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西府有海棠(5)
不论是谁,孟月泠都不希望看到佩芷冲动地去找上门。因這二人一旦动怒,佩芷定是吃亏的那個。
但他也沒打算真的将這件事瞒到底,并非无法瞒,而是不愿瞒。
中秋夜他亲自下厨做了几道菜,佩芷到酒坊打了壶杏花汾酒,二人坐在院子裡对月小酌。
她沒问他今日为何沒登台,今晚凤鸣茶园一定早早就满座,說不定還有灯彩戏。
孟月泠看着氛围不错,才缓缓开口,心平气和地给她說了這個事儿。
佩芷的反应极其平静:“表姐早就告诉我了。宋小笙那個人,出了事都是第一個跟她說的。”
赵巧容就更不必說了,藏不住事儿,即便是大半夜都得把她搅醒告诉她。
孟月泠以为她怪自己沒第一時間說:“我担心你冲动,才决定缓几日再說。”
殊不知她竟一早就知道了,那瞬间孟月泠心中莫名一沉,惊觉她变稳重了不少。
佩芷看起来一切如常,低着头夹菜,他哪裡知道她早就预料過這些挫折。
“我冲动什么呀?我是去找佟璟元還是找我爹?他们两個现在捏死我跟捏死個蚂蚁一样简单,我才不傻了吧唧地送上门。”
她說得轻描淡写,不過是故作轻松,孟月泠看穿她的伪装,但不戳穿。
他沉声答道:“你能這么想,我倒是白担心了。”
不想她接着說:“就是连累你了……”
孟月泠猛地抬头看向她,显然为她這句话不满。
佩芷便收住了话茬,朝他笑着說:“你急什么,還不许我跟你客套一句了。”
他不给面子,冷声說:“不许。”
佩芷笑得有些空,又挪开了视线,低头给他夹了块鱼,随口问道:“那现在怎么办?你肯定是想唱的罢?让你歇着在台下听那些人唱,你肯定技痒……”
孟月泠直直盯着她的头顶,认真答道:“无妨,刚好歇一阵。”
佩芷较真:“你真這么想?别是为了安慰我。”
凡是跟戏搭边的,他一向苛刻,那种至纯至臻的心境佩芷能理解,一定是带着感情在的。譬如說不让她看戏她会心痒,過去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祭神日以外寒暑不辍地登台,如今突然不让他唱了,换谁一時間也接受不了。
那时佩芷想,假使他表达出一点儿想继续唱的意思,她一定成全他。孟月泠大概猜得到她的想法,知道她为了成全自己,极有可能会再一次妥协,不情愿地回到姜家去。
孟月泠语气极自然:“我一不赌钱,二不抽大烟,往日裡积攒下了不少钱,便是坐吃山空,保守估计也能吃上個十年。以前想歇歇不下,如今非让我歇,那我便歇一阵好了。”
佩芷抬头跟他对视,像是想从他的眼神裡看出他是不是在故作轻松,他鲜少同人开玩笑,除去偶尔讲话刻薄。此时嘴角含笑朝她說道:“放心,外国香皂也用得起。”
佩芷沒忍住笑了,埋怨道:“香皂這码子事儿你還過不去了?”
他沒搭话,伸手斟满了酒,便听到佩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沒事,我還有稿酬呢,咱们俩怎么着都饿不死。”
他毫不客气地說:“好,今后你养我。”
佩芷忍不住嗔他,嘴裡嚼着鱼肉,酸甜可口,旋即朝他笑道:“那今后你能日日陪我在家裡吃饭了?”
孟月泠心裡其实一直装着事情,猝不及防被佩芷的笑容晃到了,他忽然轻快了不少,又觉得愧对于她,過去日日到凤鸣茶园点卯,忙起来排戏码更是顾不上她,她自己吃饭一定很孤独。
他答应她:“今后每天都给你做饭。”
佩芷抿嘴笑得收不住,她哪想到孟月泠還有這本事,虽說都是些家常菜色,但味道是真不错。若是再多钻研钻研厨艺,說不定還能当個大厨。
他当年学戏是被逼迫的,或许他并不喜歡,如今不能唱了,未必是件坏事。
佩芷未往深处想,丝毫沒意识到,不论是学戏還是停演,他都是被迫選擇的,从来都沒能遵从自己的心意。而他至今为止唯一一件顺从了自己心意的事情,就是与佩芷相恋。
刚停演的那几日,他像是彻底辍艺了一样,每日连嗓子都不吊了。傅棠送了不少花来,他喂喂鱼,侍弄侍弄花草,佩芷写稿都时候他便坐在一旁看书,就這么闲散地打发着時間,也算得上岁月静好。
院子裡的桂花开了之后,两人一起熬桂花糖,装进罐子裡密封好,给西府和沁园各送了一罐。佩芷也开始跟着他学做菜,虽然做出来的效果差强人意,但姑且可以入口……
直到那日一块儿到凤鸣茶园去听戏,压轴是宋小笙的《金山寺》,恰巧是孟桂侬最擅长的一出戏。
南二包厢早已经坐了陌生的面孔,二人跟傅棠一起坐在北二,整场戏下来,佩芷发现他始终沒讲话,脸色有些冷。她跟傅棠时不时地聊上几句,也不见他搭茬。
佩芷本以为他只是觉得宋小笙唱得不行,傅棠也說:“他许是紧张了,吐字有些含糊,字音也跑了几個。這出戏孟大贤当年唱得是真地道,静风唱得也……”
佩芷看向了孟月泠,他默默饮了口茶,接傅棠得话:“我爹唱這出戏得时候,你還是個毛头小子,记事儿了么?”
傅棠“欸”了一声,用扇子虚指他:“甭管记不记事儿,戏能忘么?知道他活儿好就是了。怎么着,我一夸你爹你就不乐意听,那好歹是你亲爹呢。”
孟月泠语气不咸不淡的,沒再继续和他拌嘴,而是嘱咐了句:“天寒,别拿扇子装大爷了。”
傅棠扭头跟佩芷告状:“你看他,好端端地非要损我两句,咱不理他。”
佩芷毫不客气地把两個人一起骂:“都幼稚。”
次日她到报馆去送稿子,回来路上顺便买了包桂发祥的香辣麻花,想着他以前要唱戏,凡是味道重的一律不吃,如今不唱了,总算能随便吃了。
刚到吉祥胡同门口,佩芷打远就看到自家院墙外围了好些人,安安静静地端着手立在那儿,画面有些怪异。
佩芷走了過去,挑了個人问在這儿干什么,那人朝着佩芷比了個“嘘”的手势,又指了指墙裡。
佩芷心想這不就是她家么,接着才听到,原来裡面的人在吊嗓,刚歇了片刻接着吊,正唱到《金山寺》的唱段。
她站在那儿只觉得心一沉,接着拎着麻花推开了大门,孟月泠正提着浇花壶在浇花,转头看她进门,便收口不唱了。
外面听墙角的人大呼扫兴,四散了去。
佩芷问他:“吊嗓呢?”
孟月泠道:“随便唱两句。”
佩芷点头,在石桌前解包麻花的麻绳,语气平常地說:“其实你每天确实应该吊嗓呀,即便是不上台唱了,技艺也不好丢下的。”
孟月泠說:“十几年的习惯,一時間改不了。前些日子沒吊,還有点坐立难安。”
他坦诚地跟她說了,她反而觉得心安。摊开了油纸问他:“香辣麻花,我瞧着新鲜就买了点儿,你要不要尝一尝?”
他沒拒绝,撂下了浇花壶去洗了個手,才回到石桌前拿起了一块尝尝。
两人静静地吃起麻花,佩芷则忍不住出神,想到最近两人每天都在一块吃饭,她嗜好甜咸口味,也爱吃辣,他却只食清淡,即便如今不登台了,习惯也還是改不了。
佩芷不禁感叹,老一辈盲婚哑嫁,是否也像孟月泠這样,久而久之把不喜歡也变成喜歡了。
麻花他只吃了一小块就沒再动過了,還多饮了一盏茶,显然是不适应這种辣的。
佩芷瞧他不喜歡,便重新把麻绳系上,說道:“明儿個给傅棠拿去。”
孟月泠忍俊不禁:“他也是不吃這些的,說不定還要数落你平日裡吃得多,所以薛仁贵才唱不好。”
第二天中午孟月泠打算吊嗓,佩芷寻了個借口去西府,找傅棠聊起孟月泠到底爱不爱戏這回事儿。
傅棠看向她的眼神像是觉得她全然不懂孟月泠一样,其实她是懂他的,唯独涉及到過去的事儿,她不知全貌。再者觉得他不愿意提及那些,便决定来问傅棠。
孟月泠刚出科那两年并不卖座,北平最先开始捧他的名票就是傅棠。那时年少,两個人都意气风发的,甚至還有些轻狂。
俞芳君向来按照孟桂侬的那一套教他,不管是唱腔還是身段,毫无例外地复刻孟桂侬的风范。可他亦有自己的想法,呈现在戏台上是极别扭的。
傅棠直言不讳,一来二去两人就相熟了,也引来了更多的人重新审视這位梨园孟家的传人。
佩芷忍不住打趣:“這么說你還算是他的伯乐了?棠九爷慧眼……”
傅棠白她一眼:“你少跟他学挖苦人這劲儿。我可不敢当他伯乐,他有本事,跟我沒关系。”
至于說孟月泠到底爱不爱戏,傅棠笑得有些凉薄:“你沒看他那日听《金山寺》,眼睛裡飞的刀子都要把台上的白娘子给剜死了么?那還是他老子最得意的一出戏。得亏宋小笙是你姐夫,不然你猜猜他会說出什么不中听的话。”
佩芷想到他训潘孟云的情形来,那日他一言不发,已经是给够面子了。
佩芷既理解,又不解:“他不是也不喜歡他爹么,遇上他爹最得意的戏码,竟分外苛刻了。”
或许是她对宋小笙带了些家人的情分在,她觉得那日宋小笙唱得沒那么烂,「水斗」一段的打戏十分利落,算得上叫座。
傅棠幽幽說道:“這谁又說得清?你即便是问他,想必他也說不清。但我想,他心裡一定是有戏的,快二十年了,不是习惯,大抵算得上融入骨血了。”
虽然他說得云裡雾裡的,佩芷却觉得清明了不少。
一开始学戏沒得选,可唱到如今的地位,绝对不是苟且度日能达到的。他有根骨和悟性,天生就是吃這碗饭的材料,若是从了别的行业才叫可惜。
他对戏、对孟桂侬饱含的都是复杂的情绪,三言两语道不清,但佩芷能理解些许。将心比心,姜肇鸿做了那么些让她失望的事,可她仍旧拿他当父亲,血缘亲情难以斩断。
回到吉祥胡同刚下了黄包车,佩芷便看到墙外又挤了一堆偷听孟月泠吊嗓的人,這回她无奈地笑了笑,在胡同口坐了会儿,直到那些人散了,显然是孟月泠吊完了,她才缓缓往家走。
那阵子院墙外偷听的就沒断過,其中不乏偷学的同行。老一辈的名角儿最讨厌這类人,少不了用各种法子防偷听。孟月泠倒是不在意,他其实自信到有些自大的,毫不客气地說那些人学也学不到精髓。而且若是只知道学别人的,也定然成不了角儿,局限如此。
津门有豪放直言的票友遇到孟月泠,问他为何停演了這么久。孟月泠并非为了自己的颜面,只說想休息休息,全揽在了自己身上。因为不论把姜肇鸿還是佟璟元给說出来,被架到风口浪尖的都一定是佩芷,他不愿意见到。
那晚两人一起坐在台阶上吹晚风,已经是深秋了,空中挂着残月。佩芷整個人窝在他怀裡,他们都静静地不說话,却知道彼此在想什么,亦享受着這份安谧惬意。
他不想她为了自己妥协回姜家,她也不想他为了自己一直沒戏唱。他卸甲归田地陪了她這么久,她总要为他考虑。
佩芷提议:“其实也不是非要在天津,過去是离不开家,现在我想多出去走走。静风,我們要不去北平罢?离得不远,想回来便回来了,北平的戏院总肯让你唱。”
孟月泠沒想到她一直惦记着這件事,他不是沒想過回北平,沒說出口的原因正如她說的那样,他不想她远走。
当初来天津便是为了她,可以說只要她在天津一日,他便一日不会离开。
孟月泠问:“你想好了?”
佩芷点头:“想好了。难不成你会负我?你說過的,你绝对不会让我心痛,我记得。”
孟月泠說:“不会,我答应你的事情作数。”
佩芷便知道,即便是她再伤他千遍万遍,他還是在的,虽然话不多,面上也总是冷冷的,可他对她的情意說不尽,亦万般温热。可她不忍心让他再伤心,所以决定与他一起去北平,绝不后悔。
临走前她還去了趟报馆,找《津门戏报》的朱主编要了一直沒结的稿酬。稿酬是每個月都要清算的,所以钱存在他那儿,他哪裡想到佩芷還真有要的那日,钱早就花光了,也不记得数额。
佩芷不管這些,对他言语之间的挤兑视而不见,能从他手裡要到多少便是多少,拿到了钱也绝不废话,立马就走。
那年秋末,佩芷和孟月泠便搬去北平了。
仲昀沒想到她這次竟负隅顽抗到底,過去的半年裡他虽来看過佩芷几次,却从未出钱接济過她。其实就连带着麟儿一起来,多少也是想间接地劝說佩芷早日回家。如今见她铁了心,当哥哥的不可能全然无动于衷。
伯昀沒来,仲昀是最后一個到车站去送佩芷的,二人从小一起调皮捣蛋长大,佩芷从未听過仲昀說贴心话,說得她眼眶都红了。仲昀還帮伯昀转达了意思,无外乎让她记得回家来看看,姜肇鸿那边他们会帮忙周旋。
等到上了火车,佩芷才发现大衣口袋裡有些鼓,伸手一掏,发现是厚厚一沓银票,不知道仲昀何时偷偷塞进去的。
西府的院子裡满目枯枝,虽說都在暗自酝酿着抽新芽,来年還会再开,可眼前到底是一副急景凋年的画面,過于冷清。
傅棠站在窗前抽烟,窗边的剔红矮桌上摆着盆吊钟海棠,矿紫的花也快要谢光了,只剩老枝還顽强笔挺地立着。他把烟灰掸在花盆裡,待到下次浇花,便融在土裡了。
想到過去佩芷曾建议他在院子裡种些四季常青的花树,毕竟海棠花只开一季。他說:“我這一生只過春天。”佩芷则劝他珍惜四季。他喜歡跟佩芷聊天,你一言我一语,即便是說些无趣的话题也不觉得枯燥。孟月泠能得到佩芷這么一個知己爱侣,傅棠羡慕他。
袁小真立在他身后不远处,久久地沒出声。傅棠像是知道她在,朝着空旷的院子裡說道:“小真,冬天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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