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2章 专业坑爹(上) 作者:未知 深夜的京师街道上,主干道大多已经設置了栅栏,但四通八达的小胡同太多,五城兵马司又沒有那么多人手,怎么也不可能周顾得過来,犯夜者十個裡头能有一個落網就已经了不得了。而且,但凡婚丧嫁娶,犯夜却是可以稍微通融的,更何况汪孚林为了李尧卿這场婚事,提早给北城和西城兵马司全都送去了一個分量不小的红包,又和都察院的巡城御史打了個招呼,眼下宾客散去时,自然也就更加井然有序。 虽說柯先生是为了参加李尧卿這個弟子的婚礼而来的,但小北为李家买下又返租過去的這座宅子并不算很大,如今李尧卿双亲又带着宣城的一些亲戚過来,這裡当然就不大够住,汪孚林就将他和方先生带回了自家安置。骑马回家的路上,他捏着袖子裡的三封信,心裡却颇为吃不准。 从理论上来說,哪怕是出于安全考虑,张四维也应该不会在信上涉及到任何朝政問題,更不会說张居正的坏话。否则,就算汪道昆是因为不满张居正夺情事件忿然辞职走人,可万一這只是顾虑朝局的一個姿态,回头把信的內容直接捅给张居正呢? 可无论心裡如何难耐,汪孚林還是决定把信拿到家再好好琢磨。等最终进了程家胡同时,他经過程府门前,正要和同路回来的程乃轩打招呼各回各家,却不想程乃轩笑吟吟地一把拖住柯先生說:“双木,当初两位先生一块教的咱们两個,如今师长上京,咱们也一人招待一個,柯先生归我款待,方先生归你安置。得,夜了,晚安,明儿见!” 见柯先生哈哈大笑,很爽快地跟着程乃轩进了家门,汪孚林侧头一看方先生那张刻板的脸,顿时暗骂程乃轩狡猾。可是,就算他直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柯先生這個沒正经的人教出了李师爷這個闷骚的学生,而方先生這個冷冰冰的老师则教出了汪道贯這么個不正经的弟子,他還是不得不硬着头皮将方先生引进了自己的家门,又亲自把人带进了客房。 总算他這番殷勤似乎沒有白费,方先生沒有挑剔什么,也沒有教训他大道理,吩咐随身带着的那個书童去裡间安置行李,就对他說道:“南明让我再带两句话给你,他如今在家乡结诗社自娱,日子過得很自在,你不用担心他。他如今也已经五十出头了,起复与否虽說重要,但先保着你自己最要紧。” 见汪孚林神情微变,往裡间瞧,方先生就淡淡地說道:“立安是我家一個小侄儿,算是我的入室弟子。天色已晚,你不用再管我,有话明天再說。” 汪孚林当然也希望不要单独和方先生打交道,总觉得压力山大,怪碜人的,当下连忙告退了出来,又吩咐客院的小厮好好伺候。等到回了自己的院子,他方才想起刚刚进家门之后忙着伺候那位不好惹的先生,竟然忘了问小北是否已经回来,下人们禀告了什么,他也完全沒顾得上听。此时此刻到了正房门口,他伸手推门的同时,少不得重重咳嗽了一声试探裡头是否有人,下一刻,他便听到屋子裡传来了一声熟悉的轻笑。 “进来吧,我早就回来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 见汪孚林进门之后竟然追问這個,正在书桌边看书的小北就抬起头說道:“殷家又沒有那么多事情,等殷小姐坐了花轿出门之后,客人就渐渐少了。我推脱這些天太忙,想早点回去,他们好意思拦着我?你看看,一本唐摭言,竟然被那位姜公公当成了传递消息的暗号书,他這脑子确实挺好使的,难怪当初殷阁老在位的时候,竟然肯认下他這個太监当弟子。” “哦,你在殷府见着他了?”汪孚林立刻收起了别的遐思,仔仔细细问過小北之后,他才若有所思地說,“能够這么快就当到御马监监督太监,姜淮這個人确实颇有手段,而且若說冯公公完全不记得提拔他,那也未必,我听說内书堂每年进两三百人,三年少說也有八九百,這么多人当中能够出头的不說百裡挑一,至少也是十裡挑一,他却能在殷阁老沒過问之前就当到御马监奉御,当然不容易,但沒有殷阁老向冯保举荐,他這個太监未必升得如此之快。” “只不過,如今宫中最热门的,除却司礼监就是乾清宫近侍,御马监固然掌兵,可就和武将得听文官的一样,他们還不是得仰司礼监鼻息?故而他听說你竟然和张宁交好,自然就会想到结交你。”小北顿了一顿,突然若有所思地說,“我现在才觉得,今天我在殷府茶房裡独自呆着,這固然是巧合,但姜淮闯进来,却未必是巧合。” 汪孚林哂然一笑道:“那当然,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照你刚刚那么說,他后来为了让你安心,不是說漏嘴了嗎?他說,早早就让人在门外看着,不用担心有别人闯进来。” “对对,就是這么一回事。”小北双掌一合,笑吟吟地点头,“我之前就一直觉得哪不对劲,偏偏一时沒能想起来。对了,他說的张四维往宫中皇上那送揭帖的事,這消息是不是挺要紧的?” “說要紧,其实也不要紧,与其說张四维想对皇上說什么,不如說是正在借此试探,如果真的要和皇上取得联系,他好歹也是当了這么多年京官的人,又是晋商豪门,至于沒有几個常常往来的宫中内侍?更何况,宫裡山头林立,绝不止冯保和张宏两座山头,就算沒了张鲸和张诚,内侍中总還有其他不甘寂寞的人。不用担心,张宁那边我已经细细嘱咐過,他会帮忙吸引别人的注意力,姜淮就不妨当成奇兵好了。你别忘了,我還有张宏這條内线。” 汪孚林一边說,一边掏出了汪道昆让柯先生和方先生转交的三封张四维亲笔信。三封信都是早就拆了封的,他索性一并拿出信笺来一张张摊在书桌上,却发现每封信都不算太长,两张纸左右。 按照時間顺序来看,第一封竟然是今年正月写的,首先表达了张四维和汪道昆冰释前嫌的美好愿望,然后安慰汪道昆,日后必定有起复的机会,也就是說全都是虚的,不涉及任何实质性东西。第二封信却是今年四月末,按照時間算下来,正是张居正离京葬父,而张四维被张鲸那拙劣的圈套算计,被冯保派人死死盯着,一度消沉沮丧的当口。信上张四维对汪道昆言简意赅說明了被张鲸陷害的苦闷,冯保公然监视其起居行止的愤慨。 而看到這裡,汪孚林隐隐感觉到,尽管冯保对张四维监视得非常严密,张四维送给汪道昆的這些信,說不定仍然是漏網之鱼。当他看到第三封信的时候,他却有些迷惑了起来。 因为第三封信的日期大约是在九月末,张四维在信上明明白白表达了不被张居正信任的痛苦,随即還声称是和汪道昆同病相怜,說什么忠言逆耳,张居正却不肯听,最终竟是在末尾对他汪孚林大加指责,說他如今春风得意而忘记了汪道昆的栽培提携之恩,罔顾宗族同姓应该同进退等等,末尾则隐隐暗示,汪道昆可以通過其在松明山汪氏一族中的超然地位,给他汪孚林一点教训,又挑明了小北之前的身世疑云。 汪孚林看完,小北凑在旁边,也几乎同时把三封信都看完了,此时此刻不由得眉头紧皱道:“我怎么觉得,這三封信看上去……不像是一個人写的……” “不愧是贤妻,眼力很不错。”虽說是晚上,但汪孚林把油灯放近了一些,然后把第三封信的第一张纸与第一封信的第一张纸并排放在一起,這才指点着其中几個一模一样的常用字,笑眯眯地說道,“首先,這几個字看似差不多,但笔力不同,第一封信肯定是张四维写的,這一手小楷柔中带刚,转折处很见功力。而這第三封以张四维名义写出去的信,稍显绵软,工整有余,风骨不足。如果我沒猜错……” 小北见汪孚林故意拖了個长音卖关子,她就托着下巴說道:“虽說张四维你不放在眼裡,可在别人看来,他好歹還是内阁次辅,堂堂阁老。再說,上次胆敢构陷他的张鲸都已经被发落去守陵了,现在死沒死虽不知道,可总不至于還有人這么大胆。能做這种事的应该是身边最亲近的人,张泰徵,肯定是他!” “我也觉得就是那家伙。他对我真是好大的怨念,几次三番吃亏還沒吃够嗎?” 汪孚林說這话的时候,双掌合在一起,仿佛想要碾碎什么似的用着力气,但随即就轻咦了一声:“可是,他就不怕伯父给张四维写回信?唔,原来如此,他是觉得伯父应当恨我入骨,会直接做,而不至于回信留下破绽和证据。原来如此,吃准了不会被揭破,這才胆大包天以父亲的名义写信?我倒想看看,在张四维如今筹划最惊险刺激的节骨眼上,捅出這桩事情,那位次辅大人会怎么办!” 小北顿时吓了一跳:“你难不成打算把這件事宣扬得人尽皆知?” “当然不,我又不是傻子,伯父和我在别人看来都反目了,张四维写给他的信怎么会到我手上,难不成让人人知道他和我只不過是假反目?” 汪孚林见小北如释重负,他忍不住也有些苦恼地摩挲着下巴:“可這样一来,事情真的不大好办,不知道柯先生和方先生是不是知道這三封信的具体內容,我得和他们好好商量商量,看看這事情该怎么办,才能在关键时刻往张四维的心窝上捅一刀子。” 然而,汪孚林很快发现,他固然在有些时候比汪道昆更狠更有决断,但汪道昆這個打過倭寇,被人扣過黑锅,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超過二十多年的老前辈也不是一无是处,腹黑起来照样能阴人。第二天早上他硬着头皮向方先生一請教,对方就用看笨蛋似的目光看着他,随即沒好气地說道:“南明兄只不過想让你知道有這么一回事,怎么可能让你去捅破這层窗户纸?他已经写了回信,送信的人甚至不是和我們一路上京的,你不用操心。” 而张四维在李尧卿成婚的次日中午,就从宫裡回到了家。用他对内阁其他人的话来說,如今有马自强和申时行两個人在,不妨多分担一点担子,他实在支撑不住了,回家去休息半日。自从张居正突然病了之后,他這個顶替首辅票拟的次辅已经在宫中沒日沒夜熬了五天,這個要求自然非常合理,只不過冯保特意差遣锦衣卫把他给送到了家门口,這就显得有些微妙了。 而更让张四维意想不到的是,四人抬的轿子才在侧门停了一停,突然就只听旁边传来了一阵喧哗。他本能地心中一突,连忙打起窗帘,却只见被几個锦衣卫小校拦住的中年人开口大叫道:“张阁老,我是奉我家老爷之命来送信的。” 张四维见护送自己的那些锦衣卫面面相觑,他便提起精神,拿出阁老的做派沉声喝道:“放他上来!” 尽管有冯保的吩咐,但這年头的厂卫在外并不敢過分蛮横,因此,为首的一個总旗犹豫了一下,终究還是打手势放了人上前。而张四维见這中年下人一丝不苟地行礼,显然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当即直截了当地說:“信在哪?” “信在這儿。”那中年仆人从怀中拿出一封信,双手呈递了上去。然而,而那中年人双手托着信,等待张四维伸手去拿的当口,就只见斜裡突然一只手迅疾无伦地抢在前头,竟是虎口夺食把信拿在了手中。這下子别說张四维变了脸色,那中年仆人更是义愤填膺地叫道:“把信還给我!” 那出手抢夺信的不過是一個锦衣卫的小校,不料想张四维還沒发作,那送信的人竟然如此反应激烈。见四周围的同僚也好,顶头上司柳总旗也罢,全都用极其古怪的眼神看着自己,那小校也知道此举实在是孟浪冒险,可做都做了,想到能够讨冯保的好,他故意装成敬忠职守似的往封皮上看了一眼,见上头赫然是张阁老敬启,下头署名,汪南明谨拜,他连忙笑容可掬双手奉上。 “职责所系,不敢让不明来历的东西送到张阁老手上,還請张阁老海涵。” 张四维再次接過信时,简直是气得连手都在微微颤抖。可是,更让他惊骇欲绝的,是下一刻看清楚這封信的署名。 汪道昆写信给他?他之前虽說给汪道昆写過两封信,但汪道昆并沒有什么回音,想来是知道他境遇如何,于是心照不宣,怎么会在這时候突然回信?而且,之前他都是避开冯保耳目把信送出去的,汪道昆這么公开送回信過来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他们伯侄反目還有什么内情,于是才陷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