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天下父母 作者:未知 朴实无华的堂屋内,一张老圆桌,四根老板凳。 我坐在桌子的左边,小七的父母坐在右边,而关旭阳站在门边,无语地抽着香烟。 “那個……”我看着两個人,十分难受,张了几次嘴,也不知道說什么,更不知道,我說出去的话,這老俩口会不会晕過去。 “沒事儿,我早猜到那小子会有今天,你就告诉我,他咋样了。” 小七的父亲,顶着消瘦的面庞,淡淡地发着语言:“他早晚就得玩儿完,我早有這個准备。” 看似随意的话,表现出很不经意,我却看得清楚,他的右手,死死地拽成了一团。 他在紧张,他在紧张他的儿子,唯一的孩子,哪怕這個儿子,让他在村裡抬不起头,虽然让他很沒面子,但這個时候了,。他却紧张了,似乎那個很少回家,每次听到消息,都是他闹事儿进去的坏消息的孩子,总是不经意的不关注,但每当像我們這样的人来到他家的时候,他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自己的孩子,是不是在外面又惹什么事儿了,又惹到什么不该惹的人了。 “对,大兄弟,你就說,我那孩子,在外面咋样了。” 被自己老公瞪了一眼,小七母亲,還是摸着泛红的眼眶說了一句。 我双手紧张地掐在一起,指节也被我掐得有些泛白。 “那個,叔叔阿姨,小七确实进去了。” “砰!” 他父亲顿时脸色塌了下来,一拳头砸在了桌面上,紧接着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你别生气,别生气……” 他母亲赶紧给给他請拍着后背,给他顺气。 她转過脑袋看着我,焦急地问道:“什么事儿啊,是不是又给哪個打坏了?” “我就知道!” 他父亲咳嗽着插了一句,随即看了看我,怒道:“事儿不小吧,你把這房子给卖了吧,我早就說過,他修的房子,我不敢住,不敢住啊。” 這房子是小七拿钱回来修的? 我震惊得无以复加。 我再次打量了一下整個堂屋,再看看西屋,水泥墙上沒有贴瓷砖,真的就是個壳子,而再看看地坝裡的鸡鸭,朴实无华的老夫妻装扮,很显然,這是小七的小心,但這老两口,却住的不舒适,他们在为自己的孩子担忧,也时刻准备着,为了就自己孩子,把這個唯一居住的窝给卖了。 “你别着急。”我点燃一根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說,虽然,小七在就很久以前就染上了艾滋病,但他的父母,却是一直被蒙在鼓裡,只知道自己的孩子,不听话,在外面的社会上瞎玩儿。 而小七,绝对是兵仔最大的助力器,沒有他這病,可能在好多年前,兵仔就瘾发因抢劫进去了,或者早就饿死了。 這是他值得依赖的一個好兄弟,但在最关键的时刻,他選擇为了自己的自由和未来,放弃這個兄弟,放弃這個每当他有要求都不会說不的好兄弟。 兵仔告诉我,他会在裡面做通小七的思想工作,而且小七染病也有一段時間了,即便被判刑,也不会在裡面吃什么亏,更不会吃什么苦,說不定比在外面好要潇洒很多。 我也不想這样,其他的不看,就冲面前這对老夫妻,我也不想這样。 但不這样,夏芸芸就铁定是被砸個无期,根本就沒有悬念,她不出来,我就一直不知道我父亲死去的所有细节。 哪怕,我可能已经猜测到谁是后面的推手了。 我抽着烟,大脑正在做着天人交战,在思考,是不是真的按照兵仔說的办法去做。 “对,大兄弟,把房子卖了吧,反正他爸是晚期了,我一個人住這么大方子干啥,只要我孩子别遭罪就行。” 他母亲的一席话,顿时让我尴尬地想要一头撞地。 “咳咳……” 他父亲一直就咳嗽不停,消瘦的面庞被咳得通红,看样子,是肺癌。 而震惊我的,却是他母亲的這些话,她为了孩子,可以住在大街上,并且话语朴实,并不奢望小七能出来,只是为了少遭点罪,而我們从进来开始,他们就沒有问過我們是谁,是干什么的,似乎這些都不重要,他只想孩子别遭罪,就行? 這要求,高么? 不高,甚至還很低,低得不像话。 “沒你们想得那么严重。” 我迟疑半天,瞅着他俩轻声說道:“小七确实进去了,也犯法了,這事儿,我正在操作。” “有办法操作?” 說真的,我看到這一刻,他来的眼睛,很亮,浑浊的眼珠子差点沒吐出来,并且带着巨大的希望。 “我可以安排你们见一面” “那太好了,大兄弟……” 他母亲感激地搓着手掌,接着问道:“不会让你为难吧?” “不会,不会……”我盯着他俩,冲着关旭阳做了個手势,关旭阳从车上提进来一個皮包。 “這個,你们收下。” “什么意思?”他俩虽然不知道裡面装的是什么,但肯定能猜测到了,精神刚刚好了一点的小七父亲皱眉就问:“你们是什么人啊?” “哎,明天你们去了,就知道了,但這個,你们一定要收下。” 說完,不顾他们劝阻,我带着关旭阳就走了。 回去的路上,关旭阳或许是压抑了许久,手指敲着方向盘說道:“那個兵仔挺不是人啊,他出来,我得好好教训教训他。” “是得教训他。”我的心情也不是很好,整理了一下外面的风衣,瞅着外面空旷的街道,声音很沉地說道:“這三十万,我猜测不错的话,他出来,起码得拿走一半,你得让他知道知道,别人用自由换来的這点钱,是怎么的不容易,保证這钱,一直在小七家裡就行。” “我明白。” 又過了两天,我們接着小七父母,前往拘留所。 而這一次,他们沒有了以前的轻松,而是有些忐忑,坐在车上也不說话,身上穿着過年才穿的新衣服,而且衣服看上去不差,可能是過年的时候,小七给他俩买的。 我估计,他们這样的做法,是不让自己的孩子,走到哪裡都被人看轻。 我非常理解,所以一路上,都在找话题,让他们尽量地放松。 到了拘留所,我們站在门外,龙哥介绍的关系走了出来。 我笑呵呵地上去握手,他看了我一眼,问:“還是上次那個瘾君子?” “不,找一個叫小七的孩子。” “就见面啊?” “恩,就见面,那是他的父母,想孩子,我就带来了。” “呵呵,你真有爱心。” 他這句话不知道是讽刺還是真心的赞美,直接說道:“行,今天驻捡不在,我安排见面吧。” “能不能,多点時間?” 我看了一眼拘束的小七父母,以及那满鬓白霜,深深的皱纹,不由加了一句。 “唔……”他皱了皱眉,思考到:“半小时吧,再长,我也不好做。” “谢谢,谢谢,您费心。” “恩,抓紧時間吧。” 說完,他带着我們进入拘留所,但也是按照程序流程,填了表才能进去。 小七這個案子,暂时他只是吸食,所以探视,是允许的。 而小七出来的瞬间,站在通道口,看见穿着過年衣服,坐在椅子上,着急地环视四周的父母,有那么一個瞬间,沒敢走出来,并且眼眶瞬间泛红,眼泪开始往下面一滴一滴往下滴。 直到…… “小七……” 小七母亲发现了小七,尖叫着冲了過去。 她一把搂住小七瘦弱的身躯,像是一只老母鸡护着小鸡仔似的,将小七抱在自己的怀裡,但手掌去,却是很重地拍打着小七的后背,眼睛躺着眼泪,神情崩溃地骂道:“你這死娃儿,为啥不听话,不听话啊……” 被母亲一抱住,小七直接就崩溃了,抱着自己的母亲,嚎啕大哭,所有的情绪,在這一刻,得到完美的发泄。 “到会客室去。” 民警皱眉喊了一声,小七母亲才生生止住抽噎,但小七却沒有,而是拧着眉毛,愣着眼珠子冲那個民警威胁了一句,是的,你沒听错,民警他都敢威胁、。 “别对我母亲吼!” 他這话一出,民警脸色瞬间就不好看了,就要上前,却被我一把拉住,陪着笑脸:“哎呀,兄弟,你這是干啥,和他一小孩儿计较啥,呵呵,王所刚才還說了,這小子脾气大,你要多担待哈。” 听完的软中带硬的话,民警冷哼一声,转過了脑袋。 而小七母亲,听到小七這段话,差点沒吓出病来,连忙惊恐地用手捂住了小七的嘴巴。 “进去吧。”我挠了挠鼻子,冲着一边的探视室一指,关旭阳领着他们就往那边走。 而我站在一旁,看得十分清楚,小七的父亲,从小七一出现,就开始咳嗽,就沒停,看得出,他很紧张,情绪很激动。 母子三人,进入房间后,小七就把房门关上了。 沒一会儿,裡面便传来他母亲的嘶吼声:“不可能,儿子,你告诉妈妈,這不可能,你是骗我的,对不?” 不知道小七說了什么,他的母亲,一下子哭了起来,声音尖利无比,撕心裂肺。 而他父亲的咳嗽声,更是剧烈,好像一下子要把肺刻出来一样。 接下来,就听不见什么话了,只有哭声。 大概十几分钟后,房门打开,小七顶着一双红眼珠子,站在了我的面前。 他擦了擦赤红的眼珠子,仰头看着我:“事儿,你在办?” “恩。” “我答应了兵仔,什么事儿,我都会揽過去,我知道你给我家裡送钱了。” 說完,稚嫩的脸颊,浮现出与年龄极其不相符合的沉稳。 “我要是扛下来,我爹妈那裡,你每年,得让人去看看,他们老实,别让人被欺负就行。” “行。”我简单地答道。 他一咧嘴,突然凑近了我的耳朵:“如果我有幸出来,還沒死,给你当牛做马,但如果我听說我父母被欺负了,我就是越狱,也出去干死你!” 我认真地看着异常严肃的小七,沒有责骂,而是狠狠地点了点脑袋。 這事儿,我們办得不地道。 他付出了什么,得到了什么,虽然看似正常,但其实,你们扪心自问,谁愿意不好好活着呢? 小七走了,他沒敢回头,径直走了。 而我站在门口,起码站了半個小时,這才看见他母亲瞪着绯红绯红的眼珠子,弓着腰走了出来。 我一愣,猛地推开了门。 只见小七父亲,躺在地上,双眼紧闭,气息全无。 死前,他见到了自己最痛心的儿子,死前,他穿着他儿子为他過年买的新衣。 但脸上,却定格着不甘心,心痛,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