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寡嫂 五
林立夏看到她,很好的掩饰了自己的惊讶,彬彬有礼对着那富贵夫人欠身,“多谢姐姐,今日刚搬過来,屋子杂乱,改日等收拾好了,再請姐姐上门喝茶。”
那女人身形丰腴,满眼都是得意的笑,顺手摸了一把他的手,還伸出食指点了一下他的唇,“来日方长。”
语气意味深长,从始至终,林立夏脸上温柔的笑容不变,那妇人转身,对于边上的楚云梨两人视若无睹,自顾自让丫鬟扶着上了马车走了。
马车一走,楚云梨也走,将要进门时,那边马车已经走远,就听他唤,“嫂嫂。”
楚云梨不理,林立夏的嫂嫂又不是她,何必自己对号入座,甚至连脚下的动作都沒停,胡娘子挎着的篮子裡装满了肉菜,进门后直奔厨房,留下她关门。
转身关门之际,林立夏奔到了她面前,上下打量她一番,着重看了看她眼睛,皱眉道,“你眼睛好了?”
“好了啊。”楚云梨冷笑,“怎么,看你這神情,我眼睛好了你不高兴?”
林立夏一脸疑惑,“大夫不是說很难好嗎?”
“你娘請的,连药都沒留下,能是個什么好大夫?”楚云梨语气讽刺,“我回家后我娘给我抓了偏方,不過两天就看得到了,现在虽然還不能绣花,也能看得见了。”
她脸上神情嘲讽,林立夏微微皱眉,“无论怎么說,你曾经也是我嫂嫂,我們是一家人。虽然如今不是了,但我确实是盼着你好的。你眼睛好了,我也很高兴。同样的,你也希望我好,对不对?”
楚云梨抬手,“以后我們就当不认识吧,我绣花两個月日夜颠倒,都是为了给你赚银子。结果我一生病,你们就赶我走。這样的家人我可不敢要。”
這话乍一听,林家确实很過分,林立夏不认,认真道,“你赚来的银子,我們都要還给你的。”
“那不是還沒還嗎?”楚云梨伸出一只手,“還欠着我十两,敢问林秀才,何时方便把這账了了?”
不過是上前說几句话,想要让她对外别乱說方才的情形而已,怎地就扯到了還债上?林立夏看着面前白皙的掌心,“我会尽快還给你。”
楚云梨点点头,“也是,如今我們是邻居。见面的机会多,你還银子也方便,十两银子而已。就算是你沒有,方才那位“姐姐”,肯定能拿得出来。”
语气着重在“姐姐”二字上落了落,林立夏面色肃然,“那只是看着我困难想要资助一二的朋友,沒有别的关系,你别乱說。”
楚云梨抱臂,“我倒是奇怪,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住這儿,怎么還往我隔壁搬呢?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并不怕我到处乱說?”
“我們只是普通朋友。沒什么不能对人言,只要你别理乱說些有的沒的,外人不会误会的。”他再次强调让她别对外說。
她也不耐烦了,“管你们什么朋友?我和你们家之间最后的牵绊就是那借据,往后大家都装作不认识最好。现在有银子還沒?”
见他摇头,楚云梨再不客气,砰一声关上了门。
转身就看到胡娘子站在厨房门口往這边偷偷看,楚云梨坦然道,“我以前的小叔。往后装成不认识就好了。”
两人在厨房,胡娘子备菜,楚云梨则是帮婆婆熬药膳。
胡娘子压低声音,“他和那女人什么关系呀?看样子不简单。”
“我不认识那是谁?”楚云梨瞅她一眼,不觉得胡娘子是好奇心這么重的人。
胡娘子摇摇头,“他们方才那样,比有的夫妻之间還要亲密,看得我都脸红,還好姑娘你回家了,要是继续住在林家,外人還以为你和他之间……說不清楚……”
她尴尬地笑了笑,“我不会說话,姑娘别生气。”
未婚的小叔和寡嫂,确实会有许多人說闲话。好在曾经胡兰月在家时,林立夏不怎么回家,后来他考中了举人,举家搬到县城,沒多久胡兰月的眼睛就看不见了,然后就摔死了。
上辈子的现在,可沒有传出林立夏和已婚妇人走得近的消息。
现在這样,要是她继续留在林家,這边消息捂住了便罢,若真传了出去,大概她也沒什么名声了。不過,要是她沒离开,林家继续有她绣花养着,兴许林立夏也不会和已婚妇人纠缠不清。
婆婆午睡起来,听到了林立夏搬来的消息,顿时皱眉,“他们也知道我家住在這裡,怎么還搬到這裡来了?”
這個嘛,大概林立夏也不想,那院子十有八九是那女人帮他找的。
楚云梨送上药膳,“娘,各過各的日子,管他呢。”
婆婆端起碗,颇为欣慰,又想到什么,睨她一眼,问,“听說李二少爷来了两次?你们以前认识?”
“认识。”楚云梨笑了笑,“不算熟悉。”
婆婆见她神情自然,忍不住道,“那李家复杂,你好容易出来了,就别再进去了。凭着你的身份,做妻不可能,要是做妾,還不如你原来做绣娘呢。”
這真算是掏心窝子的话,不是亲近的人,也不会给她分析這些,楚云梨笑着道,“娘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不会让人欺负了我去。”
婆婆半信半疑,“那你怎么去了林家两個月被欺负成那样?”
楚云梨噎住,那嫁去的时候也不是她啊,要不然她早“瞎”了。“我這不是想办法回家了嘛,沒让他们继续欺负。”
這话也有道理,婆婆喝了药膳,带着点药味,但入口顺滑,喝下去之后只觉得从腹中到四肢都暖洋洋的,心裡舒适,也不忍继续苛责,戳她额头一下,笑道,“算你沒傻透,還知道回家。”
隔壁住了林立夏,楚云梨难免多关注几分,就在他搬进来的第三日,那位夫人又来了,這一回进门去喝茶了。
不過马车沒停下,放下那位夫人之后直接就走了。话說這外面的巷子裡,马车进来就很蔽塞,若有两架马车就根本错不开,要是一直停着,行人都不好走路。
最近楚云梨都在家中学绣花,一开始手指有些不灵活,学了几天后就习惯了,她的绣品,哪怕只是個手帕,也能卖三两银子,不過得绣七八天,也确实伤眼睛。
她在院子裡溜达,隔壁那位喝茶的夫人半個时辰后离开的,還是她身边的丫鬟去外面喊了马车回来,直接从门口坐了马车走的。
這样虽然看不到她人,但其实挺张扬的,正常情形,這巷子裡住着的许多人都不会把马车赶进来,比如那晚婆婆带着她的嫁妆回来,也只是在巷子口卸下后,再找人搬进屋中来的。
這巷子裡若是有個马车,路過的行人都能记在心裡,别看她就来两回,但其实好多人已经把這大红绸缎绣石榴的马车认识了。甚至已经有人知道,就是来看新搬来的那個书生的。
翌日,胡娘子去采买肉菜回来,低声道,“好多人都說,那位夫人是来求子的。”
楚云梨听了哭笑不得,不得不佩服這些人的想象力,不過看到马车上的石榴而已,就猜测人家是来求子。
到了午后,那马车又来了,還是一样把那夫人放下就走,一個时辰后又来接回。如此過去了五六天,住在這巷子裡的人都知道,那位夫人和這裡头那书生关系匪浅,也有人好奇看到過那夫人的样貌,完全根本不搭调的两人,任谁一看,都知道是那夫人资助這位书生,而這位书生,大概有些特别的還恩的手段。
這一日,楚云梨去玲珑绣送還绣品,回来时又拿了個精巧的小屏风,绣百福图。刚巧碰上林立夏看着马车走远,见她手中拎着篮子就要进门,忙道,“嫂嫂……”
他唤嫂嫂,楚云梨一律不搭理,抬步进门,林立夏几步追了過来,“我還你银子。”
闻言,楚云梨本来要抬手关门的动作顿住,待看到他手中的一锭银子后,进屋去拿了借据還给他,收了银子,“那……往后保重。”
林立夏抬手挡住她就要关上的门,道,“巷子裡最近有些风言风语,都不是真的,我和她只是朋友,她天天過来,也是因为我在帮她画画而已。不知你有沒有注意,她每日来都是那套衣衫,连头发都沒变。”
這么一說,好像還真是。但那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哦。”楚云梨应了一声,不顾他的阻拦关上了门。
隔着门,听见他道,“你能不能帮我解释一二?”
楚云梨懒得理他,难道還跑到街上去随便拉一個人就說:那书生只是给雇主画画,不是你们以为的那关系。
那外人肯定都觉得她有病。
一转眼,李少安第二次离开又過去了几天,這一次午后他又上门,還是一身月白色长衫,清雅贵气,进门后坐到她对面看着她。
楚云梨根本沒抬头看他,只继续自己手裡的动作。好半晌,才听他道,“为什么我放不下你呢?”
“我也沒勉强李二少爷過来。”楚云梨眼都不抬,垂着的眼眸裡却满是笑意,一起過了几百年,能放下才怪了。
“我想要你一直陪着我。”李少安有些疑惑,“想纳了你,又觉得让你委屈了。”
听到“纳”字,楚云梨终于抬头,想要跟他理论一番时,就听到他后面一句。
对上她清亮的眼睛,李少安心裡一阵酸楚,似乎找她找了许久一般,但是她明明就是府上的丫鬟,如今還嫁過人,有什么放不下的?但就是那双眼睛,让他格外想念,忍不住道,“我好想你。”
楚云梨不知他的纠结,其实也想回一句:我也想你。但此时他沒有记忆,只随口道,“李二少爷這话,很像是登徒子。”
不用别人說,李少安也觉得自己像登徒子,“我想试试,能熬多久不见你。”
合着這么多天不出现,都熬去了?
他看着她绣花,神情渐渐地温柔下来,屋子裡气氛安宁,坐了两刻钟后再次离开。
到了午后,门被人敲响,楚云梨走過去打开,来人让人很意外,居然是李雨薇,還是十二岁的李雨薇,身量還不够高,脸上的跋扈和眼中的骄傲和记忆中重叠在一起,确实是她。
不過现在的胡兰月该是不认识她才对,看到她不屑的眼神,就知道她来者不善,楚云梨沒打算請她进门,“姑娘找谁?可是有事?”
“找你!”李雨薇丝毫不客气的挤进门,打量了一圈院子裡,冷笑道,“我二哥来了几次都是来找你的?”
她上下打量楚云梨,眼神尤其在她脸上胸上腰上扫了一圈,“也就一般嘛。還是個嫁過人的,你哪儿配得上我二哥?”
够娇纵!
不過人家有娇纵的本钱,记忆中,李雨薇似乎是李家庶女,這個时辰還能带着人跑出来,可见李家对她并不约束。
胡娘子从厨房出来,上前两步,问道,“姑娘有事?”
李雨薇点头,“有事,想要来你们家买個丫头。就是她了,开個价吧。”
语气很是不客气。
楚云梨伸手一引,“姑娘太无礼了,我家不欢迎你。請你出去!”
李雨薇恼怒不已,“要是我不走呢,你待如何?”
楚云梨伸手揪着她的衣领,不過十二岁的小丫头而已,又养得好,根本沒什么力气,她直接把人丢了出去,這边一松手,她立时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边上伺候的丫鬟婆子這才反应過来,“你好大的胆子,我家姑娘可是李家的女儿……”
不等她们叫嚣,她已经一手一個揪着丢出门去,砰一声关上了门。
管你哪家!
李家再富贵,那也只是富商,不能明面上对她如何,如果来阴的,谁阴谁還不知道呢。
楚云梨关上门后拍拍手,就听到外面一個温润的声音响起,“姑娘,這是怎么了?”
這俩人……提前相遇了吧?
反正上辈子林立夏是好几年后才娶了李雨薇进门,最开始若是囊中羞涩,那都是催促胡兰月绣花,并沒有找到人资助。
李雨薇被他扶起,并沒有道谢,站稳后对着紧闭的大门怒道,“你個泼妇。我回去就告诉我二哥你打我,我就不信他還能喜歡你。”
外面响起了李少安的声音,“四妹,你在這裡做什么?”
“二哥,我好心好意上门探望。她不待客也就罢了,還把我丢出来。爹娘和你们都沒有打過我,她凭什么?”声音加重,带着些颤颤的哭音,很是委屈。
然后就响起了敲门声,楚云梨沒开,只道,“寒舍太小,恐会怠慢了贵客。天色也不早了,几位早些回吧。”
“二哥,你看!”李雨薇的声音格外大,似乎抓住了她的把柄,“我沒胡說,她就是這样无理。”
“回去!”李少安斥道,“你既然上门,那就是客人,客人不知理,被赶出来也是活该。”
李雨薇大怒,“二哥!你什么意思?帮着外人不帮我,還吼我,回去我要跟母亲细說。”
楚云梨站在门后,听着李少安冷声吩咐丫鬟把李雨薇带回去,之后外面渐渐地安静下来,她抬步进门,走了两步,听到外面他轻声道,“兰月,我沒想到她会来,你别生我的气。”
如果是一般姑娘,无论心裡对他有沒有心思,被他妹妹上门這样闹一通,哪怕是個庶妹,也很让人难受了。
但是楚云梨不同,就是李雨薇不来找她,只要日后碰上,大概都是不能好好相处的。再有,其实今日算是楚云梨自己主动挑事,如果不把她丢出去,任由她冷嘲热讽的說几句,也不会闹成這样。
毕竟,李雨薇再娇纵,也沒有让人围观的意思,沒看這会儿让她走她已经走了嘛,从把人丢出去到现在,也不過几息而已,围观的人大概只听到了动静,還沒赶過来呢。
跑得這么快,看来還知道要脸。
楚云梨打开门,门口站了李少安,隔壁的大门口处,林立夏正在开门,不過掏钥匙慢吞吞的,很明显想要听這边的动静。
李少安再三保证不知道李雨薇会来,知道這事是因为他跟李母說起想要上门提亲,李母当然是不答应的,发一通火刚好被李雨薇听见,她這才跑了来。
“我会让母亲答应的。”临走时,他语气认真道。
等他走了,楚云梨抬手关门,却发现门外出现了一只手想要拦住,她认出来是隔壁的林立夏,假装沒看见,手中的门狠狠一关,然后就听到他一声惨叫,“啊……”
她打开门,不甚诚心道,“对不住,你突然伸過来,我沒看见。”
林立夏的手被狠狠夹了一下,痛得龇牙咧嘴,紧紧捏着伤处,本来要說的话忘记了,心头的火气怎么都压不住,嘲讽道,“你厉害啊,這就勾得李家少爷对你倾心,怕是你早就想离开我家了吧,可怜我大哥为了娶你還丢了一條命……”
楚云梨本来沒想对他动手,毕竟解释起来麻烦,這会儿听到這话也忍不住了,抬手就是一巴掌,一点沒省力,打得自己的手心都隐隐作痛,她甩了甩,对着捂着脸傻了的林立夏冷笑道,“自己不会骑马摔下来也能赖到我身上,关我屁事!”
作者有话要說:明天中午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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