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4章 缇帅的疑心 作者:未知 汪道昆给张四维那封信竟然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当汪孚林从锦衣卫三個金牌小密探那边得知消息之后,他着实忍不住为张四维和张泰徵父子默哀。 然而,陈梁也好,理刑百户郭宝和掌刑千户刘百川也罢,全都提供了另外一個非常重要的消息。那就是掌管锦衣卫的都督佥事刘守有,将汪道昆派来送信的那個中年仆人给扣了,竟是亲自询问。 得到這個消息之后,汪孚林想都不想,就交待了三人一個說难很难,說容易也非常容易的任务,那就是去盯着刘守有的一举一动。只要刘守有不是滥用私刑,怎么问那個仆人,他不管,但如果他们能够顺藤摸瓜,搞清楚刘守有背后的那條线,那么他重重有赏。 汪孚林一個七品掌道御史对正五品的千户正六品的百户說這种话,并不是凭借御史的超然地位,而是因为他确实手头阔绰有钱。之前给陈梁和郭宝的补贴,他就一贯不吝啬,刘百川被打過闷棍之后,也得了五十两银子的汤药费,因此丝毫不会怀疑這重重有赏的含金量。不但如此,他還特意把郭宝给叫了過来商量,得知汪孚林同样对郭宝许下了五百两银子的赏格,他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心裡突然生出了一丝怨念。 虽說掌刑千户這位子看上去挺风光,可如今又不是嘉靖中期陆炳掌管锦衣卫的时候,诏狱不大开,北镇抚司外快全无,有的时候還得去刮地皮,刘守有那個上司他不去送钱就好了,還指望对方手头一松给他漏几個子下来?怎么可能! “汪爷真是大方人……”刘百川喃喃自语了一句,突然意识到郭宝也在旁边,這话他說得有失上司的尊严,顿时面上有些尴尬,却沒想到郭宝竟然也附和着說道:“所以,跟着汪爷干活,浑身有劲,否则就凭咱们锦衣卫现在被东厂压在底下這样子,实在是让人提不起精神来。” 两個锦衣卫的现役军官在锦衣卫北镇抚司的直房裡长吁短叹說着新主子,陈梁在外头把风,這情形如果让别人知道了,也不知道会跌碎多少眼珠子。只不過,两個当事人却毫无這样的自觉,反而低声交换起如何到刘守有那儿打探消息的法子来。如果汪孚林让他们非得把人弄出来,他们自然会觉得棘手,可既然只要保证刘守有不动刑,他们盯着刘守有看看能不能摸出顶头大上司背后的人,這点事情他们却還是很乐意接下的。 刘守有就算是锦衣卫的首脑,扣的又只是松明山汪氏的一個家仆,可如果真的敢贸贸然动刑,别說刘守有自己,就连整個麻城刘氏都会遭到巨大打击。 因此,在一时想不到什么最合适的法子时,刘百川就站起身道:“不管了,我亲自去走一趟,借着劝谏两句的机会探探口风。我去了之后,郭老弟算准时辰,就借口陈梁从汪爷家裡人那边听到些什么,跑来禀报,這样双管齐下,总能从刘都督嘴裡掏出点话来。” 刘守有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北镇抚司已经在汪孚林的胡萝卜加大棒政策下,完全成了筛子。他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将汪府的那個家仆吴十二给扣下来审问,并不是因为张四维的請托——张四维也完全沒時間請托他這件事,就算交情也得放在其次——完全只是出于自己心底那說不出的担心。 那就是他担心汪道昆和汪孚林伯侄俩并不是真正反目,而是仅仅做出一個姿态,所以关键时刻,汪道昆才会在收到张四维的信之后,做出如此强烈的反应。对于已经站了队的他来說,张居正手底下头号战将,又或者說打手汪孚林的动向,一直都是最值得关注的。 更别說他从皇帝三番两次赏赐东西给汪孚林的举动裡,嗅出来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而且,汪孚林对于辽东文武的那番措置,又让他看出了几许异样。 所以,他对吴十二的态度是威逼利诱,整整两天虽沒有动刑,但疲劳审讯的精髓却被他发挥得淋漓尽致。以至于吴十二因为日夜都不得休息,迷迷糊糊之间,自然而然就吐露了许多内情。此时此刻,刘守有便针对连日以来记录的那些细节,继续进一步核实。 “你說汪道昆在回乡之后,和汪道蕴几乎沒有往来?” “是,逢年過节虽說有送礼,但老爷也就是吩咐夫人照单還礼,却沒有走动。” “汪道昆的长子汪无竞据說曾经和汪孚林一块习练過制艺,如今他還只是秀才,就沒有去找過汪孚林的养子汪金宝?” “沒有……大少爷如今****都在苦读,基本上不出门,老爷刚给他說了一门亲事,他就更加沉默寡言了。” “那這次汪道昆让你送信来之前,家裡可有什么风声?” “老爷看了信之后大发雷霆,后来還請了族长過来一同。老爷送族长出来时,族长脸色铁青,口口声声說是就算汪孚林有一千一万不是,也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更何况婚事那时候操办得光明正大,這封信简直是滑稽到极点!” 几十個問題不厌其烦地颠過来倒過去反反复复地问,又确定吴十二已经到了极限,刘守有终于轻轻舒了一口气。他沒有再让跟随自己审讯的那個北镇抚司小旗不断地用凉水泼吴十二的脸,让其强行保持清醒,而是任凭其脑袋一歪睡了過去,這才沉声說道:“找個大夫给這家伙好好看看,到时候再恐吓几句,赏他二十两银子,谅他回去也不敢胡言乱语。” “是,都督。” 当刘守有从审讯的小屋中出来时,就只见刘百川正在门口转圈,他就沒好气地喝道:“你這是沒事情做了嗎,到我這来闲逛?” “都督。”刘百川连忙一溜小跑上前,赔笑說道,“卑职知道都督這几日都在忙着审问那個汪道昆派到京城送信的下人,正好打探到一個消息,所以特意来禀告……” 刘守有顿时脸色一沉:“我只是因为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事涉次辅张阁老,总得对冯公公有個交待,這才留着人多盘查几日,查一查是否假冒。” “是是是……”刘百川对刘守有這既要当****又要立牌坊的做派嗤之以鼻,面上却一点都沒表露出来,反而還点头哈腰地說道,“卑职知道都督做事谨慎,可這消息也非常要紧,事涉张阁老……” 刘守有這才立时警惕了起来。他這几日的心思全都放在汪道昆和汪孚林之间的真实关系上,对张四维那边就沒那么注意了,点点头示意刘百川跟着自己回直房再說,等进了屋子之后,他就直截了当地问道:“說吧,什么事?” “听說那一日汪道昆的信送去之后,张阁老把长子张泰徵叫了過去,当着其三弟张四教的面,把人训得狗血淋头。卑职斗胆打探了一下,发现這封信很有可能不是张阁老写的,而可能是张泰徵冒用张阁老……” “等等!”刘守有一下子打断了刘百川的话,眼神变得非同一般犀利,“你是說,张泰徵用张四维的名义给汪道昆写信?” 见刘百川连连点头,刘守有再对比吴十二的证词,越发觉得此事应当八九不离十。他就說嘛,张四维堂堂阁老,怎么可能做出這种简直沒品沒格调的事情,原来是因为家有逆子,這才闹出了现在這桩事。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正要把刘百川打发出去,却沒想到外间看门的心腹小校突然开口說道:“都督,北镇抚司理刑百户郭宝求见,說是有要紧事。” 刘百川知道是郭宝過来趁热打铁,赶紧在旁边帮腔道:“郭宝一大早就来找都督,因为您在刑房裡头沒出来,他又不肯告诉我,只說是陈梁从汪家听到点什么风声,所以……” “還說這些废话干什么,把郭宝叫进来說话!” 刘百川立时去开门把郭宝放了进来,自己却侍立刘守有身侧,一副好心腹的派头。刘守有对這家伙的厚脸皮素来有所预计,也懒得撵人,而郭宝自然更不会提到屏退闲杂人等這一茬,行過礼后就开门见山地說道:“都督,陈梁送来消息,說是汪孚林也听人說起了汪道昆给张阁老送信的事,气得在家裡大骂张四维阴险狡诈。据說,他正打算去见元辅告状评理,還准备直接找上张阁老家裡去。” 刘守有顿时脸色发黑,顿时有些后悔扣吴十二的事做得有些太欠考虑,万一不能糊弄住此人,消息泄漏了出去,汪孚林会不会干脆也冲着他开炮?要知道,汪孚林连次辅张四维的帐都不肯买,打算豁出去大闹一场,他算什么?想到這裡,他只觉得如坐针毡,到最后就把气撒在了下属头上。 “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拿過来說,锦衣卫什么时候变成了专管大臣家裡阴私的衙门?你们只管专心致志做好北镇抚司那点事,余下的不用管!” 刘百川和郭宝被撵出了直房,随即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個眼色,立时就蹑手蹑脚回自己的北镇抚司去了。嘱咐陈梁守在院子门口,如果刘守有出门就立刻前来通报,两人就嘀嘀咕咕商量了好一阵子,无非是分析刘守有的心态和接下来的做法。可不消一会儿,陈梁就跑来报說,刘守有倒是沒出去,却有一個总旗进去了,看样子脚步很急。這下子,郭宝立时和打了鸡血似的,挑了老早就笼络過来的一個小校去那边盯着动静。 于是,当下午刘守有匆匆出去的时候,他根本沒有料到背后已经黏上了不止一條尾巴。他虽說是锦衣卫的大头头,但从来不做第一线侦缉的事,顶多亲自审讯犯人,因此对于如何更换衣着打扮,如何甩脱盯梢,心得固然有,可和真正第一线的精兵强将比起来,他逊色何止一筹。若非他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在如今這种局势下,他甚至都不敢特别重用哪個心腹。 因此,来到事先约定的那家小茶馆,他先确定這條偏僻的断头小巷子但凡有人跟进来都看得清清楚楚,這才放下心来进了店。见掌柜伙计全然不见,三四张桌子上只有一张坐着一個茶客,他盯着对方看了好一会儿,這才走上前去直接一屁股坐了下来,沒好气地问道:“张三老爷,都這时候了,你不好好收拾张家那点家务事,却還有功夫来见我?” “看来還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裡。”张四教笑了笑,随即亲自给刘守有沏茶,這才开口說道,“刘都督看来是亲自查過,结果如何?” 对于這样的小事,刘守有也懒得推脱,直截了当說了郭宝和刘百川打探到的消息,连同自己从吴十二口中挖出来的那些细节,见张四教果然面色阴沉,他就有些恼火地說道:“张阁老的那個长子是怎么回事?就算他几次三番栽在汪孚林手裡,那也不至于蠢到做這种傻事!這下可好,如果汪孚林真的一怒之下闹到张府门上去,堂堂张阁老竟然想要干涉松明山汪氏的宗族事务,這不是送给御史弹劾的把柄嗎?” 张四教知道,只要张四维遭到弹劾,那么上书請求致仕就很难避免。想当初张居正被门生刘台弹劾,不就是也只能以辞职致仕作为要挟?可张居正那时候有小皇帝和两宫太后撑腰,可张四维呢? 想到這裡,他就看着刘守有,似笑非笑地說道:“刘都督掌管锦衣卫已经有六年了吧?虽說缇帅之名听上去很威风,可每次见司礼监冯公公,却都要如同仆隶一般磕头问好,身为赫赫有名的麻城刘氏子弟,你心裡应该不大好受吧?” 刘守有顿时大怒:“张四教,你這什么意思?” “沒有什么意思。”张四教面对遽然色变的刘守有,表现得异常冷静,“如果不是对冯公公执掌东厂,压着锦衣卫心怀不满,你何必在司礼监中另寻山头?你最聪明的是沒有去找关键时刻最懂得断尾求生的张容斋,而是找了司礼监秉笔张明和张维,希望能直接够到皇上。” 尽管刘守有曾经收了张四教非常多的好处,可這最大的隐秘被人捅破,他仍旧有一种杀人灭口的冲动。然而,别說张四教是张四维的胞弟,就凭這位蒲州张三爷在商场的赫赫威名,以及這是对方找的地方,他就沒办法轻举妄动。 “张四教,你到底想怎样?” “很简单,我們联手,想办法联络到皇上。张居正和冯保一手遮天的日子,该结束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沒了张居正,汪孚林能蹦达多久?” 刘守有盯着张四教,足足许久方才哂然笑道:“你以为,汪孚林只有首辅一座靠山?他這個人贼得很,很有可能早就靠上皇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