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章 死生共此时 作者:风中一一 :18恢复默认 作者:风中一一 那天看起来是我当时人生中非常至暗的时刻,我的担忧和恐惧在他的一個决定后全变了质,然后我的生命,還有他的生命就都被推向了危险的深渊。 我当然不可能在這個地方看着他离我远去,但一時間我沒办法从惊惧中反应過来,直到天色真的在极短的時間内变暗,我冷得浑身抖得停不下来才赶忙回车裡寻找御寒的外套,又顺手拿起他的夹克,這才锁了车朝他奔跑過去。 他本来身体不好,可就在刚才,就那么一会儿工夫,這個人已经在我的视线裡变做一個小点,借着此刻仅剩的一抹天光我還能看得到他的身影。 我想我跑不赢黑暗,于是边跑边大声呼喊,让他停下来,别再走了。 過来追他的时候我太着急,沒从车上带任何有助于在野外使用的工具,而返回去取不如让他回头,我很怕他从我的视线裡消失。 可不管我怎么喊,怎么請求,他始终不肯停下来,天已经黑了下来,我几乎什么也看不到了,我只好站住,冲着眼前漆黑的方向发出最后绝望的呼喊: “你为什么要這样?你会害死你自己,也会害死我!看在上帝的份儿上,請你回来吧!前面是无人区,你难道是想葬身荒原嗎?可即便是死,为什么要選擇這個方式?为什么又非要是這裡?为什么?!” 山风依旧,怒吼如野兽般的嚎叫,我看见月亮正爬上来,露出的一角亮得就像一只小灯泡,可它不在我這個方向,我還是看不见他的人影,而经历過刚才的声嘶怒吼之后我也开始发怒,我憋足了力气冲着前方喊道: “你可以去死,但你记得,你死之前告诉自己,你追寻死亡的代价裡還有我,我就在這儿,我是不会走的,我绝不离开這儿,让我們一起去见上帝吧!” 說完我脚下一软跌倒在地上,冷和怒火還有绝望一起袭来,我想站起身来,却使不上力气,脚下的沙砾滑得让人稳不住步子,我试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一只手从黑暗裡伸過来,一把拉起了我。 他回来了,手裡還有一支微型手电,我借着那点光看着他。 “chris,我沒說我要去死,我只是想故地重游,我的生死和你无关,你应该走开,而且……”說着他拿起了枪,低沉着声音“我回来了也不代表你就安全了,你看!” 微弱的手电光下,黑洞洞地枪口对准了我。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想用這個办法把我吓退,可已经到了這裡了,到了這一步,我不会放弃。 “为什么?你是一名优秀的学者,也是一名着名的考古学家,你取得了那么多辉煌的成就,可……” “可我選擇在這裡结束生命?在這裡杀人?”他的目光如炬,看得我胆寒,他的枪口又逼近了一点“你太不了解我了,也太不了解中国,杀人未必需要武器!至于辉煌和成就,過去了就過去了,你還年轻,還在追寻的路上,哪裡知道到达终点的痛苦!不過,你的勇气很能打动人心,這一点你很像你的母亲!” 他的话让我内心震动,我结结巴巴地问他:“什么?我母亲?你认识她?這怎么可能?她說她从沒来過中国!” 他对我的問題无动于衷,一脸冰冷道:“好了,我不想再谈這個话题。chris,回去吧,开车离开這裡,不要逼我对你动手。”說着,枪口几乎就要顶到我的额头上,我的心都在颤抖。 “你别這样!放下枪!你现在只是因为生病而心情低落……” 他听了我的话一声冷笑:“低落?不,chris,你不知道,我已经在這世上苟活了快十年,而且有可能都不止十年,要是我干脆一些,二十年前我就应该把命交出去,你不懂!” “不,不是這样的,你只是痛苦罢了,沒有谁的人生是白活的,特别像你這样的人,你不能這么說,這样不公平!”我大声抗议。 我的话让他瞬间愤怒起来,他低吼着:“你懂什么痛苦!你不懂,你很难想象一段长达十几年的,漫长的折磨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而這折磨沒有结果,也沒有终点,所以它只能通向死亡。”說到最后他叹了口气,语气无力而悲伤。 這一瞬我察觉到他的力量在减弱,而他恰在這时缓缓垂下了双眼,深重的呼吸裡我想他可能在哽咽…… 枪口离我很近很近,這非常危险,也非常有利,因为我還可以趁着黑暗一把把枪管推开…… 但很可惜我失败了,我只是让枪口偏离了我,却沒能把它夺走。 然后他果断地甩开了我,站得远了些,我們之间的沙砾地上有掉落的手电,而月亮也升到了半空中,洒下一片光芒,我們互相看得到对方的眼睛,绝望而紧张。 “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回去!” 他压低声音在威胁我,我不为所动,可也迈不出步子,我伸出手,坚定地对他請求道:“把枪给我,你不能這样!我答应宋研究员的事情我一定要做到,你不能死!” “你再不走,我們都会死,這裡夜裡会有野兽,成群结队,不信你可以等下去试试看。” 他說得非常笃定,我沒有回答,眼睛死死盯着他和他手裡的枪,心裡猜测這把老式的勃朗宁留在中国這么多年,也许早沒了子弹,我只要跟他耗着,他必然会交出枪回去。 但我失算了,他拉了保险,我听到了一声“咔哒”响,那一刻我的心就像猛地掉进了万丈深渊! “chris,我现在开始计数,如果我数到3你還不转头离开,我就马上开枪,不管你是谁!”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真這么干,可枪裡有子弹,我只好缓慢地挪动步子,我一点点靠近他,他也一点点倒退,转瞬数字3就要从他嘴裡脱口而出,我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然后只见他猛地抬起枪,却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我反应非常快,而且我的步子也够大,我只用了一步就冲到他跟前,两手一起扣住他握枪的手腕,我們俩瞬间扭打在一起…… 我個子比沈所长要高一些,但我的力气却比不上他,在几番争抢后他终是把我打倒在地,他一只胳膊压住了我的肩膀,枪口再次对准了我。 他在暴怒中大吼:“滚开!听见了沒有!” “我不会走的!不会!开枪!来啊!”我失败了,随他处理我的生死。 他握着枪恼怒已极,吼得嗓音都撕裂了:“你特么为什么要拦着我!滚开!滚出我的生活!”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這样?不就是一场病嗎?你都沒有去治!凭什么放弃!還有那些過往,它们不是都過去了嗎?就算那些事你办得很糟,可我們谁不会犯错?你为什么要对自己這么苛刻!” “苛刻?我的眼睛和我的心眼看要一起沉入黑暗!我早就完了!你明白嗎?我饱受了十几年的折磨,然后沉入黑暗,你明不明白?”他嘶哑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呼啸而過的寒风裡都是天地间的哭泣。 “好,好,你随便吧,我不拦着你,你可以死,你的死是我今后人生最好的预告,嗯,人奋斗一生,最后都是這样的结局,自己把自己送走,然后孤独地凄惨地被野兽吃掉,在荒野裡只剩一把白骨!”我觉得我也语无伦次了,眼前一片黑暗,而那时我早已泪流满面。 “是的,反正到头来都是一场空!你說得沒错。”他长出了一口气,我看见枪口在晃动,他气喘吁吁道“那让我們准备好,一起离开這裡!” 我沒再說话,准备迎接即将飞来的子弹,他看着我的脸,也许根本看不清楚,天知道,但就在這千钧一发之时,我看到他突然流下泪来,摇着头低声道:“你是小晚的孩子,我不能!” 风声如泣,我只听到他仿佛在放弃,我赶忙劝他:“你看,你并不想死!” 他的身体有点晃动,然后问我:“你有不死的理由,那我呢?我還有什么理由继续活下去?”他抬起了压住我的胳膊,只抓住我的衣领,那份力气似乎又在瞬间消失了大半,他的問題仿佛是一种求助,我哆哆嗦嗦地告诉他: “我,我不知道,但你是我的榜样,在杬角山,我看到工作中的你,還有在千难万难中做决定的你,那样的你真的很有魅力,我也想做到你那样,我很愿意为這個去努力,這個理由够嗎?” 他似乎平静了下来,虽然他眼裡還有泪光,但我觉得他放弃了对死坚定的追求,他终于松开了我,然后帮助我从地上站了起来。 我擦了把脸上的泪,捡起地上的微型手电,找到被丢在一边的夹克,然后递给他。 “我知道你不会愿意把枪交给我,但至少你把它收起来,行嗎?” 他接過夹克,把枪放下,然后穿好衣服,再捡起了枪,无力地自言自语道:“对于死我是应该三思而后行,也许明天再說,现在,我們回车裡吧,外面太冷了。” 就這样這两個人在死亡的深渊前停下了脚步,chris终于回到了车裡,他不知道的是,沈魏风坐在驾驶室裡在离开前看着荒原上那彻底升起来的巨大的圆月,心裡满是劫后余生的苍凉,還有苏筱晚在那月下的黑色侧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