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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桃花眼

作者:公子葭
外头已经闹成了一锅粥,现在刚刚忙過夏收,人们都暂时闲下来,沒一会儿就围了一大圈。

  钱婆子一边闹一边觑着人群围過来,哭嚎的更是卖力。

  “我老婆子可就這一個孙女啊!她這是要剜我的心肝啊!”

  “可怜我的儿,对她死心塌地,现在连個婆娘都不說啊!”

  ……

  郑敏敏的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

  闫书记也离得不远,一路小跑過来。头上的汗珠都来不及抹掉。

  要死,這老婆子定是知道了今天有报社来采访,所以才故意整這么一出。

  郑敏敏能开的起厂子,還能干的顺风顺水,怎么也不是個任人揉捏的面团。

  只见她推开人群就站了出来,冷冷的对钱婆子說道:“你的心肝?你的心肝烧到三十九度,你舍不得十块八块的不叫送医院?你儿子当老师,每個月工分都是尽够的,给孩子看的病的钱都掏不起?要不是我大半夜找了自行车送医院,你现在上哪儿去哭你的心肝?”

  钱婆子心裡发恨,這個外地来的死妮子。不就是生了個丫头片子,怎么就金贵成那样?炉底灰弄点,和水喝点不久行了?非要送医院。自己不愿意,她竟然就真敢离婚!把自己儿子弄了個沒脸,十裡八村就沒见過被老婆休了的男人,弄得儿子现在抬不起头来。

  這就算了,她一個女人家家的,還非要办什么厂?公社书记也跟着瞎胡闹,由着她的劲干。好不容易走上正规了,自己這個婆婆想去当個烧猪食的工人她也不让,說什么离了婚往后就不用来往了。

  屁!她能开這個厂,還不是因为自己儿子是公社小学的老师!那可是吃公家饭的读书人!虽然离婚了,谁不是看在儿子的面子上才给她几分颜色。

  谁知道這個贱人完全不领情,還给赔钱货改了姓,跟她姓郑。

  就這样该天打雷劈的贱人,竟然還有记者来采访她,给她歌功颂德。想得美!

  钱婆子怎么也不能让她過的那么如意!

  今天钱婆子就是

  要豁出脸皮,非得让采访這事鸡飞蛋打!顶好是让人知道這是個心狠手辣,不认老公婆婆的坏女人!

  眼见郑敏敏出言讥讽,钱婆子依旧擦着眼泪控诉。

  “家裡那时候困难,不是光她一個受苦。我也是实在沒钱,儿媳妇啊,你可怜可怜我,叫我瞅一眼亲孙女吧。”

  “你跟卫民离了之后,你就一直躲着不叫我见苗苗,我实在是想她的很啊!”

  “你把苗苗還给我吧,她是我钱家的根啊!”

  郑敏敏气的浑身哆嗦,自己不叫她见苗苗,還不是因为死老婆子在苗苗面前瞎說话?說她不好,說她不是亲妈,說苗苗是郑敏敏从她那儿偷的,叫苗苗打自己,不跟自己亲。

  郑敏敏就沒想過能遇上這么沒脸沒皮的人,怎么自己结婚前不知道买猪看圈,钱卫民這個妈,真是倒搭多少钱都不能嫁进去。

  乐宛冷眼旁观,這老婆子显然就是来抹黑人的,而且抹黑的很低级。

  但再低级也有人脑子犯糊涂。

  “钱婆子啥时候這样哭過啊,看着還怪可怜的。”

  “也是,郑敏敏离婚了之后過的還挺好,反而是她自己儿子,到现在還沒找着個人。”

  “不得不說,女的一能干就不行,迟早是要過不下去。”

  ……

  乐宛皱了眉头,這种话真的是永不過时。放在几十年后,依旧有人用這样的說辞去攻击别人。

  钱婆子心裡得意,叫你能!叫你狂!這下好了吧,梧市来的领导肯定不能对你有好印象了!

  這时候,一直当隐形人的陈栋,举起了相机。

  连着几下快门,把钱婆子的惺惺作态全给照了进去。

  乡下人听過相机的多,见過的沒几個。瞬间都围了上去。

  “哎呦,這是啥啊?”

  “相机嗎?這個东西能照相?”

  “咋照的啊刚才?是不是照完之后就能出照片?”

  “能给我照一张嗎?我都沒照過相。”

  ……

  钱婆子看见自己的观众被别的东西给吸引了,忍不住不满。扯着嗓子

  哭嚎,但沒几個人搭理她,都围着相机打转。钱老婆子撒泼很常见,相机這种稀罕玩意儿,少看一眼都是亏。

  陈栋也不徐不疾给這些人介绍,除了不叫摸,都是有问必答。

  蒋曼曼安慰着郑敏敏,這种低级的栽赃,难道還能有人信?

  乐宛倒是凑上去,這种好机会,不把這人给气一气,自己就得憋气。

  她装作采访一样上去询问:“你說的你儿子沒說婆娘,是他不說婆娘,還是說不到婆娘?”

  钱婆子很得意,看到沒?领导来采访自己了,等着吧,自己一定把郑敏敏說成個恶婆娘,叫她嫁不出去!

  “我儿子一表人才,怎么是說不到?還不是念着苗苗,所以才独個過。”

  “你儿子那么喜歡闺女啊?”

  “那可不,我們家卫民說了,就得是闺女才贴心呢,那是爹娘的小棉袄!”

  “那你儿子這么看重闺女,离婚时候为什么不要闺女呢?”

  “……那……那是她逼的!”

  “哦?郑敏敏强逼你们不能要闺女?”

  “就是!”

  “那除了要闺女,郑敏敏還要啥了?”

  “……她還拿走家裡一床被!”

  郑敏敏红着眼眶吼過来:“那是我的被!我沒要你家一分钱,就带了一床被子嫁過去,我怎么不能拿走我的被?!”

  乐宛接着问:“那你把苗苗要回去,你儿子還說婆娘不說?”

  “那……那肯定是要說的!谁家能一個单身汉過生活?”

  “那這两年你给苗苗做過衣裳嗎?晓得她穿衣服尺寸嗎?”

  “……這個贱人不叫我做!”

  “她不叫你做,你就不做。那她现在還不叫你闹呢,你倒是闹還是不闹?”

  “……”

  钱婆子是看明白了,這人压根就不是采访自己,那是来堵自己的话,来气自己的!

  “你跟她是一伙的!你们故意欺负我老婆子!”

  說着就发了狠,一头朝乐宛撞過去!

  乐宛本来就站的低,這地方有個小台阶,她就站在台阶下头。這时候

  也一时沒防备,被钱婆子一头撞的往后栽倒。

  蒋曼曼和吴元的惊呼声传来,乐宛不远处就是一大块石头,這要是砸实了可不得了!

  乐宛也心慌的很,這大庭广众的,自己总不能按着胎记来解救自己吧,只盼摔下去不太疼,能读档就不要重来了。

  突然,一阵劲风闪過,乐宛只觉得后面被一块长石头接住了,疼倒不很疼。

  目光往上,却是陈栋那张带着胎记的脸。

  周围的空气都安静了,怎么一個沒瞅见,刚才還在這边介绍相机的小伙子就窜到那边了?

  乐宛有点不好意思,這么多人面前,被一個男的以這种姿势扶着,怎么看都觉得别扭。更不要提這個人還是男主!

  陈栋把乐宛扶起来,顺势对着已经傻了的钱婆子又照了一张。

  乐宛也赶走心裡那点不适,对着钱婆子說道:“行了,你也别闹。看见相机了沒?等我們回去,就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写裡头,你儿子叫钱卫民是吧?肯定少不了他的篇幅。”

  对着满口道歉的闫书记和郑敏敏說道:“该写的报道我們依旧会写,到时候会把报纸给你们寄一份過来。”

  不是乐宛脾气好了,放過钱婆子。

  而是看着陈栋拍拍拍,她想到了另一個主意。

  蒋曼曼還一個劲的问乐宛刚才摔沒摔,吴元也不好意思,头一回出外勤就把乐主任给摔了,這话传出去可不好听。

  乐宛也不在乎,催着几個人赶紧走。赶在太阳落山之前,几人进了城。

  今天的采访虎头蛇尾,前面有多让人高兴,后面就被钱婆子坏了心情有多扫兴。

  乐宛也不含糊,直接跟几個人說自己做個大纲,明天再谈。

  现在她就不想跟男主在一块待着!你說這人的眼睛怎么长的,一個大男人,长一双跟浑身气质格格不入的桃花眼,過不過分!

  回家之后几個弟妹還沒到家,她现在完全是把托儿所当学校用,每天都是按时把小五三個送去,自己有事的时候就让乐祖几個去接。

  乐

  宛前些日子就已经跟几個弟妹商量過了,說考虑到自己已经升职,并且拿了两百块的补偿款,现在家裡完全可以過的很好。几個弟妹也表示,经過被革委会搜家,還是谨慎些好。

  所以乐宛明面上說的是已经跟之前给粮食的公安說了,往后就不再做這样的事了。

  其实自从知道自己不小心救了男主之后,乐宛就一直想把這個說辞给换掉。毕竟跟男主扯上关系太危险了,别哪一天自家這几個缺心眼弟妹碰上男主了,再往上凑,那可是自找晦气。

  结果還沒几天,反而是自己先碰上了男主。

  乐宛把手裡的土豆当成這本狗血小說的作者,切的十分起劲。

  沒见過這样挖坑不埋的!小說裡到底是忽略了多少內容啊!圆不上的剧情,迷离的人设,乱七八糟不知道往哪儿飞的故事走向。

  晚上吃的是狼牙土豆和凉皮,天一热,乐宛就习惯把晚餐做成夜市摊的小吃。

  吃完再来一块大西瓜,顺便考教几個弟妹的功课,再看剩下的三個大的分别教三個小的认字算数。

  晚上就把床铺搬上房顶睡,用晾衣杆把蚊帐撑住,裡头撒点薄荷精油。男生一個帐子,女生一個帐子。睡着睡着就能听见惊呼声,天上快速的扫過一颗或者数颗星星。

  仔细想,除了男主這個bug,這样的生活也沒什么不好的。

  次日,调整好的乐宛拿出了自己的想法。

  “就采用一种顺序的方法去写嘛,从咱们出发,到咱们离开。不需要那么客观,就是从主观角度去写,见到了什么,遇到了什么。這种形式,也更能增进跟群众的关系。”

  “最后一段升华一下,把主题拉回来。歌颂一下知青能吃苦不怕累,公社有远见不古板。哦对了,每一個情节都加上照片,我看陈栋昨天基本上每個地方都照了,挑几個情节选上。”

  “還有最后那段,我的建议就是不要删,登上去。”

  “一五一十把钱婆子說的话做的事都写上,其实這個地方是有争议点的。你们也要面

  对有些人的思维沒有转变,会质疑郑敏敏做的不对。曼曼你别這样看着我,有的人脑壳子就长那样,只要上了年纪好像就是要无底线的被宽容,只要生了女儿就是低人一头。”

  “這样的争议我认为不是坏事,真理越辩越明。很多人活在自己的思维裡一辈子不动弹,你不能强求。但你能打破。与此同时,争论也是最快捷的提高知名度的方式。”

  吴元想了半天還是答应了,乐宛昨天的表现很老练,角度和深度都比他们挖掘的好。

  吴元也表示:“這一期的《梧市早报》后天就要定稿,這個時間也来不及跑别的了,就按照這個思路来,把郑敏敏這一期登上去!”

  乐宛特地给郑敏敏去了個电话,把自己的思路跟她說了一遍。

  郑敏敏沉默了片刻就同意了,有什么可怕的,钱婆子拿自己沒办法,所以才挑着有记者来的时候闹。自己才不怕她,好不容易有個能公正公平报道的渠道,她当然要抓住。

  谁是谁非,咱们留给群众去评說!

  這时候還沒有人意识到,這一期报纸将会引起什么样的风浪。

  当然了,《梧市早报》本来订的人就不多,看的人也就那么些,吴元心裡预计,讨论会有,但也只是小部分。

  但沒想到,有关郑敏敏的报道,竟然引起了一番大的讨论。

  先是某個厂子的女厂长看了,觉得气愤,索性把报纸拿去给厂裡的妇联。

  妇联一看,现在這年代,還有這样不加掩饰重男轻女、轻视女性的人?立即开了大会,把這件事当做突出案例进行宣讲,不少妇女都气的给报社打电话寄信件。還有的直接打电话到顺风公社去,点名要骂赵婆子一顿。

  马上,厂区的妇联也行动起来。

  面对重男轻女妄图迫害孙女的婆婆和老公,毅然决然選擇离婚,带上女儿创造自己的事业。同时還给公社创造了工作岗位,不辞辛苦在工作一线。多么可敬可佩的女性表率!

  中间当然也出现了不一样的声音,不少上了年纪

  的妇女和一些男人就觉得,郑敏敏這人太烈性,动不动就离婚,苦了孩子也苦了自己。

  现在瞅着她是過的不错,但她要是沒有把厂子办起来呢?那不是要带着娃受苦?

  听到這种话,马上就有人喷回去:“她婆婆都要看着她女儿病死都不管了,她還要委曲求全跟個老虔婆過?宁要要饭娘,不要当官爹。人家孩子再咋說,跟着郑敏敏就不算苦。一家人糊裡糊涂過在一個屋檐下,女儿被磋磨,当妈的不能伸手,那才叫苦!”

  眼看着随着這场嘴仗,《梧市早报》罕见的這几年中第一次加印,吴元笑的嘴都合不拢。

  不得不說,陈栋的照片拍的不错,如实写的文字,搭配上极具冲击力的照片,很多人都被钱婆子气得牙根痒痒。

  人一生气,就有倾诉欲。观点一碰撞,就有讨论度。

  一時間,很多人都去订了《梧市早报》。不为别的,只为报道最后那行字。

  “本报将持续关注,如有需要,将进行第二次报道。”

  很多人都想看钱婆子的下场,到底是郑敏敏妥协,還是钱婆子灰溜溜认输。還有钱婆子那個儿子,說是当老师,思想觉悟這么不過关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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