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3章 专业坑爹(下) 作者:未知 尽管张四维从前和掌管锦衣卫的刘守有颇有些往来,但自从他被冯保盯上,就几乎断了這一层关系,更何况今天来的都是锦衣卫当中的小角色,他难不成還对着人家去吼,你们的顶头大上司从前和我有旧?因此,他捏着這封如同烫手山芋一般的信,见那中年仆人愤愤瞪了一眼之前夺信的那個锦衣卫小校,他突然轻轻咳嗽了一声。 “你家老爷可還有什么口信要带给我的?” 那中年仆人连忙弯下腰去,毕恭毕敬地說道:“回禀张阁老,我家老爷說,他如今只求做個富贵闲人,沒心思再当官了。他和汪孚林道不同不相为谋,但打断骨头连着筋,就算不往来,也绝对不会再管他的事,但汪孚林小节不缺,族中上下对其风评都很好,他沒有這個能力,也不可能凭着长辈的身份就請族中开宗祠,那些子虚乌有的罪名就更不要說了。” 這是什么意思?他什么时候暗示過汪道昆,要其挑唆松明山汪氏族中长辈开宗祠对付汪孚林? 张四维心头大悔不该当众询问此人以示坦荡。此时此刻,心乱如麻的他连回击的心思也沒有,立刻吩咐轿夫抬轿子进门。可进门不多远,他就想到,如果冯保派来名为保护实为监视的這些锦衣卫真的那么尽忠职守,那么就一定会把這個中年仆人拎回去好好讯问一番,到了那时候,冯保說不定就会去找汪道昆的晦气,到时候自己那两封信的原稿未必保得住。 可是,那两封信他斟酌许久,冯保挑不出太大破绽,可刚刚那中年人流露的意思,却让他非常警惕。 如果不是自己写的信,难不成是汪道昆故意玩這一手,想要让他更加狼狈?又或者說……有人冒用他的名义给汪道昆写信! 這后一個念头一冒出来就不可收拾,以至于张四维额头青筋一根根暴起。他甚至来不及等到下轿子,就立刻拆开了信拿出信笺。见汪道昆在信上用非常冷淡的态度表达了对乡居生涯的满意,并不想起复谋官,只打算就此致仕,随即還援引了所谓的“原文”,表示他和汪孚林并非私怨,而是对于大事看法不一,所以才会反目不再往来,還請他日后不要再提汪孚林的事。 捏着信下轿子时,张四维只觉得脚下都是飘的。等到进了正房,他往正中的太师椅上一坐,就厉声喝道:“来人,给我去把那個孽畜叫来!” 张甲徵還在蒲州老家,张四维這“孽畜”两個字指代的当然只会是一個人,那就是张泰徵。家裡人往日虽看過张四维对儿子发火,可這样口不择言骂人却還是第一次,屋子裡几個丫头你眼看我眼,最后其中一個最年长的就屈了屈膝,低声說道:“老爷,三老爷今天从蒲州過来,說是想看看大姑奶奶,大少爷就带着三老爷去马家了。” 张四教来京师了? 张四维顿时一阵错愕。他总共四個弟弟,三弟张四教是最精明,也是他最倚重的。须知为了供出他這個进士来,他的四個弟弟都沒能在科场上继续走下去,张四教更是十六岁就远赴江淮姑苏一带经商。尤其是等到他中进士之后,父亲张允龄那经商赔本的德行实在是让他和弟弟们都难以忍受了,因此就索性劝了张允龄在家做個富家翁,而张四教则是全盘接手了家裡的盐业生意。即便是在沧盐经营最困难的时候,张四教也沒断過对他的月例供给。 到了嘉靖末年,他和舅舅王崇古的官越当越大,张四教又通過操纵盐利,而张家的家业已经比最初翻了数十倍!而即便如此,张四教也从来沒有提過分家,不要說他,就连他的二弟和四弟五弟,即便联姻蒲州豪商,各有产业,张四教赚来的巨额利润也不会忘了任何人一份。为了答谢张四教,他這才为其捐纳了龙虎卫指挥佥事,也使得张四教能以官身游走商场。 尽管对张泰徵很可能冒用自己名义给汪道昆写信的事恨得咬牙切齿,但听說三弟张四教来了,张四维還是不得不姑且放下那火烧火燎的心思,暂且不再发火,吩咐几個丫头不许多嘴,又召来管家嘱咐刚刚门上那一幕不许议论,更不许外传。然而,他說是因为疲累而回家休息,等到泡脚上床之后,却是半点睡意都沒有,根本睡不成這個午觉。到最后,他不得不爬起来去了书房,用练字来静心。就這么消磨了一下午,他终于听到门外传来了一個声音。 “老爷,三老爷和大少爷回来了。” 随着這個声音,张四维就只听外间传来了一個极其爽朗的声音:“大哥,既然是从内阁回来休息的,怎么還在书房忙個不停?” 进门的中年人正是张四教,比张四维小五六岁的他因为成日东奔西走,风吹日晒雨淋,从前看上去比张四维要显得更加苍老一些,可如今兄弟重逢,他却发现张四维两鬓白发宛然不說,从前那保养很好的黑发中间也可见一根根醒目的银丝。想到這两年都沒入京,他走上前几步就歉意地說道:“大哥,你辛苦了,早知道你累成這样子,我就应该让人多捎点人参鹿茸虫草之类的补品,让你好好滋补滋补身体。” “精神亏虚,用再多的补品也沒用。”說到這裡,张四维看向了张四教身后笑容满面的张泰徵,突然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在内阁我這個次辅就如同泥菩萨,回到家裡還要面对阳奉阴违的孽障,我能不老嗎?” 张四教闻言一怔,等回過头时,看到张泰徵错愕惶恐的那张脸,他不禁温言劝慰道:“大哥,大郎是你的长子,就算犯错,你可以好好說他,何必发這么大的脾气?今天他带我去马家,我看他和姑爷几兄弟相处得都不错……” “他如果沒有昏头犯错,确实勉强還看得過去,可這個孽障偏偏动不动就给我捅天大的篓子!” 這一次,不等张四教继续求情,张泰徵就面色大变,竟是忿然问道:“爹,我這些天一步都沒出去過,就是今天三叔来了,我才陪他出了一趟门,哪裡就又犯下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了?” “沒有?呵,那我问你,冒用我的名义写给汪道昆的那封信是怎么一回事?嗯!” 张四维看到张泰徵一瞬间面色惨变,随即却又强行佯装无事,他不等其辩解,就冷笑一声道:“三弟,你看看他,敢做不敢当,我现在问他他還要抵赖!张泰徵,我告诉你,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以为這事情神不知鬼不觉,可你有沒有想到,汪道昆非但沒有像你认为的那样鼓动族长开宗祠,处置汪孚林這個侄儿,反而還派了個人给我送回信来,而且還偏偏趁着锦衣卫护送我回家的当口,直接当着一大帮人的面送到了我的手裡!” 這一次,就连张四教也为之遽然色变,转身就不可置信地盯着张泰徵问道:“大郎,你竟然用你爹的名义给汪道昆写了信?” 见张泰徵咬紧嘴唇一言不发,张四教顿时气得浑身发抖,比张四维還要更加显得愤怒:“你之前和你弟弟被送回蒲州老家,老太爷亲自督促你们读书,你媳妇和老太太闹得不大愉快,你偷偷跑出来,我還在家裡给你打马虎眼。就算你到京师碰到你爹被人陷害,出了那样大的事情坏了名声,還是我在老太爷老太太和你媳妇面前东拉西扯……你都已经二十七八岁的人了,怎么這么不懂事!” 张泰徵万万沒想到,一向最帮着自己的三叔竟然也会這样责备自己。他忍了又忍,此时此刻终于忍不住嚷嚷道:“我是错了,我是不该拿着父亲的名义去给汪道昆写信,我该死!父亲和三叔只要乐意,那就打死我這個张家的不肖子弟好了!” 瞧见自己一贯悉心培养的长子就這么直挺挺往地上一跪,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死样子,张四维只觉得额头青筋简直要一根根全都爆开来了。他的目光飞快在书桌上選擇着东西,到最后抓着一個砚台就要劈手扔出去,总算說时迟那时快,张四教一個箭步抢上前来,猛地夺下了他手中的东西。饶是如此,跌坐在椅子上的张四维仍然气得直哆嗦。 “我一個堂堂次辅,去暗示汪道昆开宗祠对付他的侄儿汪孚林,你的脑袋得长成什么样子才能出這种馊主意?你說,你用的什么理由?你当着你三叔的面說你用的是什么理由?” 从前是长房嫡长孙的时候,张泰徵只觉得自己顺风顺水,走在外头人人都巴结奉承,可自从几年前和弟弟犯了错被送回蒲州,他就觉察到家中那些堂弟们对待他们的时候大不如从前,而继祖母的态度变化则最明显,否则也不至于给自己的媳妇气受。然而,即便是那种时候,张四教的态度依旧是坚定而明确的,這也是他唯一的倚靠。所以,刚刚张四教竟然比张四维還要痛心疾首,张泰徵方才一下子受不了,竟是破罐子破摔。 可此时此刻张四教夺下了父亲手中的砚台,却依旧沒有求情,而父亲更是直截了当问出了那样一個理由,张泰徵顿时脸色更加苍白了几分。他本想沉默以对,却不曾想张四教竟然跟着问了一句:“大郎,你实话实說,我還能和你父亲求情,你若是不說,那么我拼着蒲州张氏多年令名受损,也不能让你爹背這個黑锅,少不得要請老太爷开宗祠把你這個不肖子弟逐出去!” 這一次,张泰徵货真价实被吓着了。如果沒有蒲州张氏长房嫡长孙的名义,如果沒有张家的庇护,那么他還能有活路嗎?他几乎不敢相信這是一贯维护自己的三叔說的话,当看到父亲那铁青的脸色时,他终于丢开了最后一丝侥幸,整個人一下子瘫软了下来。 “就是汪孚林的妻子是叶家庶女,身份显然有疑点的传言流传得最厉害的时候,我把信写出去的,”說到這裡,张泰徵不知不觉已经是带出了几分哭腔,“后来父亲是对我說了叶氏的身份不重要,汪家人会同意才重要,但那时候信已经送出去了,就是快马去追都来不及了……” 說到這裡,张泰徵的第一感觉不是锥心刺骨的后悔,而是痛恨汪孚林为什么有那么好的运气。明明是叶家一個婢女,又怎么会成了胡宗宪的女儿。就因为這一传言,朝中不少同情胡宗宪昔日遭遇的官员,不知不觉也站在了汪孚林這一边,就因为汪孚林不怕人笑话,宁可接受充作为叶家庶女嫁過来的胡家千金,在事情四方流传之际,還大大方方坦陈了妻子昔日曾经在危急关头逃离胡家,抛头露面去投奔亲戚的那段歷史。 而听說张泰徵竟然是拿着這件事去妄图打动汪道昆,张四维简直更加狂怒。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指着门口怒喝道:“出去,你给我滚出去!那次你对我提及此事的时候,我就已经想說了,格局這么低,以后就算勉强当官,张家也只会败落下去!滚,给我滚!” 张泰徵如遭雷击,求救似的去看张四教,见其同样面沉如水,丝毫沒有替自己求情的意思,万般绝望的他只能扶着膝盖爬起来,跌跌撞撞往门外走去。当出门时,他最后往回看了一眼,看到的却只是父亲和三叔二人沉默无言的模样。那一刻,他终于意识到,之前一千次一万次想過万一事情败露是怎样的情景,可他终究還是低估了這样一件事的后果。 而等到张泰徵消失在门外,想必也不会有那样的胆量那样的心情在外偷听,张四教這才轻声說道:“汪道昆居然会那样高调地送回信表明态度,說明他已经确实绝了起复之心,而松明山汪氏现如今只有汪道贯和汪孚林两個进士,当然不会牺牲汪孚林這個前途无量的子弟,所以,已经致仕的汪道昆可以說是被宗族逼着表态的。从這一点来說,大郎确实格局太低。不過,大哥,事到如今,就算把大郎打死,那也于事无补。” 见张四维沒有回答,但显然也是默认了這個回答,张四教這才轻声问道:“大哥,我一到京师就听說元辅病倒,至今已经好些天都在家裡养病沒见人,据說连汪孚林王篆曾省吾這样的亲信心腹也沒能见到他。都已经這個时候了,你有什么打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