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二章 入住的堡楼 作者:董无渊 刘阿嬷揣手外走,沒一会就领来了匆匆而来的程行郁。 刘阿嬷喜怒不形于色,声音裡听出几分庆幸:“万幸程大夫今日前来吊唁” 今日是停灵第三天,大魏习俗,停灵需七日,前三日开门,后四日闭府,故而与主家非亲非故者必在前三日来,程家還要出山月的嫁妆或殡礼,這個节骨眼必定是要来的。 山月抬眸,几日不见程行郁,可见其又瘦削几分,清瘦疏朗的少年面容透着几分匆忙,看山月无恙,安坐一旁,步履這才放缓几分。 山月抬臂,自掌心烫出的水泡已蜿蜒至手腕,恰好是烧纸钱铜盆的弧边弯度。 程行郁垂眸详看。 刘阿嬷眼底印出几分焦灼:“明日能好嗎?” “需先用针尖挑破水泡。”程行郁道。 刘阿嬷赶小丫头:“快去烧几根银针!” 小丫鬟忙往外跑。 程行郁又道:“還需一坛封好的烈酒。” 小丫鬟已经跑沒影了。 刘阿嬷:为啥不能一起說了! 小丫鬟唤也唤不回来了! 后院忙忙碌碌的,又刚死了家中男人,对官宦之家,此时酒水是禁物,刘阿嬷不放心别人去拿,交待几句,将大门与窗户都打开:“我去拿烈酒,山月去花间,程大夫就在外间,瓜田李下的,避避嫌。” 山月听话应是。 刘阿嬷一走,隔着板壁,山月立刻开口问:“如春可回平宁山了?“ 后院女眷花间的板壁刻着百子千福,程行郁声音温朗:“未曾——前两日,她不知是吃坏了肚子,還是抓了根时疫的尾巴,又吐又泄,驿馆不留人,害怕疫病死灰复燃,把她和她娘都赶出来了,我在郊外的药库辟了個小间供她们母女将养。” 山月脑子“嗡嗡”的,心尖尖像被一只手攥紧:“怎這么突然?” 她還以为水光回去了!她今天想方设法要跟程行郁见一面,就是想趁還沒上山应选,找机会把东西递出去呢! 若是死在山上,那些东西怎么办!? 這不问不知道,一问才知水光竟病了! 山月急火攻心,言辞有些刻薄:“早知今日,当初便不该救那驿站掌柜!還是如春给他抓的药!” 程行郁的声音温润,恰似一副平火温补的药剂:“你别慌张,我昨日给她和她养娘都施了针,今天還沒去库房,应当好一些——你便是不相信我,也该相信我的医术。” 山月摇头:“不是不信你——我知道郊外那個库房,在山凼凼裡,聚风吹头顶,四面不遮寒這哪裡养得好!” 板壁下方伸出一只烫得发红发紫的手,手裡攥着把钥匙。 “翘头弄七十八号,那套一进的小院落有三间房和一個灶屋、一個恭房,劳烦二郎君将她们带去,您给二嬢說每日炖一顿汤、做三個菜托付人送去” 程行郁低头看,姑娘烫红的手腕就像一块烙铁,烫得他胸腔灼热又酸涩。 還有那栟钥匙,匙把斑驳脱漆,素日必定是贴身存放的。 “那個院子,我租了十年,如今還有七年到期,叫她们放心住。” 山月的声音轻轻的,隔着薄薄一层板壁,却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西厢的那间房,墙壁正中第七行第三块砖是空心砖,您撬开,裡面藏着一张一百两银票,是我毕生的积蓄,你全都给如春和她养娘。” “若是我回不来,中堂那间房裡藏着六十三幅我临四大家的画,都是精品,拿到山塘街去卖,一幅能吃大半個月。”山月细细交待:“祝嗣明的画给黄栀,她心眼活,一定能把這些画卖给好价钱;沈淮赞和米要和的给二嬢,五爷知道怎么处理;我的笔墨纸砚,全都给周狸娘,然后請二嬢将她带回‘過桥骨’,她是能画画的,五爷要是捧她,‘過桥骨’或许不一定一辈子只干假画生意。” 山月娓声道来。 程行郁是大夫,他见過许多病人,也见過许多将死之人。 山月在交待后事。 一旦‘上山’,她就有可能回不来。 程行郁心脏不好,所以情绪向来都是温和平静,如今却有了三分薄怒:“除了照料如春和她养娘這场病,其他的事,等你回来自己交给她们!” 山月默了下去。 明日就要“上山”,如果沒应选,就要死在山上;要么活着下山,准备嫁给薛枭“暴毙”。 她還不能死,但她不确定,她還能不能活着交待清楚。 山月微微垂头,看板壁楠木板上的百子千福,大胖小子和蟠桃、仙鹤,所有喜庆的要素缠绕在一起,莫名地欢快得瘆人。 “你别急,你一急,胸口就要闷痛,你得活长一点,才能救更多人。”山月语声悠悠。 程行郁喉头一梗:“若是你不去” “我不是生病,你救不了我。” 山月出声截断程行郁后话:“沒有人能救我,我只能一條路走到黑,自己救自己。” 山月语声特意欢快了几分:“若我安安稳稳下山,我会找机会见如春一面——柳知府說過這次应选最多五天,最少三天,不会拖得太长,伸头缩头都要挨刀,不如伸头去挨,姿态還漂亮一些。” 程行郁胸口隐痛:自时疫過后,他的旧疾越发重了,许是太過劳神劳力。 他沒有任何时刻,比现在更痛恨自己這副残破的躯壳。 他若能健康一些若能得力一些若能 他未必不敢开口! “好。”程行郁說不了什么,只能說好。 山月想了想,還是补了一句:“院子裡东厢上了锁,裡面放了些东西,不要叫如春进去——一定记得!” 程行郁還是說:“好。” 山月再抬手,把钥匙递出去。 程行郁双手接過,铜制的钥匙上還带着姑娘滚烫的体温。 山月時間掐得很好,两人刚說完话,刘阿嬷与小丫鬟便一個提着针线匣,一個抱着一壶封了蜡的酒。 程行郁一手挑针,一手将水泡中的水挤净,再用烈酒冲洗伤口。 刘阿嬷从六尚出来,尚刑司什么酷刑沒见過,今日看着却挑了眉。 山月始终一声不吭。 刘阿嬷手掐在山月肩头,低声道:“得哭呀。明天你就是软弱愚蠢的柳山月了。” “一個怯懦无知、胆小如鼠的人怎么会伤口泡酒都不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