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在京郊招待所佟志的房间裡,佟志边整理床铺,边擦汗。现在是秋天,秋老虎热起来更叫人受不了。大庄也来学习,见佟志的房门沒关,摇着头就进来了,說:唉,我看了一圈了,全是老娘儿们,沒劲了!
大庄正說着,门外响起脚步声,一個女人的声音传进来,声音高亢有力,听上去非常年轻。
女人问:我可以进来嗎?
大庄兴奋了,赶紧拉开门,声音首先出去了:可以,可以。小同志……
大庄和佟志全愣住了,眼前的女人显然与佟志年龄相仿。她一身女式军装,显得很干练,還戴着军帽,手裡拿本毛主席语录,如果臂上再戴上红袖章,整個一個老红卫兵。
女人一进门就伸出手,样子像是挨门搞外交,她热情地說:我們认识一下好嗎?我叫方红兵,重钢来的!
大庄机械地伸手握住方红兵的手,說:我是红光重机的,我叫庄玉心。
佟志呆呆地看着方红兵,脱口而出了四川话:姚爱伦——方卓娅?
方红兵的手像触电一样缩回去,那红卫兵的劲头立刻蔫了。她猛地转過脸,怔了片刻,忽然夸张地冲過来,似乎要拥抱佟志。佟志赶紧把手递過去。方红兵双手握住這只手用劲摇着:佟志,是你啊,我刚才都沒认出来,你可变多了,胖了,老了,眼角都有皱纹了!方红兵的眼睛還有点湿润了。
佟志也是一通热情,說:你一点沒变,還那么年轻漂亮,我一眼就认出你了。
方红兵笑得嘴合不拢。佟志冲着大庄咧嘴挤眼。大庄跟着起哄說:咋沒认出我啊?我是佟志最铁的哥们儿嘛,上回你到我們厂来,我還陪你到我們厂参观呢。忘啦?真是贵人多忘事!你什么时候改名的?我记得我上次问你說叫方卓娅的。
金婚第八章
方红兵笑着說:嗨,這不赶潮流嘛!卓娅时代已经過去了,现在是红兵时代!
大庄突然问:你几個小孩儿?
方红兵纳闷,說:两個啊!
大庄說:是不是叫红小兵一号、红小兵二号?
方红兵愣一下。佟志笑着给了大庄一拳。方红兵并沒感到别扭,爽朗地笑道:我生育晚,孩子還小,還沒当红小兵呢!
大庄正想再瞎說别的,走廊外传来喊声:大家到会议室集合,开会了……
方红兵自然地拉佟志一下,說:一起走吧。
這個亲昵的动作让佟志别扭,他悄悄挪开了手。
方红兵一出门便跟人搭讪,好像沒有她不认识的人。大庄学着《沙家浜》的腔调感叹着:這個女人不寻哪常啊!
佟志說:我现在才明白你带那些烟干什么的,原来是储备的糖衣炮弹啊!
大庄嘿嘿一乐,看着佟志說:有件事我想不通。
佟志說:什么?
大庄說:你說那個老红卫兵在床上能啥样啊?
佟志给了大庄一拳。
大庄嘿嘿笑着說:红卫兵也要生儿育女不是?也要男人不是?哥们儿啊,我真是替你万幸啊,你老婆爱整個幺蛾子這不假,但和這個老红卫兵比可就算风情万种江山如此多娇啊!
佟志又给了大庄一拳……
开会之后,吃過了饭,佟志呆不住了,独個跑到招待所外面小树林裡,在秋风秋夜裡抽烟。在抽第二支烟时,佟志听到身后有的声音,回头看见一個白点飘然移来,走到佟志身边停下。佟志借着路灯看清了,是身着白衬衫的方红兵,她将白衬衫像小伙子一样扎在腰带裡,像個老小伙子。佟志立刻感觉不适,尴尬笑道:是你啊?
夜幕下的方红兵和白天似乎变了一個人,声音柔弱地說:你以为会是谁?
這柔柔的声音立刻令佟志如临大敌,身体立刻绷起来,打着哈哈說:嗨,老远裡看,還以为是個小伙子!
方红兵带着点儿哀怨說:腰沒上学那会儿细了,是不是?那时候,你一只手都把得過来。
佟志心知此地不宜久留,敷衍說:记不到了,记不到了。你家裡都好吧?他边說边往招待所裡走。
方红兵有意无意挡着去路,放慢步伐。佟志怎么绕也绕不過去,只好随着走。方红兵边走边說:人年轻的时候把生活想得多美。那时候咱俩在一起,怎么也想不到会像今天這样见面吧?
方红兵說着站住。佟志也只得站住,随声附和着說:是啊,是啊,转眼這么多年過去了,孩子都那么大了,可有时候觉得好像是昨天的事。
方红兵猛地转過身,眼角泪光闪闪地說:真的,我就這么想,一见到你,好像时光倒流,我們還是学生娃儿,還那么年轻。你說实话,你過得好不好?
佟志說:這年头大家都一样,凑合活呗。
方红兵嘴唇哆嗦說:我過得很不好。
佟志愣住,不知道该說什么了。方红兵的眼泪慢慢淌下。佟志赶紧看左右,生怕别人看见。方红兵眼泪越涌越多。佟志见状不得不安慰,說:你看你,别人都以为你是個造反派,不晓得好坚强。你现在這個样子,我都认不到了。
方红兵含泪就往佟志身上靠。佟志吓得赶紧闪开。方红兵靠在一棵树上說:那是别人,你還不知道我嗎?我在你面前什么时候都是坦诚的。我现在越来越怀念学校的时候。那时我們多单纯,我觉得這個世界上只有你能理解我。
金婚第八章
佟志說:不会吧。我算啥子?我老婆天天骂我是個瘟猪头!
方红兵說:她那种小市民哪裡懂你?
佟志不敢說话了,停了一会儿,他小心地說:有点凉了,我們回去吧。
方红兵說:再呆会儿!
佟志抓耳搔腮想不出解脱的办法,却看到一個黑影朝這边走来。這人见到佟志和方红兵在一起,咳嗽一声,却是大庄。
佟志像看见救星,大喝一声:大庄!
大庄嘿嘿笑,說:你们老朋友见面慢慢聊,我就是想出来抽根烟!
佟志赶紧对方红兵說:快回去吧,别冻着了。說完,佟志就奔着大庄冲過去,跑得比兔子還快。
方红兵看着佟志的背影,满眼留恋。
大庄一路走一路窃笑。佟志抬腿就要踢。大庄躲进了男厕所。佟志正要往自己房间走,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方红兵跟過来,吓得一头扎进了男厕所。大庄忍不住在厕所裡哈哈笑。
佟志回身說:你瞎乐什么!我跟方红兵可是革命战友,我們在畅谈革命友谊。
大庄說:谁說你们搞阴谋诡计了?你心虚什么?你躲什么?要不是我過去,你们不定怎么样了?啊,我忘了,你现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佟志說:你流氓!說着要走。
大庄說:沒准她在咱宿舍等你呢,那俩沈阳的家伙到别屋喝酒去了。
佟志停住,回身看着大庄說:别胡說人家方红兵啊,我們也不過就是聊聊天,回忆一下美好学生时代而已。
大庄說:是啊!要不她能哭嗎?
佟志感叹說:女人嘛,就爱哭。
大庄突然严肃了,說:我劝你离她远点。
佟志說:你认为我想靠近啊。
大庄說:真的?
佟志斜眼看大庄,說:你不是有一套找女人的逻辑嗎?不找大姑娘,专找小媳妇,你想找她?
大庄說:想什么哪?怎么可能!我告诉你我那些女人都是已婚妇女不假,可都和方红兵不一样,最起码她们的婚姻都是美满幸福的。
佟志撇撇嘴,說:我操!還吹!美满幸福還跟你混個什么劲儿!
大庄說:這你就不懂了吧,我就是個添缺补漏的,越是那号女人身边越是离不开男人!
佟志发傻了,瞪着大庄。
大庄說:跟你這种榆木脑袋是扯不清了。总之,千万别跟方红兵這种苦大仇深的女人有事。我可听他们厂的人說了,她和丈夫正打呢。大庄盯着佟志,又說,另外你老小子千万别有狗屎同情心,你帮不了她,除非你不想要你家了!
有人推门进来,大庄和佟志就出去了……
文丽下班后,一走进楼梯就听大庄家传出狼哭鬼嚎声,她皱了下眉,知道又是庄嫂在打孩子。文丽赶紧加快上楼,就看见佟母拉着庄嫂,一边劝一边拉出门。庄嫂头发零乱,一脸泪痕,倒像是她挨了揍。
文丽和佟母将庄嫂按到椅子上。佟母对文丽說:我去煮饭,你劝劝淑贞,這過日子,就那么回事儿,想开点,啊!
佟母去做饭了。
文丽拿手绢给庄嫂,问:你又怎么啦?我认识你這么多年還真沒见你发這么大火。有时候我打孩子佟子還老拿我跟你比,看人家庄嫂怎么教育孩子,不打不骂的。
庄嫂擦着眼泪,說:我那是装的,特别在你面前我能不装嗎?你啥啥都比我强,我要再在你面前哭哭啼啼,我還活個啥劲儿!
金婚第八章
文丽說:我這几天又啥事儿惹着你了?
庄嫂說:你沒惹我,就那么一說。
文丽說:到底啥事儿?得,不愿說拉倒,我自己這烦心事儿還多着呢。
庄嫂把封信杵到文丽面前說:看看!
文丽拿過信,抽出信看一眼,赶紧放下,看着庄嫂问:這……你是怎么拿到的?
庄嫂說:其实我早就怀疑他跟那個小娘儿们不干净,多少人跟我讲那小娘儿们就是個骚货,男人只要不在家就往家招野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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