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回 触旧事神在泣红亭 联新交情深凝翠馆
紫芝道:“妹子闻得田家那颗荆们是他自己要死,以为警戒田家之意,姐姐怎么說是戾死的?”兰言道:“這话错了。自古至今,分家的也不少,为何不闻别家有甚树儿警戒呢?难道那树死后,曾托梦田家,說他自己要死么?即使草木有灵,亦决不肯自戕其生,从井救人。我說那树当时倒想求活,无如他的地主已将颓败。古人云:‘人杰地灵。’人不杰,地安得灵?地不灵,树又安得而生?总是戾气先由此树发作,可为定论?”紫芝道:“怎么别人分家沒见戾死過树木?难道别家就无戾气么?”兰言道:“戾死树木,也是适逢其会。别家虽无其事,但那戾气无影无形,先从那件发作颓败,惟有他家自己晓得,人又何得而知。后来田家因不分家,那颗紫荆又活转過来,岂不是‘和气致祥’的明验么?诸位姐姐,刚才妹子所說侍奉承欢,至亲和睦,這都是人之根本第一要紧的。其余如待奴仆宜从宽厚,饮食衣饰俱要节俭,见了人家穷困的尽力周济他,见了人家患难的设法拯救他:如果人能件件依著這样行去,所谓人事已尽;至于‘薄命谁言座上无’那句话,只好听之天命。若任性妄为,致遭天谴,那是‘自作孽不可活’,就怨不得人了。”众人听了,都道:“姐姐這话真是金石之言。”
锦云道:“以颜子而论,何至妄为,不知他获何愆而至于夭?”兰言道:“他如果获愆,那是应分该夭的,夫子又哭他怎么,就同叹那‘斯人也而有斯疾也’,一個意思,因其不应夭而夭,所以才‘哭之恸’了。固云‘命也’,然以人情而论,岂能自己。即如他這论上‘泣’字,自然也显当泣才泣的,我們那裡晓得。”锦云望著众人笑道:“兰言姐姐的话,总要驳驳他才有趣。刚才他說:‘善恶昭彰,如影随形。’我要拿王充《论衡》‘福虚祸虚’的话去驳他,看他怎么說?”兰言道:“我讲的是正理,王充扯的是邪理,所谓邪不能侵正,就让王充觌面,我也讲得他過。况那《论衡》书上,甚至闹到问孔刺孟,无所忌惮,其余又何必谈他。還有一說:若谓《阴骘文》‘善恶报应’是迂腐之论,那《左传》說的‘吉凶由人’,又道‘人弃常则妖兴’這几句,不是善恶昭彰前证么?即如《易经》說的‘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书经》說的‘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這些话,难道不是圣人說的么?近世所传圣经,那《坟》、《典》诸书,久经澌灭无存,惟這《易经》、《书经》最古,要說這個也是迂话,那就难了。”锦云笑道:“设或王充竟是這样驳你,你却何以对答?”兰言道:“他果如此,我就不同他谈了。”锦云道:“敢是你辞穷么?”兰言道:“并非辞穷。我记得《家语》同那《大戴礼》都說:‘倮虫三百六十,圣人为之长。’圣人既是众人之长,他的话定有识见,自然不错,众人自应从他为是。况师旷言:‘凤翥鸾举,百鸟从之。’凤为禽之长,所以众鸟都去从他,你想:畜类尚且知有尊长,何况于人!妹子不去答他者,因他既以圣人为非,自然不是我們倮虫一类,他自另有介虫或毛虫另归一类,我又何必费唇费舌去理他。”這一番话,說得众人齐声称快。锦云道:“若非拿王充去驳他,你们那裡听這妙论。”
紫芝扶著茶几望史幽探、哀萃芳道:“二位姐姐:你们可记得那论上說的‘以史幽探、哀萃芳冠首者’那句话么?這個坐位已是注定的,不必谦了,請坐罢!我們腿部站酸了!早些吃了饭,還要痛痛顽哩。”幽探道:“既是久已注定,我們姐妹更该亲热序齿才是。况且即或我同萃芳姐姐坐了首席、二席,只怕沉鱼、锦心两位姐姐也不肯就坐三席、四席罢?”哀萃芳、纪沉鱼道:“我們谦认的话也不必再說,如果宝云……七位姐姐,同兰芝……八位姐姐,也照中式名次坐了,我們无不遵命。”兰芝道:“诸位姐姐要教宝云……七位姐姐也按名次坐,他是主人,安有比理。這是苦他所难了。至愚姐妹在舅舅家裡,既不能僭客,又是奉命陪客的。如四位姐姐坐過,自然该是文锦、兰言诸位姐姐。何必再让。”谢文锦道:“這可使不得!妹子年纪甚轻,若這样坐了,岂不教别位姐姐见怪么!”
蒋春辉道:“诸位姐姐:看来這坐儿也难让。妹子有個愚见:莫若除了主人,既是兰芝……八位姐姐在母舅府上不肯僭客,索性也除了。共除一十五位。余者拈阄何如?并且不论上下,就以东北第一坐拈起,到西南**上一位为末席。阄儿虽按次序,坐位仍无上下;不然,要论席面,又要许多分派。诸位姐姐以为何如?”众人都道:“如此甚妙。”宝云明知难让,只好依著众人。拈過之后,却是阴若花第一,唐闺臣居末。婉如道:“你看连這阄儿也来凑趣:若花姐姐本是女儿国储君,自应该他首坐,恰恰就拈了第一。”紫芝道:“闺臣姐姐拈在末席,怎讲呢?”婉如道:“闺臣姐姐拈在末席,就如总结一句的意思,言在坐一百人,无非都是唐朝闺中之臣。”紫芝不等說完,连忙摇手道:“姐姐留神,莫教听见,把舌头割去,那才是個累呢!”說话间,大家挨次坐了。绿云道:“闺臣姐姐为何眼圈通红,只管滴泪?這是何意?莫非拈了末府,心中委屈么?”闺臣忙把眼泪揩了,道:“妹子何尝落泪!刚才被风吹了,所以如此。”原来闺臣因大家谈论泣红亭之事,触动思亲之心,不觉鼻酸滴泪,恨不能立时飞到小蓬莱见见父亲,才趁心愿;正在伤悲,忽被绿云看见,忙用言词遮饰,众人也就忽略過了。
若花道:“幽探阿姐,妹子有句话說:我們都是同门而兼同年,大家理应亲热,不该客气才是。况异姓姐妹相聚百人之多,是古今有一无二的佳话。刚才诸位阿姐都不肯上坐,也不過因姐妹相聚,那裡论得客套;所以此刻按阄而坐,无分上下,真是亲热之中更加亲热。但既如此,還要阿姐向宝云诸位姐姐說声,送酒上菜一切繁文,也都免了,才更见亲热哩。”史幽探道:“姐姐所言极是。”于是大家都向宝云姊妹說過。
不多时,丫环送了酒,又上了几道菜。紫芝叫道:“若花姐姐!你說异姓姐姐相聚百人之多,是古今有一无二的,這话我就不信!天地之大,何所不有,难道自古至今,就只我們聚過?這话不要說满了!”掌红珠道:“若花姐姐這话亲非无槽之谈。妹妹不妨去查,无论古今正史、野史,以及說部之类,如能指出姐妹百人们聚的,愚姐情愿就在对面戏台罚戏三本。”紫芝道:“我不信。我要查不出也罚三本。”众人道:“好了!无论那位输赢,我們总有戏看了!”紫芝想了半日,因走至卞滨五车楼上把各种书籍翻了一阵,那裡有個影儿,只得扫兴而回。蒋春辉道:“妹妹!我劝你不必查了,认個输罢。莫讲百十人,就是打個对折也少的。我倒有哩,不但百十人,就是二三百人我也找得出。你如請我三本戏,我就告诉你。”紫芝道:“与其請你三本戏,倒不如认输了。也罢,我就請你,你說出大家听听学個乖,也是好的。只怕未必有百十姐妹聚在一处,也未必有個凭据罢。”春辉向若花道:“妹子同紫芝妹妹說顽话,姐姐莫要多心。”因又向紫芝道:“如何沒凭据!我們本朝那部《西游记》可是有的?《西游记》上女儿国可是有的?你到女儿国酒楼戏馆去看,只怕异姓姐妹聚在一处的,還成千论万哩。”紫芝道:“姐姐:我也不說,只教你自己想想這几句话可值得三本戏?春辉道:“若說這個不值,你就展我一年限,等我也去诌出一部书来,那就有了。”說的众人都笑。
少刻,用過面。宝云道:“妹子恐诸位姐姐有不惯早酒,不敢多敬,只好晚饭多敬几杯罢。”說著,一齐茶罢出席。彩云道:“妹子在前引路,請诸位姐姐到园中游玩游玩。”大家都跟著散步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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