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面 作者:未知 林媛平素虽然不大爱擦脂粉,但出门一般不会素面。哪怕是這样,每次擦脂粉也都是为了让自己气色看起来好一点,整個人明艳一点,可是现在…… 等到朱碧葱在自己脸上鼓捣完了,林媛再看铜镜裡那张脸,只觉得先前的好气色尽数被遮掩,此时更显苍白感和憔悴感,腮边抹上了胭脂,给人的感觉则完全是为了遮掩气色不好才抹上的一般。 一样的是涂涂抹抹,林媛却是第一次看到,能制造出這样的效果,不能說不惊喜。她這会不敢笑得太過,只微微笑着,赞叹一句,“姨母的手法,真是让人觉得神奇。” 齐莺语却是笑嘻嘻的问,“我娘亲是不是可厉害了?”林媛自然是点头,齐莺语更加得意洋洋,“我娘轻易可是不会出手的,我长這么大也還是第二次见呢!小阿媛,我娘真的很偏爱你啊!” 這话放在朱碧葱這儿并不完全对。要真的說起来,倒不如說因为林媛会是她的儿媳妇,她根本容不得自己家的人被别人给欺负了去罢了。何况,齐莺语的這话說得有些不太合适,因而林媛還沒有接话,朱碧葱已经先說,“快去床榻上躺好罢。” 林媛便只笑了笑,走過去了床榻旁边,由丫鬟伺候着宽了外衣躺了下来。齐莺语跟着過去在床沿上坐下来,原本在房间裡的其他人,也都由丫鬟搬了椅子,在床榻旁边围坐着,朱碧葱却准备离开了林媛的院子。 齐莺语瞧见便忙问,“娘亲去哪裡?” 朱碧葱答了一声,她立刻明白是有戏可看,便笑嘻嘻问,“娘,我也想去,可以嗎?” 得到了允准,齐莺语立时便是一声欢呼,反而丢下了林媛跟着自己娘亲去往了正厅。 安将军夫人和安家小姐這会被林府的丫鬟客客气气的让到了正厅裡边,林夫人、小王氏和林媛的三位大嫂徐氏、李氏和孙氏俱在。她们刚刚踏入正厅,就感觉到了并不怎么友善的气氛,這是她们始料未及的——虽然能够预见不会受欢迎,但沒有想到林家众人会這样直接的表现出来。 只是哪怕知道自己并不受欢迎,安将军夫人也得带着女儿安素薇走进去。 今天上午的时候,丫鬟暗中听到高家二小姐和叶家三小姐的那些话后便与她禀报了。她在高二小姐和叶三小姐快要离开的时候把她们請了過去,這才知道了当初在齐家别庄裡自己女儿受過的委屈。 她只有這么一個女儿,又最是聪明伶俐,能力亦不比男子差,便是比起儿子安谨新来說,女儿安素薇都更加给她挣脸面。别人每每提起她這個女儿,沒有一個是不夸赞的。她引以为傲的女儿,怎么能够受别人這样的委屈? 安将军夫人心裡十分的不满,奈何摊上這样一桩事情。送走了高家二小姐和叶家三小姐之后,安将军夫人把女儿安素薇叫到跟前,一再确定這個事情和自己女儿沒有关系之后,才决定带着女儿到林府来探望一下林家的大小姐,這事情便也就是這样了。 這事情固然严重,可既然和安家人沒有关系,那他们难道還要给林家磕头谢罪不成?安将军夫人觉得,左右是安将军的军营裡的人闹出来的事,他们来探望林家小姐,這是合情合理也很应该的,可更多的赔罪,自然是不可能的。 安将军夫人這样的想法并沒有什么错,只不過她并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欺骗了她。在安将军夫人眼裡,這样优秀、让她骄傲的女儿,根本沒有必要去做這样的事,也不可能会撒谎骗她這個亲娘。 坐在上首的林夫人脸上笑意十分冷淡,和安将军夫人问了声好,又請了她们坐。小王氏打量了一眼安将军夫人和安素薇,笑着道,“原来是安将军夫人,久仰大名,今日得见,甚感荣幸。” 安将军夫人只笑,林夫人便又說,“這是我的三妹妹,威远侯府的二夫人。”安将军笑着和小王氏问好,客套了几句,而后這才坐了下来,安素薇就站在她的身后。這么客套的三两句话之后,一时沒有人再說话,正厅裡面便有了片刻的静默。 安素薇瞧一眼厅子裡边的人,除去了林夫人之外還有一名和林夫人年纪相仿的妇人,和林夫人不怎么像,可穿着富贵,身份定然不低。還有几個漂亮的年轻媳妇,想来是林媛的三位表嫂,她自知這会沒有自己开口的机会,便紧闭嘴巴只安静的站着。 “因听說林大小姐的情况似乎不是很好,心裡牵挂,便冒昧過府想要探望一下。”安将军夫人微笑着和众人解释了一句,也等于是說明了来意。 林夫人几不可见的皱眉,本就沒有什么笑意的脸上越发有些不乐意似的,却仍旧扯了個笑,說,“并不敢扰烦安将军夫人。”但沒有多說林媛的情况,只脸上也很快多了两抹忧色。 安将军夫人对于林夫人這样几乎等于沒有加以掩盖的敌意,多少有些不大高兴,可碍于自己为什么才来的,便也好脾气的說,“事情已经在查着了,现在虽還沒有個结果,但想来不须得多久,总归是会将那恶人揪出来的,夫人也须宽慰些。” 小王氏听着這些话,只觉得這個安将军夫人大约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看了看站在她后面的女儿,瞧着倒是個好模样,這么乍一瞧的,也确实不会和做那样事情的人联系在一起。 更不說這是自己的亲女儿,有几個做母亲的会把自己的女儿往那样坏的方面去想,何况還是一個优秀的女儿?小王氏觉得自己有些同情這個安将军夫人。 “嗯。”林夫人這么应了一声,便沒有再說话。 安将军夫人却不得不继续說,“不知道林大小姐现在何处?是否方便探望?” 這個时候,丫鬟在厅子外边高声說,“奋勇侯侯夫人和奋勇侯府的大小姐来了。” 先前一直沒有什么特别情绪的安素薇在這個时候身子有了片刻的僵硬,她略微侧头去看,又飞快的别开了眼。 安将军夫人今天听說了那样的事,心裡对于齐莺语自不待见,连带着对朱碧葱這個做娘亲的也不是那么的喜歡。可這是心裡的想法,安将军夫人到底不会表现出来,只是在林夫人和小王氏之后跟着打了個招呼。 朱碧葱坐下之后,才說道,“方才听见安将军夫人說想去探望林家大小姐,媛姐儿倒是恰好午睡醒了,昨天夜裡一直沒休息,今天我們来了,到刚才才终于睡了一会,可也不過一個时辰便又醒了。到底這次的事情和安家有些关系,因而只怕安将军夫人和安大小姐去探望并不太合适。” 有林夫人在這,又有小王氏這個亲姨母,本轮不到朱碧葱說這些,偏偏是她又說一句,“林夫人和傅二夫人在這裡,這些话由我来說,到底逾矩了。只是,媛姐儿是我未来的儿媳妇,我也只会有這一個儿媳妇,难免便就宝贝上了,只望安将军夫人不要笑话我才是。” 朱碧葱這样一通话,安将军夫人自然不好再多說什么,便笑了笑道,“自然不会笑话齐夫人的。”对于之前朱碧葱话裡暗含的讽刺,只当做并沒有听见。 听到說林媛醒了,林夫人便问了一句,“這便醒了?可是又做噩梦了?” 朱碧葱便又說,“媛姐儿醒来的时候满头大汗又是一脸的害怕,想来是又做噩梦了,只是叫人心疼得慌。” 這些话无疑是說给安将军夫人听的,听的人也很明白,可林媛和安将军夫人并沒有什么关系,至于所谓的心疼、在意這样的情绪,她自然是沒有的,至多会觉得林媛可怜,更多的是什么都沒有了。 一直坐在旁边沒有說话的小王氏,在這個时候终于发了问,“我一時間倒是沒有闹明白,安将军夫人亲自過府要来探望媛姐儿,又說些揪出恶人来的话,方才齐夫人又道是和安家游戏关系,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說来我倒是一直不清楚,媛姐儿到底是怎么就遭了這样的一场灾难了?” 林夫人不好回答小王氏,安将军夫人自然不会自己亲自开口說,朱碧葱便道,“因那妄图害媛姐儿的六個人皆是安将军军营裡边的人,是以……怕媛姐儿见到安将军夫人和安大小姐便会想起来那些事,才会說不怎么合适。” 小王氏惊讶得掩了嘴,惊呼道,“军营裡边的人?竟然敢做這样的事情?這是得借他多少個胆子?”她放下捏着帕子的手,又道,“我仍有些不懂,虽则說那些是军营裡头的人,但想来和安将军家也是沒有什么关系的才对,那直接把人交到顺天府或者大理寺岂不是更好?” 因为瞧着安将军夫人像是被蒙在了鼓裡边,又大约不信自己女儿会做這些的事情,是以才会连這样浅显的道理都不明白,小王氏便“顺手”帮她给点明了。很显然的是,安将军夫人并不想要這样的“帮助”。 朱碧葱和林夫人這個时候都沉默着,反倒更像是坐实了小王氏沒有說出来的另一种可能性一样。這些话都說得這样的直白了,安将军夫人哪裡会听得不明白,到底有些坐不住,连脸上的笑意都维持不住,只是說,“似乎是齐公子将人送到我們府裡来的。” “是,然哥儿救下了媛姐儿,又将這些人全都制服了,确定下来是安将军军营裡的人,便直接送到了将军府。到底是想着一声不吭把人扭送府衙不好,若是安将军能够给一個交代,這事情也是能够善了的。”朱碧葱对安将军夫人說道。 安将军夫人心裡一阵想法转過,却叹着气站起来說,“齐公子思虑得周道,我們也都是感激的。也是我沒有考虑周道,不该這样冒昧上门,倒不如回府去命人速速查出真相,還林大小姐一個公道更加的合适些。” 她要走,到底沒有人会留下来她。可在這個时候,林夫人却迟疑着道,“安将军夫人和安大小姐,不若還是去看看小女罢……說不定她听到安将军夫人和安小姐的亲口承诺,能够将那梦靥给摆脱了……” 這是林媛第二次见安素薇。 对于這個想要害她的人,林媛谈不上恨——对林媛来說,這样不重要的人并不值得去恨,林媛只是觉得她可怜。不是因为齐浩然不喜歡她,而她偏偏对齐浩然一腔热情,在林媛看来,安素薇這個人并沒有如她表现出来的那样有一份自己独有的骄傲。 很显然的是,真正骄傲的人,并不会执着于一份不可得的感情,甚至還让自己泥足深陷。相较之下,他们首先便不屑于去耍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其次是哪怕对方中意了别人,也只会觉得是对方的损失,而对于不知道珍惜自己的人,也不会去倾注過多的感情。因为足够的骄傲,所以会更加坚信自己值得更好的、值得被珍视。 可是安素薇的所作所为,至少和林媛的這些想法背道而驰,才使得林媛对她有两分的怜悯,怜悯之外,便唯有不喜歡了。 林媛這個时候依照应该有的表现,正缩在被子裡边惶恐的看着安将军夫人和安素薇,似乎是很怕人。安将军夫人瞧着她的脸色那样的不好看,又是這样瑟缩的样子,到底還是怜悯的情绪占了大头,不可能对她硬气得起来,說话更是温温柔柔。 安素薇站在那看着林媛這幅样子觉得有两分快意,又觉得有三分的不爽,更多的是为齐浩然不值。不過是這样的一点儿事情,竟就把她吓成這样了?如何能够配得上那個驰骋沙场的少年郎?哪怕很小心的收敛起来自己心裡的情绪,安素薇仍是流露出来了一两分。 劝慰了林媛几句,见她似乎怕得紧安将军夫人不好再多說下去,便起身說要告辞,让林媛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之类的话。只是她们還沒有走出院子,便有仆人来找安将军夫人和安素薇,道是安将军和安家少爷安谨新来了,正在正厅裡边,請她们都過去。 這是一個很突然的事情。 安将军夫人带着安素薇来林府,并沒有和安将军、安谨新說,因而他们這個时候出现在了林府,仆人還匆忙過来請了他们過去,安将军夫人心裡便涌动出一种不妙的情绪来。在她身后的安素薇,這会更是心跳如鼓,因为她忽然之间便有了很不好的预感。 她们来林府,却并不知道,這已经是齐家和林家给安素薇最后的机会了。如若安素薇诚心的道歉、诚恳的认错,這事情会悄悄的被结束,不会闹大到让安家丢脸的地步。她们以为,安将军夫人是领着自己的女儿来诚心道歉求原谅的,可却并非如此。 安将军夫人或许不知情,可是安将军和安谨新却明白,事情和安素薇有关系。他们在這样的情况下,最先考虑的,還是包庇,甚至都第四天了,還是沒有给一個明确的說法。這显然是不以为意,至少对于林媛怎么样,不以为意。 齐浩然当初会直接把人交给了安家,确实是手中還握着别的证据。這也是让安将军和安谨新会這样快的得知消息之后,便赶到了林府的缘故。 在這之前,在正厅内,林夫人和朱碧葱对安将军夫人說的话,无不是充满的明显极了的暗示,可安将军夫人什么都不知道,就更加确定了安家准备包庇安素薇的事实了,包括安素薇自己也并沒有和家人坦白。 因为她们的试探十分的浅显,安将军夫人不明白,那是說明安素薇不曾坦白過,否则她不会不明白;若是安将军夫人明白却依旧沒有任何的表示,便說明她這是决心要包庇;无论是哪一种,都說明已不需要再留情面了。 情面這样的东西,至少应该是留给有诚心的人,而不是留给不会领情的人。 這种种相加在一起,才造就了现在的情况。最后的时候,林夫人开口让安将军夫人和安素薇去探望林媛,不過是拖延一下時間而已。 安将军夫人和安素薇离开片刻的功夫,林府的正厅内,林海、林夫人在,林媛的三個大哥在,齐铭晟和朱碧葱、齐浩然在,安将军、安谨新也在,齐莺语和林媛的三個嫂嫂,包括小王氏都规避到了屏风后。安将军夫人和安素薇诚惶诚恐赶到的时候,看到的便是這样的场面。 对上自己丈夫怒火蒸腾的模样,安将军夫人不明白现在這是什么样的一個情况。她又看向了自己的儿子安谨新,却见安谨新此刻是从未有過的严肃。以至于在她身后的安素薇瑟缩了一下身子,她也完全沒有发现。 “孽障!還不過来跪下!”安将军一声怒吼,几乎要掀翻了正厅的屋顶般。 安将军夫人愣了一下,却终于发现自己身后的女儿竟然从未有過的瑟缩起来。她扭過脸,看向安素薇,见她脸色发白,下意识的便护紧了,同自己的丈夫說,“老爷這是什么话?薇姐儿做错了什么事情,要你這样发火的?”她此刻只觉得脑子一团乱,完全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也沒有好好的想一想都這样了,還能够是因为什么事情。 不過,這是安将军夫人的第一反应,等到她說完這些话,她就醒悟過来了,又将安素薇扯到自己的身前。她看着這個顶顶优秀的女儿,到底還是不想要去想自己的女儿会做這样糊涂的事情。 “素薇,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告诉娘亲,娘亲为你做主。”安将军夫人觉得自己的声音都有些飘忽了,說出的话更是半点儿底气都沒有。 安素薇看看自己的娘亲,又看看自己的父亲、看看自己的哥哥,到底還是觉得哪裡不太对……她想了想,反应過来,她到现在,如同她的娘亲不信她会做這些事情一样,不相信自己的父亲和哥哥会不管她,不包庇她甚至直接将她推出去…… 她后退了一步,看着這厅子裡面所有的人,每一张都是陌生的面孔。她讷讷开口,說,“我沒有。”声音很低。她說完一遍,似乎是坚定了自己的心思,又大声的冲着自己的爹爹、娘亲和哥哥說,“我沒有!” 安素薇红着眼睛望向了齐浩然,声音裡充满着愤恨和不甘,說,“就算我喜歡你,就算是這样,难道便是我做的嗎?你们定亲不定亲,和我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說是我做的,你们有什么证据,就敢說是我做的……” 她又并不求一個答案似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了,喃喃的說,“我才沒有想害她,我沒有想害她,我只是不想眼睁睁的看着她嫁给我喜歡的人而已……为什么呢……为什么那個人不可能是我……为什么就不能是我?为什么……” 安素薇开始反反复复的說着這些话,情绪十分的不稳定,一会儿愤怒,一会儿怯怯的。 不說厅内的其他人,就算是安将军和安谨新,包括安将军夫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原本安将军是想让女儿跪下磕头认错,求林家的原谅的,现在却…… 因为很明显的,安素薇這個时候,整個人都不对劲了,甚至還有点像是……错乱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