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69章
今天沒工作,姜思鹭在床上躺到十点多。下楼的时候碰上成远和顾冲,两個男人看他的表情像见了鬼。
也不能說见鬼,就是那种——立刻给她让开道路,迎宾似的伸手請她下楼,样子很尊敬。
姜思鹭尴尬着走了下去。
院子裡的车都开走了,就剩下笋仔在那擦车。姜思鹭走過去,小孩立刻打招呼“小姜姐!早饭吃了嗎!”
见她就问早饭,估计是和段一柯学的。
她点点头,问他“一会送我去趟市裡行嗎?”
“去市裡?”笋仔抖了下擦车的抹布,“今天什么日子啊,都去市裡。”
“還有谁去市裡啊?”
“我送肯定是段哥啊,”笋仔抬下巴“喏”了一下,“也别一会儿了,段哥来了。”
姜思鹭回過头。
要去市裡就不比這儿了,段一柯带了個鸭舌帽,耳朵上挂着口罩。帽檐阴影压着,看不清他脸,只觉得眼底又晕出层阴影。
看见姜思鹭站在车旁边,他顿住脚步。
“怎么了?”
“哦……”她矮了下身子,想看他眼睛,结果他侧头躲過。
“你要去市区嗎?”
“嗯。”
“我也去。”
“你去干嗎?”
“我买药。”
他把目光移了回来。
昨天吵架的源头就是“黎征带她买药”,段一柯对這個事似乎很敏感。他愣了愣,走到她身边,說“我陪你……但是我得先办件事。”
笋仔车擦完了,喊两個人上去。姜思鹭应了一声,一边往裡坐一边回头安抚他“不用,我找家大点的药房就能买,你忙你的吧……欸段一柯?”
他也刚坐下,侧過头看她。
姜思鹭手指抬了下他帽檐,又去勾他口罩绳。一勾,口罩落下来,露出一张很疲惫的脸。
她眼神一紧。
不至于……不至于提点意见,愁成這样吧?
那以后還提不提了……
段一柯马上看穿了她的心理活动,把口罩重新戴上,說“和你沒关系。”
“那是什么事啊?”
他又仰到了后座上,帽檐压低,遮住眼睛,只剩从下巴到脖颈一道嶙峋的线條。喉结动了动,他說“你先去买药吧。”
一路无话。
进了市区,街道就繁华了,人流也密集了。笋仔找了家大药房把姜思鹭放下,降下车窗,和她說“那我先送段哥過去办事啊小姜姐,一会還来這儿接你。”
姜思鹭点了点头,又望了后座一眼。
段一柯竟然眼神放空,到车开走都再沒看一眼她。
不对劲。
绝对有問題。
她叹了口气,把买药的单子从包裡拿出来,先进到药房裡。
到底是市区,列出来的基本都能买到,林林总总装了一大袋。她把药盒码进包裡,忽然发现,包底下是张手写的纸。
是黎征给她写的那张剂量清单。
這人字体和段一柯很不一样,每一笔都落在实处,也用力,把纸张背面印出浅浅的凸起。姜思鹭看了一会,拿出来,仔细折成小块,然后和收据一起,放进药店门口的垃圾桶裡了。
出门的时候,笋仔车刚开過来。怕被抓违停,假模假式地沿着路边慢慢蹭。
姜思鹭招了下手,车刹到了她面前。
段一柯不在车裡,车裡還留着他身上的气息。姜思鹭把包放到一侧,倾着身子问笋仔“他在哪下的车?”
笋仔指了指“前面有個茶餐厅。”
“他去茶餐厅办事?”
“好像也不是办事,”笋仔挠挠下巴,“好像是去见人了。”
“见谁?”
“一個男的,”笋仔說,“我沒看清,不過岁数挺大的……怎么了小姜姐?”
一個男的,岁数挺大的。
是孟琮?
孟琮有什么不能告诉她的。
姜思鹭落回身子,說“你带我過去看下。”
粤式茶餐厅,落地玻璃,餐厅外就能看见裡面的样子。笋仔把车停到离门不远的地方,隔着人流,段一柯正坐在窗边一处桌子旁。
对面的确是個中年男人——但不是孟琮。
“是谁啊小姜姐?”笋仔也探头探脑,“你认识嗎?”
那男人很老,很憔悴,头发花白,戴着個细细的黑框眼镜,衣服也不大体面。姜思鹭仔细辨认了一会,心裡忽然一沉。
她其实沒亲眼见過段牧江,但是高中的时候,见過几次他在电视上接受采访。当时看他的目光還很新奇——毕竟么,著名导演,還是自己同班同学的爸爸。
而這一刻,电视上那张嚣张的、意气风发的脸,和段一柯对面那张颓丧的、充满戾气的脸重叠到一起。
她手指无意识地抓紧副驾驶的椅背。
段一柯的样子看起来……
很不好。
“你车找地停下,”她简短地說,“我過去看一眼。”
“咣当”一声把车门撞上,她急匆匆地进了茶餐厅。靠窗一排的座椅都是半人高的皮质沙发,她迅速走到和段一柯他们紧邻的一处空座上,坐下。有服务员来,她随便指了個菜单上的东西,将对方打发走。
下一秒,段牧江的声音从隔壁响起。
“我沒和你要钱啊,我不需要钱,我需要的是机会。阳总說了,只要你把经纪约签给他们公司,就让我去导他们新戏,還会给我之前那個工作室参股注资……一柯,到时候咱俩說不定還能合作呢,那就是上阵父子兵啊……”
什么、什么啊……
只听這么几句,就把姜思鹭惊着了。
段一柯签约,给你公司注资,這不就是要把儿子卖了嗎!
更震惊的在后面。
“阳韦波和我什么关系我不信你沒听說過,”段一柯声音很冷,“我之前几年沒戏拍,一半都是拜他所赐。现在他突然要签我,我都不知道他在盘算什么。况且我已经和别人签约了,這事你别再纠缠了。”
姜思鹭刚還以为是“杨总”,结果竟然是“阳总”?阳韦波?
段牧江脑子裡在想什么啊??!
“能盘算什么啊!”段牧江语气急了,“那你今非昔比了嘛!他阳韦波也是個商人,当然是盘算赚钱啊。你這《狮子》的班底這么好,到时候电影一播,你肯定是平步青云啊!”
“最重要的是,我也能有导演的机会……一柯,你理解爸爸吧。我也想重新拍电影、拍电视剧,到时候我拿到好片子,也能给你资源啊……”
姜思鹭要气疯了。
段一柯从来也沒受過段牧江一丁点好处。现在靠命换来点机会,有了点名气,段牧江就阴魂不散地贴過来,還大言不惭“我也能给你资源”……
段一柯沒說话,段牧江還打起感情牌了。
“一柯,你看啊,现在這世界上,我就你這一個亲人,你也就我這一個爸爸,对不对……咱们以前是关系不好,那都過去了。要是祁水還在世……”
“你他妈别提我妈!”
一声喊,惊得隔壁几桌都回過头来看。
静了半晌,大家才把目光都移了回去。姜思鹭手指冰凉,听见段一柯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警告段牧江
“你說归說,别提我妈一個字。但凡你当年做点儿人,她也不至于那么早就不在了。”
段牧江明显是给他骂愣住了。反应過来以后,老归老,身上那股浑劲儿控制不住地往外冒。
“不提她?我凭什么不能提她?嫁我之前她也沒拿那些奖,沒我她能有后来?段一柯,你也别动不动就跟你老子上纲上线,她死是她自己命不好得了那些病,和我有什么关系——操!”
段一柯蓦然抬头。
先映入眼帘的是满脸是水的段牧江。热水還在冒气,直接泼到脸上,烫得他面孔狰狞。眼神一偏,是突然出现在桌边的姜思鹭,手裡拿着個空杯子,气得浑身发抖。
段牧江反应過来,起身大骂“你他妈谁啊?服务员,你们放疯子进来啊!”
眼看段牧江就要伸手推她,段一柯一步站到她身旁,把她拉到自己身后。年轻男人发起怒,像狮子要把人撕碎,一字一顿地警告“你、敢、碰、她。”
段牧江被他身上的气势压得缩回一瞬,随即反应過来,笑得特别脏。
“可以啊段一柯,還有女人替你出头了。怎么着啊?你是我儿子,她還泼我——保不齐她還得叫我爸!”
“你沒儿子段牧江,”段一柯冷着脸,牢牢把姜思鹭护在身后,“你早就断子绝孙了。你识相现在就从我视线裡滚出去——”
“行!”段牧江大怒,“段一柯,我看你就是要逼死自己亲爸!”
“我钱沒给你嗎?”
“我不要钱!我要的是机会,我要——”
“滚!”
大概是他看起来是真要打,段牧江落荒而逃。
围观群众一片哗然。
姜思鹭朝周遭看了下——還好這家茶餐厅偏老式,触目所及的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应该认不出段一柯的样子。大家用粤语和他们說着什么,听语气,也像是在指责……
她去握段一柯的手。
他整個人都抖得厉害。
服务员赶過来,也用粤语抱怨着什么,姜思鹭低声道歉,去给摔碎的杯碟赔钱,又把自己和段一柯那桌的茶水钱结清。回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店裡了。
好在笋仔的车已经停在门外了。
姜思鹭打开车门,看到男人帽子压得极低,精疲力尽地靠在后座上。笋仔很担心地回头,看看他,又看看姜思鹭——
换来她摇了下头,示意什么都别问。
车发动的瞬间,段一柯身子歪了下。下一秒,手腕被人抓住,姜思鹭的身子靠過来。
她侧着身子抱住他。
她又为他冲出去了,可她這次沒有哭。
很坚强啊姜思鹭。
他把帽子摘掉,吻了吻她的眼睛。她垂着睫毛靠在他身侧,叹了口气,更紧地拥住他。
“你下次,”他轻声說,也不是怪她,“不要這样了,不要一听到别人对我說难听的话,就這样冲出去……”
女生手指抓着他肩膀的布料,愣了半晌,說“我控制不住……”
我控制不住,我一听到别人那样說你,我就下意识像豹子一样冲出去。
我除了保护你,什么都来不及想了。
段一柯。
我真的。
太爱太爱太爱你了……
她整個下午都沒再看到段一柯。
眼看天都黑了,還是沒见到他,发的也沒有回复。成远正自己在树底下吃盒饭,蹲着的样子很像村裡的无业游民。
姜思鹭刚冲完澡,头发還湿着,走過去和他一起蹲下。
蹲得他如临大敌。
“思鹭姐,”他小心翼翼地說,“有何贵干?”
“沒有贵干,”姜思鹭看他,“段一柯呢?”
“老段?”成远挠了挠头,“我中午给他往屋裡送了点吃的,好像……一直在屋裡呢。呃……你俩不会又吵起来了吧?”
“沒有,”姜思鹭摇摇头,“還在屋裡啊……晚饭送了嗎?”
“我问了,”成远摇了下手机,“沒回我。估计是不想吃吧……你俩真沒吵架?”
“沒有沒有,”姜思鹭都不耐烦了,“上午去市裡,他……他爸找他。”
“操?”成远立刻火冒三丈,“那糟老头子又来蹦跶?怎么阴魂不散的呢?他要干啥啊?他還在佛山嗎??我能去揍他嗎???”
感觉他提起段牧江的样子比姜思鹭還冒火,她都不敢和他說怎么回事了。
而且段一柯也未必愿意让别人知道。
還在房间裡啊……
她叹了口气,起身往院子外面走。
下午来了個卖冰镇绿豆汤的阿姨,摊子就架在宿舍外。村子裡沒啥好吃的,剧组像過年,一人過去买了两碗——味道還真不错。
姜思鹭又掏钱买了一碗,拿着去二楼了。
段一柯房门紧闭,灯也沒开。
她犹豫片刻,敲了一下。
沒人回应。
她轻声喊“段一柯……”
房间裡有了些动静,等了一会,门被打开,段一柯很颓废地站到她面前。
很少看到他這個样子……
姜思鹭咬了下嘴唇,轻声說“這個绿豆汤,你趁着冰,喝一点吧……”
他给她让开道路,她把碗拿进去。房间裡并不是她想象中的一团乱,還很整齐,只是沒开灯,他笔记本摊在床上,在放一部老电影。
姜思鹭看了一眼,看到了祁水的脸。
他在看他妈妈的电影。
绿豆汤外面裹着塑料袋,她拆开,汤水就有点洒出来。段一柯站到她身边,拿纸巾很慢地把那些汤水擦干净,然后愣愣地看着碗。
他整個人都显得特别迟钝。
那個样子让她特别难受。
老电影還在放,像是部亲情片。轻快的背景音乐過后,祁水的声音传出来——
“真好呀,咱们三個一家三口,团团圆圆,就是最幸福的事了。”
他忽然闭上眼,整個人垮了。
一点点坐到地上,靠着床边,头埋进膝盖。整個屋子就只有笔记本的光源,姜思鹭握住他手腕,听见他用那种崩塌了的声音說
“姜思鹭你知道我从小到大,都沒過過生日。”
“但是我每年過生日都会许愿。”
“我一直都在许這個愿。”
“我就希望有一天,我能和别人家的小孩一样,和自己爸妈好好坐下吃顿饭。沒有人吵架,沒有人埋怨对方,沒有人說工作的事,就是好好吃顿饭。”
“然后我妈死了,我就开始许另外一個愿。”
“我就想以后带我喜歡的人,和我爸好好吃顿饭。”
“就算是见個家长吧。虽然他连家长会都沒给我开過,但是我就想带我喜歡的女生去见他,然后父子两個心平气和說几句话。我都不用他出席我的婚礼,就吃這么一顿饭就行。”
“我就想吃這么一顿饭……”
今天他梦想实现了。
她爱的姑娘泼了段牧江一脸水,段牧江要打她。
姜思鹭跪在地上,心疼得无以复加。
漫长的沉默裡,电影播完了,画面黑屏,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他在黑暗裡一动不动地坐着,像是永远也起不来了。
又過了很久,姜思鹭听见他吸了口气,轻声问“你那還有药嗎?”
“什么?”
“安眠药,你带了嗎?明天還得训练,我這样不行。”
她连忙点头“带了,我去拿。”
她手忙脚乱地跑回自己的房间,把行李箱翻過来,拼命找,终于找到了那盒安眠药。掰出来一粒,又手忙脚乱地跑回去。
段一柯把灯打开了,脸色差得像是刚溺過水。姜思鹭把药递给他,他合着绿豆汤,慢慢咽下去。
這药起效很快。
陷入梦境的最后一秒,他把站在床边的姜思鹭拉进怀裡。她身上有股洁净的香气,柔软,安静,温暖。
“不要走了。”他說。
“嗯,”她点点头,靠近他,抱着他,“今晚不走。”
不是今晚。
不止今晚。
是永远不要走了……
可他太困了,沒說出這些话。
筹备期临近尾声,段牧江再沒出现過。
段一柯看起来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可对安眠药的依赖程度变得比之前姜思鹭還要大。他有时候会叫她過去,她就趁着剧组都睡了悄悄去开他的门,再趁着大家都沒醒的时候回去。
他会在夜色裡和她說很多话,說白天剧组的事,說和成远大学时候的事,說小时候祁水的事。說到累,然后问她有沒有想說的。確認两個人都沒话讲了,就抱着她睡過去。
有一次等他睡着了,姜思鹭借着月色去看自己的手,忽然发现之前摔伤的地方都长好了。好到连新肉的颜色看起来都和旁边的皮肤一样,乍看上去,几乎看不出曾经摔得那么狠。
非要說有什么不同,那就只有故意去碰的时候,会比别的地方再敏感些。
所以姜思鹭干脆不去碰。
她想,干脆就做一個,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凡人吧。
作者有话說
智者不入爱河,冤种重蹈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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