不能喝酒的?我說了嗎?你当我的话是放屁,他们都当我的话是放屁……”
兰花赶紧进屋,拉起枣儿朝外走,說:“赶紧走,我爸喝多了。”
枣儿一怔,說:“留婶一個人在家能侍候得了长顺叔?”
“我們走开他就不闹了。”
枣儿有些不放心,白菊冲她摆手,催她离开。
“婶,家裡有蜂蜜嗎?给长顺叔冲杯蜂蜜水。”
兰花已经逃也似地出了家门。枣儿追上她說:“她是你爸呢,你,你不管他啦?”
“他最烦的就是我,他对我是眼不见为净。”
“怎么会呢,我觉得你有這样的想法是错误的。”枣儿停住脚步定定地看着兰花。
“我不争气。”
兰花并不等枣儿,兀自朝前走去。
她怎么不争气?這么有想法有勇气的一個女孩子,办了那么大的一個养殖场,怎么叫不争气呢!
当然是路长顺觉得闺女不争气。這個路长顺啊,真应了那句不好听的话,“小脚女人生的——一辈子迈不出大步”。
路长顺那辈人可不就是从小脚老太太肚子裡爬出来的嘛,话虽然难听,却是事实。
小脚老太太生出的孩子多了去了,整整一個时代的中国人都是小脚老太太生出来的,敢想敢做的人也多了去了。
路长顺的問題不在出身上,在思想上,大多数的村干部思想都有問題,他们不改变思想,农村就很难改变面貌。
枣儿想着追上兰花,說:“兰花姐,我觉得你应该接长顺叔的班……”
“你想什么呢?”兰花說:“你這個想法很不好,這话千万可别再讲了。”
“为什么不能讲?你不觉得农村应该有個好带头人嗎?”
“我爸哪点做得不好?他不是好带头人嗎?枣儿,别以为自己上了几年大学,就掌握了真理,你现在对农村沒有发言权。”
兰花生气了,她真的生气了。不是看在庄有成的面子上,她想,她不允许枣儿再住到她那裡去。
枣儿也觉察到兰花生气了,赶紧笑說:“兰花姐,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不是說长顺叔干得不好……”
“那就不要說了。我爸和你姥爷一样,都是干了一辈子村干部,說他们把命交给了這片山山水水并不为過,你,沒有资格……我們都沒有资格评判他们的功過是非!”
枣儿的脸有些烧,意识到自己說错了话,或者她的话本沒错,只是找错了倾诉对象。
空气湿重起来,枣儿像挑了两座山似地不堪其重。冯哑巴不知从哪裡冒了出来,冲着两個女孩呜呜直叫。
“你想說什么?”枣儿问他。
兰花对枣儿的多管闲事有些头疼,本想由着她去,可是又怕她吃亏,便回身拉了她边走边說:“十聋九哑,他要能听见你說话就不是哑巴了。”
“我瞧着他像是有事要說。”
“他和谁都這样,最好别招惹他,否则他会粘着你不丢。”
每個人都有心事,都想找個人倾诉,枣儿真想听听村裡人心裡是怎么想的,可是路长顺不让她多管闲事,兰花也不让她多管闲事。
她本就是個闲人,不管点闲事,又无正事可干,呆在村裡還有什么意义。
两個女孩上了山坡,养殖场的饲养员又凑過来,兰花明白仍是问她饲料的事,摇摇手,示意他不要說了。
枣儿隔着养殖场的铁丝網往裡看,一只绿孔雀正在开屏,抖搂掉两根漂亮的翎毛。
“兰花姐,孔雀掉毛啦,要捡出来嗎?”
当然要捡出来,孔雀翎毛是可以卖钱的,只是价格不高,有漂亮眼睛的翎毛一根能卖两毛钱,普通的比鸡毛贵不到哪裡去,兰花懒得找买家,全都免費送给了来采购禽蛋的客户。
兰花让饲养员将翎毛捡出来,递给枣儿,笑說:“這东西晚上别搁在床头啊。”
“为什么?”
“会给人招梦。”
“真的?招什么梦?”枣儿信以为真。
“春梦。”兰花笑。
枣儿知道兰花在逗她,红了脸将翎毛朝兰花的发髻上插,“我還小呢,還是给姐姐招個如意郎君吧。”
兰花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了,抢過翎毛,两根手指一错折断成两截。
绿色翎毛扑闪着金色的眼睛,很无辜的样子。
枣儿不由愣住,“兰花姐,枣儿說错话啦?”
兰花摇摇头,转身走进家门,黑子挣得铁链子哗啦啦响,尾巴摇得飞起,它已经和枣儿很熟了。
兰花坐在书桌前,摸起电话拨号,电话那头终于有人接听,兰花說:“哥,周末回家嗎?”
兰花和启明讲了几句话,启明显然很忙,匆匆挂了电话。
枣儿从她兄妹两人的对话裡听說来,兰花有事情想找哥哥帮忙,好像启明周末要加班,无法回村,兰花便支支吾吾沒有讲出来。
“兰花姐,是买饲料缺钱了嗎?”
兰花笑笑,笑容既无奈又敷衍。
枣儿隐隐觉得兰花并不喜歡自己,就像一個不喜歡小孩子的主人,有人偏偏带了一個讨厌的小孩来作客,主人对小孩处处提防,生怕弄坏了她家裡的物件。
我很让人讨厌嗎?
枣儿反思自己住到兰花家裡的一切言行,沒有找出根源所在。
根源不在她這裡,当然找不到。
枣儿从针线筐裡找出剪刀,将孔雀的翎毛管剪得短短的,修了修羽毛,然后在翎毛管上打個洞,穿在兰花的钥匙扣裡。
兰花一直默默地看着她做完這套工序,用食指挑起钥匙扣,晃了晃,說:“沒想到枣儿的手這么巧。”
“我记得在一個景点见過這种工艺品,翎毛管上包了银,可以做成胸针,也可以做成吊坠,特别精致漂亮,女人佩戴上有一种异域风情。”枣儿說。
兰花眼前一亮,从抽屉裡翻出一串小小的银铃铛,丢给枣儿說:“我有银啊,你试试。”
枣儿接過来,摇了摇,铃声清脆悦耳,“你确定?”
铃声一响,勾起兰花许多回忆,她出了会子神,伸出手去要拿回来,想了想還是缩回了手。
“哄小孩子的玩艺,放着沒什么用啦,拆了吧。”
枣儿将铃铛戴到手腕上,兰花笑說:“那是脚铃。”
是脚铃,多年前满小山在县城街头银匠摊买来送给兰花的,他說要兰花戴上就不会走丢了。
兰花沒有走丢,她的爱情走丢了。
還留着干什么呢。
枣儿扣下一個玉米粒般大小的银铃,重新剪了一根翎毛,塞进银铃裡,用小锤轻轻敲打几下,让银铃包严实了翎毛管。
“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枣儿由衷地赞叹道。
兰花的神情又黯然起来,沒有去欣赏枣儿精心打造出来的工艺品,抓起那串缺了一枚银铃的脚铃丢进了抽屉裡。
“又怎么啦?”枣儿不解地问。
“累了,我要躺一会儿,你要闷得慌就去山上溜达溜达。”
兰花說着径直进了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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