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把我弄出去
房内两個人对面坐着。一個着警服,一個着西装,烟雾在房间裡弥漫着,而雪茄烟香味同样在房间裡弥漫着。
“陈先生!”
看着眼前的這個男人,杰克的眼神全未掩饰他的不满。
“如果不是凯瑟琳来找我,我根本不会来這裡!”
将手中的烟蒂拧灭,杰克盯视着這個将查理那個胖子打的现在還躺在医院裡的中国人。
“我知道!”
陈默然点下头,杰克会来牢房看他,已经超出了他的意料,两人只是一面之交罢了,而這一面之交,虽让两人认识了,可同样的也因为那一面之交,让两人之间生出些间隙。
“姬丽……”
“姬丽是個好女人,但我不适合她!”
未等杰克說完,陈默然便自己說了下去。
离开姬丽!是他和凯瑟琳合作时的一個附加條件,原本他对姬丽并沒什么感情,所以也就顺水推舟的接受了凯瑟琳的建议,从那以后,他就再未和姬丽见過面,她虽然来找過自己,但每一次都会被拦在大门外。
合作,总是這样,总会付出一些代价。
陈默然的话只让杰克眉头一皱,若不是理智在控制着他,或许他真的会给這個男人一拳。
“姬丽是個小女孩!”
陈默然点头算是同意了杰克的看法,姬丽并不大,只有十九岁而已。
“她就像我的妹妹一样,她很单纯,她因为你的音乐才会爱上你,当时我的太太曾劝過她,一個欧洲人是不应该爱上中国人的,但是……我想知道,为什么你不愿见她!”
在看到陈默然听到妹妹时,脸上露出的表情,只让杰克一阵气堵,他对姬丽从来沒有任何歪念,他爱他的太太,而姬丽只是他的妹妹,同样也是他们夫妻最喜爱的妹妹。
“我說過,我們之间并不适合,你說過的,欧洲人不应该爱上亚洲人,同样的亚洲人也不应该爱上欧洲人,不是嗎?”
陈默然微笑着用杰克的话作了回应,然后他点一下烟灰。
“我想,你今天来這裡,并不是为了探讨我和姬丽之间的情感纠纷不是嗎?”
稍低下头,陈默然又抬头看着杰克。
“需要多少保金,說個数吧!我今天肯定是要出去的!”
今天一定要出去,因为今天晚上张靖会带人去“抢”仓库,作为老板和幕后的策划人,他并不愿意呆在监狱裡。
“這裡的味道很难闻,說实话,這不是监狱,而是猪圈!”
“我也很想让你出去!毕竟我答应了凯瑟琳。”
杰克颇为无奈的看着陈默然,露出副很无奈的表情来。
“尽管凯瑟琳愿意为你出五万元的保金,同时提供担保,但是,你要知道查理是工部局的公董,现在他依然躺在医院裡,而工部局已经吩咐了中央巡捕房,至少在你上法庭之前,是绝不可能释放你的!”
一听這话,陈默然便恨恨的骂了一句。
“狗曰的洋鬼子!”
杰克一皱眉,却又听陈默然說道。
“别生气,我不是在骂你,我是在骂那些该死的洋鬼子!”
沉默!
杰克選擇了用沉默来面对陈默然的漫骂。
虽說心裡恨着那些洋鬼子,可陈默然也明白,在這租界虽說是在中国人的地界上,可再怎么着,在這租界裡中国人也就是二等公民,自己抽了那個查理,自然的他们总要杀自己個下马威。
“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出去嗎?”
杰克摇摇头,虽然不愿帮這個人,但在凯瑟琳求到他之后,他還是来到了中央巡捕房,但這個案子远比他想象的更难办。
“你打的人不是普通人,如果是普通人,或许很简单,你们公司的那位肖经理,已经去了上海县衙,向上海道求助,试图通過上海道直接与英国领事交涉,不過,我并不认为有什么帮助,即便是把你移交“会审公廨”审问,更何况现在中国官员,最害怕的就是引起国际纠纷,所以上海道不会对此有任何帮助。你打人至伤是事实,如果交由法庭审理的话,我想也许你会在监狱中呆上两至三年!”
查理的话只让陈默然皱起眉来,同时在心裡恨起当时的冲动,冲动是魔鬼果然不假。
两至三年!
诺是自己在监狱裡呆上两三年,一切就全完了。
“有什么其它的办法嗎?”
“還有一個办法……”
几乎是在仆人将肖炘韧刚引进门的功夫,他就就给上海道袁树勋叩着头,跪拜在地做着哭腔。
“還請大人救我家董事长!现在能救我家董事长的,只有大人您了!”
早已经知道缘由的袁树勋,却是摇摇手道。
“你以为我真有那么大的面子?那些洋人什么时候卖给咱们中国人過面子,现在国难当头,连京城都让人家占着,两宫尚且西狩,其实,你家董事长也真是……哎……”
袁树勋一声叹,却是在那裡可惜着,下午功夫,他就听人說了“产业公司陈瘸子,怒打公董查理”的事,心裡虽为那陈瘸子叫着好,可叫好后却是惊的冷汗都冒了出来。
“未扬,起来說话吧。”
過去几月,和肖炘韧早已是老相识的袁树勋吩咐一句。
“大人若不答应救我家董事长,我就跪在這裡。”
肖炘韧跪在地上继续叩着头,几乎是在凯瑟琳通知他陈默然被中央巡捕房抓进牢裡后,一问清缘由,他便和凯瑟琳分成两路,凯瑟琳去找巡捕房裡的朋友,以便让陈默然不至受着委屈,而他便直接乘马车来了上海道衙门。
陈默然是中国人,虽說事在租界发生,可根据惯例,涉及中国人的案子向来由中外会审,只要眼前這袁大人愿意帮忙,总能起点作用。
“刘大人曾信予袁某,着袁某对你家董事长和产业公司多加照顾,你们董事长终归是年青气盛,不知那些洋人现在正眼红着浦东,现在避他们還来不急,那牌子都挂了几十年,交涉了几十年,可偏偏陈瘸子却……”
袁树勋一副可惜的模样,心底裡也确实为那瘸子可惜,几個月前,刚上任时收到总督大人的折子时,他還不以为然,可现在产业公司和那陈瘸子,对他来說却有着不一般的用途。
“民收其利,官收其功!”
不论是官督商办也好或俱为商办也罢,只要那在上海地界上的浦东开发区一成,作为父母官的袁树勋功劳自是跑不掉,也正因如此,几乎是在两江总督府的行文刚一下来,他就麻利的批准了产业公司“浦东开发区城厢内外总工程局”,也正是這個條例,让浦东事物俱由总工程局承办,吏而绕之,诸事与工程局商办。
除去总督大人的面子,其中更多的却是袁树勋将那浦东与自己的官位升迁挂上了钩来。
可即便是如此,因涉及到洋人,而且是不一般的体面洋人,袁树勋却沒了底气,甚至心裡头都恨起那陈瘸子的冲动,什么人不招惹非惹那洋人,洋人,连太后皇上都在洋人手裡吃着了亏,更何况他一界商人。
心下虽恼着陈默然的冲动,可在沉吟片刻后,袁树勋還是开口說道。
“未扬,令祖于发匪乱时便迁至上海租界,這租界虽說是大清国的地界,可你也知道,那是洋人的地方,那查理是体面洋人,而且還是租界公董,你或是不知道,你前脚来的功夫,那英国领事就已经向本官提出抗议,這事……难啊!”
摇着头、叹着气,袁树勋面上带着可惜与无奈,可心下却沒說之前在官厅裡见那位领事馆的布鲁斯参赞时,他已经說出了“陈默然乃外洋归来之人,尚未入籍大清,其行与本官无关!”的话来。
之所說出那番话,不为其他只为不想旁生事端,现如今国事不靖,袁树勋也只好把陈瘸子给卖了!
袁树勋又是半晌无语,肖炘韧便明白其中或许大有曲折之处,脸色就黯淡下来。
“啊,未扬,你放心,虽說本官实在是无能为力,可然之那事,我今個就会向总督大人奏明,而且殴人之罪,又不是砍掉脑袋的大罪!顶多判個两三年的徒役,到时,洋人的面子维住了,也就不会再计较了。本官只需与工部局交涉,然后你们再使得银子,至多呆了两三個月,然之就会放出来!你就放心吧!”
放心……這袁大人說的轻松,肖炘韧却知道若真判下来,那时才真正個是沒指往了,就是只呆几個月,对公司的影响也是难以料想的。可袁树勋的话已经說的再清楚不過了,对此他无能为力!只能去求总督!
“嗯!未扬,解铃還需系铃人,本官這边怕也只能如此了,你不妨在租界裡头相想想法子。”
交待一句后,袁树勋便是一端茶杯,一旁的仆人见到主子的动作,便仰着下巴喝了一声。
“送客!”
离开上海道衙门,正准备上马车时,肖炘韧却看到凯瑟琳小姐的那辆白马车却停在他的马车后面,马车的车窗一推开看到车裡的凯瑟琳,肖炘韧便走過去上了马车,马车内還有一個熟人,杰克,闸北巡捕房的总巡长。
“凯瑟琳小姐,路易斯巡长!劳您们费心了!”
上马车后肖炘韧向两人道着谢,一看他那表情,凯瑟琳和杰克便知道结果并不理想。
“解铃還需系铃人,袁大人也是无能为力!”
无奈的摇头轻叹着,肖炘韧心裡只觉得无力,直到這会他才真正体会到這“租界”的国中之国是什么意思。
“是啊!现在只有一個人可以救出陈先生!”
杰克和凯瑟琳对视一眼,开口說道。
“谁?”肖炘韧一喜,连忙看着杰克。
“雅各布?沙逊!”
“雅各布?沙逊!”
肖炘韧一愣,是那條贪婪的毒蛇,他完全可以想象如果自己去求他的话,那沙逊会开出什么样的勒索條件来。
“我已经和陈先生提到過了,他只說了一句,把我从這裡弄出去!”
听着杰克的话,肖炘韧苦涩的点下头。
“杰克先生,我现在去见一下然之,麻烦你给安排一下!”
這会两辆马车已经离开了上海道衙门朝着北部的租界驶去,车裡的肖炘韧看着窗外的夕阳,心间的复杂全非凯瑟琳或杰克所能体会。
夕阳西下,马车沿着黄埔江畔的夯土碎石官路朝着租界行着,而在黄埔江上,三艘沙船却在船夫的摆动下,朝着江对岸的上海县划去。
船舱裡,挤着四十来個穿着黑衣的身材壮实的汉子,這会他们大都是一言不发的坐着。张靖看着身旁的的几十号兄弟,這队裡是抽生死签抽出来人,在离船前,根本沒人知道是要去干什么,可也知道干的事,兴许是掉脑袋的活。
“弟兄们!”
张靖一抱拳,看着眼前的众人。
“我张靖苦哈哈半辈子了,打从来到上海,就沒吃饱過几顿饭,家裡有老娘要伺候着,让老娘跟着受苦,是我這個做儿子的不孝,从进了产业公司,老板待我等不薄,今個老板有事于咱们,便是当着报恩,這事咱们也要帮老板办成了!”
船上的人看着张靖,然后又左右看着,他们知道张队长說的是实话,老板待大家伙的确不薄,同时抱拳還礼。
“队长,老板有什么安排,队长只管吩咐!”
“常言道,富贵险中求!”
张靖一声低喝,看着眼前的众人,声音越来冷淡起来。
“今個,老板给了咱们一個机会,一是可报老板对我等的恩典,二老板许下了,若此事事成,每人赏现银百两!”
声音不大,却传入了每一個人的耳内,在听到现银百两时,无不同时睁大眼睛,眼中尽是不可思议的模样。
百两银子!对于這群苦哈哈惯了的苦力来說,根本就是天文数字,他们便是做梦也沒想過会有一天自己会有這么多银子。
众人眼中的热切,让张靖满意的点了点头,报老板的恩典也好,为了银子也罢,只要大家伙能把這事件办成了,他们得赏钱,而他张靖得到的却是赏识。
机会人人都有,但却不是人人都能抓着住,苦了這么多年,他必须要抓住這個机会。
“取家伙,记住了,现在不论干什么,都和老板无关,若是失了手,你们只管說我是带头的,若是有一個人說……”
张靖眼光一冷,提着刀的右手却是抬了下,然后狠狠的看着這些人。
“那自是当然!自是当然!”
人群裡几人干干的說着,箱子裡的很快便发到了人手,人人提着长短刀,神情中显露出紧张,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是良民,可现在這良民却变起了味来。
富贵险中求,果然不假,提着刀,看着暮色中越来越近的码头时,张靖只感觉心脏似要提到了嗓子眼裡,额上也冒出了汉来,码头越来越近了,還有几十米远时,张靖手一挥,身后的几個人便咬着匕首跳进了黄埔江裡,在他们跳下后,张靖才跟着跳下江。
几分钟后,第一個黑影摸到了岸边,空旷的码头仓库裡,不时传着狗叫,黑影贴着地从怀裡摸出一油纸包来,打开油纸包便把肉块扔了出去,岸旁水裡的黑影大都是如此坐着,袋烟的功夫,原本的狗叫消失了。
又過了一会,一直躲在木制的货桥下的张靖,确信沒了狗叫时,才顺着货桥的木柱爬上货桥,手提着刀招呼着人,朝码头院角的那间透着灯光的小屋跑去,黑衣、黑影,只有刀反着月亮。
屋裡不时传出阵阵划拳声,听着其间传来的划拳声,张靖朝跟在身后的人打了個手势,然后把压低身子,湿湿的手指在纸窗上点出一個洞来,透過那小洞,却看到屋裡的木桌边,五六個壮汉正在那吃着肉、划着拳。
這看码头基本上都是各帮派的打手,個個都是手狠心黑的主,在码头上干過活的张靖等人自然是非常清楚,一打手势,一瘦子便窜到张靖的身后,从怀裡摸出了一個被裹着几层油纸纸包来,打开油纸包,其中却是四個竹管,上面都插着炮捻子。
“大哥,你就瞧好吧!只要扔进去,裡头就是铁打汉子也撑不住!”
瘦子嘿笑着,递给张靖一根竹管儿,這工程队裡什么样的人都有,什么样的馊点子都能想得出来,在他說话时,门旁的人這会已把门给反扣上了。
点着火的捻子在燃尽时,喷出股白烟来,浓烟带着刺鼻的辣椒味,那瘦子几乎是浓烟涌出的瞬间,便把竹管塞进了屋子裡,刚一塞进去,屋裡就传出一阵咳声,接着又响起叫骂声,反扣着的门也开始有人撞了起来。
一個、两個、三個、四個……四個竹管被塞了进去,浓烟伴着叫骂,更多的却是剧烈的咳嗽声。
“开门!”
门刚一打开,捂着口鼻剧咳的人刚一冲出来,便被棍棒猛击后脑打翻在地,不到一袋烟的功夫,码头上的六個看守就在被打翻后,又被绳子实实的捆了起来。
“让他们過来,去三号仓库!”
张靖边喊着边朝着三号仓库跑去,撬开仓库门门上的铁链借着油灯灯光,掀开帆布却只看到一個個码着洋字码的木头箱子。
“张大哥,這裡头是什么东西!”
冲着问话的脑后把拍了一巴掌,张靖便喊了句。
“别费话,赶紧给我搬,把這裡头的箱子都给我搬完了!”
這会大船上的人已经赶来了,百斤箱子基本上都是一人扛着一個,跑着朝着几十丈外的码头货桥冲去,箱子直接码上沙船,這些人或许不是干黑活的行家裡头,可這搬东西却是他们的老本行,虽是摸着黑,可速度甚至比平时還要快上些。
“快点!再快点!”
旁边提着刀的张靖看着驮着箱子的往返的兄弟们,心已成捏成了一小把来,看着第一艘船离开码头时,张靖朝着租界的方向看了眼,他知道只要這次成功了,他也就有了晋身的资本。
人生有时就是如此,当一個人在這为改变着自己的命运而努力时,另一個人同样需要面对未知的命运,对于身在牢中的陈默然来說,他现在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怎么从這间牢房裡出去。
“把我弄出去!”
一看到肖炘韧,陈默然便吐出五個字来。這地方,他一天也不愿意再多呆!
“我的大少爷,要是你做事别那么冲动,至于落到這种地步嗎?”
肖炘韧倒是开始抱怨了起来,一直以来他最担心的事情总算是变成了现实。
“然之,你做事說话,总是由着姓子来,现在可好了!”
用力一拍牢门的铁栏杆,肖炘韧一副你就该如此的模样,這时他并不愿意表现出其它情绪,无论如何都要让陈默然吸取教训。
“我知道,以后不会了!”
陈默然点下头,直视着肖炘韧,他說的是实话,自己做事說话有时候就是太過冲动。
“杰克,和你說了吧!”
肖炘韧点点头,他来這裡就是为了征求陈默然的意见。
“总之拜托你了,未扬!”
“沙逊那东西,可是個贪得无厌的主!”
肖炘韧出言提醒着陈默然,在来的路上,他已经考虑到了种种可能。
“只要能让我出去就行,只要钱能解决的就不是大問題!”
“有时候,钱也不是万能的,我們都不知道那沙逊会开口要什么,要是他要浦东……”
盯着陈默然,肖炘韧說出了自己最担心的事情来,他最害怕的就是沙逊那個地产大王,会趁机勒索产业公司在浦东的地。
“要是那样……”
陈默然的眼光一冷,压低了声音,目中带着股狠意。
“我就在這呆着,然后你就……”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