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文丽被推了一個踉跄,大怒着转身,喊:你们這些人有沒有一点教养啊,怎么能血口喷人啊!我們是合法夫妻,我們有证件!
一個造反派小将說:什么证件,假的!
佟志赶紧上前搀扶文丽。文丽猛地甩开佟志的手。造反派头头哈哈大笑,說:一看就不是两口子!到一起就打架!
佟志回過头正色地說:年轻人!
一個造反派小将喝道:你說什么?
佟志赶紧說:革命小将们,毛主席教导我們說,沒有调查就沒有发言权,我們的确是夫妻,我們的结婚证有公章啊!
一個造反派小将抡起棍棒說:什么结婚证,也沒照片凭什么证明啊,都靠墙站好!
佟志說:最高指示:要文斗不要武斗。
几個年轻人将佟志和文丽背靠背推向墙边站着,一边喊着:最高指示,打倒一切反动派!
佟志仍在不停地挣扎,喊:最高指示,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一個造反派小将上前按住佟志。佟志不能动了,嘴裡還在說:毛主席他老人家教导我們說,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們的,但归根结底是你们的。
一個造反派小将說:住口!再乱說乱动,专你的政!蹲下,手举起来!
佟志和文丽只得瞪着眼睛按造反派說的做。几個人开始搜两個人的兜。文丽用沉默和高傲表达她的愤怒和鄙视。造反派搜兜,她也不在乎,表情麻木。佟志则主动配合:工作证、粮票夹……
造反派搜出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佟志的工作证和粮票夹引起他们的注意。一個造反派小将翻看着:北京红光重型机械厂,好像听說過。
再翻,粮票夹裡掉出一张照片,這是“文革”前拍的照片,文丽、佟志和两個女儿,照片上的文丽一身布拉吉,显得非常年轻。照片上的佟志也显得年轻。這张照片不会让人误会两人身份和年龄。造反派小将拿着照片绕到文丽面前看着,比较着,两人讨论:是她吧?有点像,還真像。
造反派小将把文丽推過来,指着照片问:這是你嗎?
文丽本来愤怒不想理会,佟志赶紧做点头状,示意文丽配合,文丽只得拉着脸点头。造反派小将再看照片上的佟志,回头看真实的佟志,争论上了:是他嗎?不像啊,照片上還挺年轻的,和這女的一看就是夫妻,這人也恁老了吧,看上去就四十了,不可能。
佟志摆弄一下头发,說:革命小将们,仔细看一下,就是我啊,我叫佟志!這结婚证上写着。
造反派小将把照片递给佟志,打量着他:還真是他啊!唉,你坐大牢了吧?怎么一年工夫老成這样了?
佟志說:嗨,男人嘛,操心呗。你们大了,谈恋爱结婚成家,就知道当男人不容易,老得快!
一個女红卫兵捂着嘴笑。为首的瞪她一眼,回過头打量着两人,阴阳怪气地說:夫妻不在家呆着,跑到外面乱搞什么名堂,還打扮得妖裡妖气的,谁能信你们是夫妻啊。走吧!走吧。
接下来,夫妻间的一场战争就自然上演了。文丽一個人提前回了北京的家,正赶上了文父的葬礼,文父是长期生病病死的。自然的,等待佟志出差回家后又是一场激烈的战争……
金婚第七章
公元1968年的秋天,文化大革命进行中,那时的最高指示是: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学校要复课闹革命……
就是這個复课闹革命叫文丽闹心,因为燕妮不想复课,也就不想去学校上学。文丽给燕妮背上书包,燕妮就扔掉。燕妮說:我不想上学,就不上学!
文丽训斥着說:你不上学?不上学你长大能干什么?
燕妮說:到农村插队啊!当知青啊!
文丽耐着性子說:到农村去就不要文化了嗎?
燕妮說:我建国表哥就沒文化,考试才得十分,到兵团插队還当连长哪!
文丽說:那是不正常的啊,你跟他学,你看他以后怎么办!
燕妮抬手指着文丽的脸說:你破坏革命积极性!
文丽伸手要打。燕妮脖子一挺,說:你打击报复革命小将!
文丽气得喊:佟志,你管管你闺女!越大越不成话了!简直就是個疯丫头!文丽說着甩开燕妮,抓住一边穿裤子的多多,叫多多穿上棉毛裤。
燕妮看着佟志夹着公文包過来,嘟囔着說:狗子就不上学,回东北老家当小民兵天天抓特务,我为什么要上学啊?
佟志弯下腰,为女儿整理书包,随声附和:就是,上学有什么意思!
文丽一听炸了,上前推开佟志,說:你怎么老跟我唱反调啊,现在中央都号召中小学生复课闹革命!燕妮越大越不懂事全都是你惯的!
燕妮眼巴巴看着佟志,希望爸爸能反驳妈妈。佟志搔搔头,冲着燕妮說:這次听妈妈的,啊。上学多好啊,教室裡那么多小朋友,大家一起闹革命多热闹啊!
文丽气得一甩手,发怒了,喊道:我說你听我說话沒有啊?一天到晚想什么呢!孩子上学是学文化上课,什么闹革命啊?!
燕妮和多多都吓得不敢說话了,赶紧低头整理,然后手拉手往外走,走出门。燕妮悄悄关上门,却在外面喊:爸爸,我上学要迟到了。
佟志匆匆出了门。文丽一口气沒出尽,憋回去了……
佟志的车间也已经复工了,沒有了“文革”前的紧张工作气氛,车间裡充满了浓厚的政治气氛,到处是标语和宣传画。工人们精神状态懒散,青工们的车床开着,人却聚在一起打打闹闹,沒人敢管,有的工人干脆打扑克牌。佟志仍是“文革”前的模样,夹着图纸行色匆匆,见青工打闹、不好好工作就训斥几句。
佟志抬头看着墙上的新标语:抓革命促生产!佟志摇摇头,露出一丝苦笑。
大庄溜溜达达過来,见佟志看着标语发呆,就說:唉,有你一封信。
佟志皱着眉头接過信,打开信封读起来。大庄冲着车间角落裡的一個女工挤眉弄眼的,然后掉头又看佟志,问:家裡又出事儿了?
佟志合上信,停了片刻,說:我爸又住院了!
大庄叹气說:請假回去看看,反正厂裡也沒啥事儿。
佟志說:现在工资停发,就一点补助,哪還有车票钱?
大庄說:我那儿還能拿出点。
佟志忙說:别,我前年借你的還沒還呢!
大庄說:我又不借你高利贷,你慢慢還呗。
佟志叹口气又說:我妈說,想让老二回来。也是,孩子要上学了,该接回来了……
佟志回到家时看到文丽正在做饭,想一想,過去說:我来吧,你歇会儿。
文丽愣了一下,就问:家裡来信了?
佟志說:你怎么知道?
金婚第七章
文丽說:一看你巴结我,我就知道有事了。
佟志說:来信是来信,不是你想的那样。
文丽苦笑了,說:你爸病了要住院,你妈带不动南方要送回来,不就這点儿事儿嗎?
佟志问:你又看我信了?
文丽放下菜刀,回過身,盯着佟志,說:你妈哪次来信不都這点事儿啊,我背都背下来了。
佟志低下头,說:我妈說的也有道理,南方虚岁都七八岁了吧?该上学了!
文丽又开始切菜,說:回来就回来呗,我就烦你這一天三变。那会儿說奶奶舍不得,要中学才回来,我经過艰苦的思想斗争好容易同意了,怎么這一会儿工夫又变了?
佟志說:我妈也是为孩子着想,說南方现在一口四川话根本不会讲普通话,還是趁着年纪小接回来,改得快,要不你說她回北京上中学怎么办?北京孩子最欺生,孩子不得受气啊!
文丽叹口气說:就這俩孩子我都快累死了,再来一個!我活不活了!
佟志說:你也是,干嗎老跟孩子较劲呢,差不离就成了。
文丽猛回头,喊:什么叫差不离?啊?沒听人家說,养儿不教如养虎,养女不教如养猪,虎大伤人,猪大呢,被人伤!你养了三头小猪!這都是我的错嗎?
佟志說:就别胡扯了,到底接還是不接,要真不想接,我就跟我妈說一声。
文丽說:瞧你那脸难看的,那是跟我商量嗎?你說,南方回来,不认我怎么办?不叫妈妈怎么办?
佟志說:怎么可能呢,我妈虽然沒什么文化可是知书达理啊,我們家几個孩子個個思想過硬作风正派,你从我身上就能看到我妈优良品质的遗传了啊。佟志說完赶紧出了厨房的门。
到了晚上,燕妮和多多各自坐在自己的床上,文丽和佟志坐在孩子对面,文丽一本正经地给孩子开会。文丽說:今天啊,咱家开個家庭会议。
燕妮举手說:我发言,多多今天不讲卫生,棒糖掉地上了,捡起来就吃,肚子裡肯定长了好多大蛔虫了。
多多瘪瘪嘴要哭,說:我不要蛔虫!
佟志瞪燕妮一眼,說:今天你不用发言,听妈妈說!
文丽說:孩子们,明天,爸爸和妈妈的第二個女儿南方,也就是燕妮的妹妹,多多的姐姐就要从重庆奶奶家回来了,我們应该怎么做呢?
燕妮和多多大眼瞪小眼儿,都摇头。
文丽又說:燕妮呢,要照顾妹妹;多多呢,要尊敬姐姐。你们姐妹仨是亲姐妹,一定要互相帮助彼此爱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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