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江南剑鸣 作者:阎ZK 司危死死地盯着司命。 而当這位学宫阵道魁首看到了司命脸上情绪变化,从一开始的茫然,到了讶异,然后嘴角微微勾起,出现了一丝丝愉快弧度的时候。 素来自傲的学宫阵道魁首连死的心都有了。 “哟哟哟,這不是司危么!” 玄龟法相一转,司命老爷子直接溜达到了被捆起来的司危面前,满是皱纹的脸上充满着一种說不出的愉悦,凑近了道: “今儿怎么這么個玩法儿啊。” “以前我怎么不知道你這么厉害?” 司危死死闭上眼睛。 不去看那個欠揍的家伙,但是沒奈何老司命座下玄龟旋转一下,又凑到另一边儿去:“可真是罕见啊,来来来,我用阴阳家的秘术给你烙印下来。” “我去学宫分发给学子们!” “一人一份!” 司危几乎气得吐血:“你放肆!” 司命笑眯眯道:“我不放肆,我要把這阴阳烙印卖掉。” “一文钱一個。” 他凑到了司危的身旁,吹了口气,悄悄道: “我贱卖。” 你!!! 司危大怒,挣扎不开。 在昨日剑狂慕容龙图在和赤龙约定之后,赤龙并沒有說答应或者不答应,只是低吟之后盘旋离去了,而慕容龙图直接赶回公孙家所在位置。 剑狂這边快意潇洒,老司命那边可就惨了。 剑狂轻功不强,可是這個轻功不够强,是针对于张子雍的,剑狂最弱的這一项,单独拎出来,仍旧是天下顶尖的水准。 老司命只好坐在玄龟背上,让玄龟玩儿命地往前追赶。 中间還睡了個觉,吃了顿饭,顺便躲在树荫下面躲了会儿太阳,這才到现在才慢悠悠地追赶上来了,不過,老司命现在却觉得,实在是值得的。 旁边银发男子嗓音宁静道:“這位是……” 司命道:“只是一個路過的糟老头子而已。” 司危忽然正色道:“司命前辈,您在說什么?” 司命:“???” 司危脸色诚恳道:“在我才入学宫的时候,你就已经是阴阳家上三宗之一,得到了司命的尊号,为何此刻要做出這样的事情?” 司命:“!!!” 他已经感觉到那戴着斗笠的银发男子眼底有一股奇诡的目光:“司命,阴阳家,你就是当日告诉我瑶光之事的那個阴阳家大宗?” “哈哈哈,你认错了!” 老司命哈哈大笑。 然后手掌一拍玄龟的脑袋。 “走你!” 玄龟法相四肢扒开虚空,哧溜一下滑出去了几十丈,這個速度就算是比不上江湖宗师,但是也不算是弱,背后的银发男子和司危一下就成了很小的一個点。 司命忽然觉得前方出现了一個繁复的阵法空洞。 然后玄龟法相忽然朝着下面一沉,老爷子恍惚了下。 一声哗啦轻响,一只手掌就已经提起了老爷子。 沉静且颇有魅力的嗓音响起: “跑什么?” “当日之事,我還沒有和你道谢。” “今日可否再帮我一把?” 司命看了看那边的司危,被捆起来的司危得意一笑。 司危的嘴唇开合: “不要想跑。” 司命最后弄明白了钓鲸客要做什么,他沉思了下,道:“你是說,你在女儿认出来你的时候,竟然選擇了转身就逃?” 钓鲸客点头。 司命又道:“然后她還叫你大哥了。” 钓鲸客脸上的神色绷住。 司命沉思,司命若有所悟。 司命老爷子挠了挠乱糟糟的白发,恍然大悟道: “那你活该啊。” 于是钓鲸客面无表情把绳索拉得更紧了一点。 司命连连叫道:“等等,等等,我明白了,明白了,你想要把我們两個交给李观一,然后让李观一帮你缓和和瑶光的关系?” 老者狐疑道:“這样的事情你费那么老大劲做什么?” “直接问他不就行了?” “你不是他大哥嗎?!” 钓鲸客额头青筋抽动了下,握紧绳索。 司命倒抽一口冷气,道:“所以說,你是希望李观一帮你但是却又不希望求他,還希望保持关系?” “怎么這么别扭啊。” 钓鲸客還沒有动手,司危已是大怒,钓鲸客性格虽然狷狂,但是对于当日把消息告诉自己的司命老爷子,却也不至于真捆了去。 被捆起来的只有司危。 对于司命,钓鲸客以礼相待。 司危大怒:“你是不是故意的?!” 老司命大笑道:“你可是我的阴阳同宗,我怎么会呢?不過說起来,你就算是要去见瑶光那孩子,也不要這個时候。” “這最后一段路,让慕容龙图和他的太外孙一并度過吧……”司命道:“轻舟快马,江湖逍遥,携三两好友,走過天下,剑狂慕容龙图在年少的时候也曾经希望過這样的人生。” “年少父母家族俱灭,年轻天下为敌,中年妻儿皆亡,老来晚辈又都舍他而去,离开人世了,天下锋芒第一的剑客,或许愿意以這一生的波澜壮阔,换取平淡的人生。” 司命轻声道:“這最后一段路,或许是他這两百年天下,最轻松的江湖了。” 夏末的时候,天气反倒是更加炎热闷热了,李观一穿着道袍,腰间佩戴着剑,驱赶马车往前行去,青衫老者也坐在马车的另外一侧。 左腿盘膝坐起,右腿垂下,手掌伸出,轻轻扫過了旁边杂草,温和笑道:“距离中州和学宫,慢慢的走的话,约莫也還有那一個月的功夫。” “慢慢走,慢慢看。” 李观一点了点头。 慕容龙图笑着道:“你赶车的技术不错,从哪裡学来的?” 李观一回答道:“還在薛家的时候,有個叫做赵大丙的老哥,看上去像是入境都沒有,赶车的技术却很好,家裡有個老婆,做的一手很好的盐焗花生。” 慕容龙图道:“真好。” 他来了兴致:“来,你让开些,我来赶车试试看。” 李观一让开了,青衫老者坐在那裡,单手握着缰绳,右手握着马鞭,老者的手掌颇为修长有力,就握着那鞭子,李观一分明觉得太姥爷握着的是一把软剑。 于是前面的那一匹马身躯僵硬得要死,根本就不敢动弹。 公孙世家赠送的马儿直接开始顺拐了。 慕容龙图哑然无奈,一侧忽然传来了一阵笑声,道:“老太公,這马可不是這样赶的啊,你瞧瞧,你把缰绳握得太紧绷了点,然后這马鞭也不要像是狠劲儿甩出去。” “得要巧劲儿,得要顺着這马的势头去走。” “可不能用蛮力。” 李观一和慕容龙图转過身去,看到也是一辆马车,车夫是個中年人,穿了一身劲装,用一口中原口音的官话道:“得柔和,得顺着這马劲儿去用力。” 慕容龙图笑呵呵地道:“好啊,啊哈哈,我沒有赶過马,所以也不大知道该怎么赶车。” 這個汉子倒是颇为热情,指点慕容龙图驱车。 最后慕容龙图能很顺地去驱赶马车了。 老人脸上露出一种得意的神色,那中年男子笑着道:“老太公,倒是学得好快啊,你们這是,祖孙两個一块儿去?要去哪裡啊?” 慕容龙图道:“我們是江南人士,和我這孩儿一块儿去中州。” 中年男子肃然起敬道:“哦豁,去中州可還有一個月颠簸呢,老太公,身体健壮啊!” 慕容龙图大笑道:“沒有几年啦。” “倒是你呢,又要去哪裡?” 這個汉子回答道:“我們,我們是一個商会的,赶着趟儿,要去中州呢。”這汉子指了指背后的车,车上面放了很多东西,蒙着厚厚一层的厚布,道:“我們从附近過来。” “听說中州出了好大事,去了好多的武者啊。” 赶车的中年汉子都不由有了一种羡慕的感觉,道: “那些武者,好多都是入了境的大人物!” “入境啊,都有钱,也舍得花钱,听說现在中州那城裡面,就是担着個扁担,在那边儿卖素面都是能够赚钱的,不单单能赚钱,還是能大赚特赚。” “這不是,我們带着当地的一些酒水過去,想着咱们那州的武者大人,肯定還是想要在這裡喝到家乡的味道,這一来一回,是能赚不少的。” “够把我家孩子送到武馆裡了。” “至少是够一年的费用。” 他和慕容龙图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天,谈的都是些家长裡短,柴米油盐的事情,李观一索性接過了马鞭,让慕容龙图坐在那裡闲聊。 到了中午的时候,两辆车却還停在道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那汉子很大方地邀請李观一和慕容龙图他们和商队一块儿去吃饭休息。 慕容龙图答应下来,瑶光也跟着,有七八辆大车都凑在一起了,围成了一個圈儿,算是挡风,从不同的车上下来了许多人,大多都普通的汉子,商会的头头也就穿着粗布衣裳。 听闻又拉来了一车人,大家也显得很欢迎。 慕容龙图一身青袍,李观一穿着道士袍,那汉子和李观一他们一块儿坐着,笑着招呼道:“這一路上,你们可带着了什么吃的东西?” 李观一和慕容龙图都有些尴尬的时候,银发少女起身。 从随身的小口袋裡伸出手掏了掏。 然后拿出了两個硬邦邦的馒头。 给李观一和慕容龙图一個人发了一個。 然后把口袋系好了。 重新坐在了石头上面,麒麟化作了长尾猫儿团成一起,有些不喜歡啃馒头,他懊恼地喊叫着: “我不要在外面溜达,我要去学宫!” “让我去学宫!” “我要吃好果子啊呜呜呜!” “快点,给我好果子吃!” 银发少女伸出手揉着麒麟柔软的肚子,麒麟瘫软在那裡,慕容龙图化名木图,李观一就成了木子一,佯装祖孙,和這些人聊得开心。 那汉子唤作石武,本来该是叫做石五的,是家裡的第五口人,那时候家裡老爹一咬牙,踹着两個窝窝头踹开了村子裡那读书人大门,改了這個名。 石武笑着闲聊說着道: “不過,這一次咱们去中州,该是能挣些钱的。” “江南那边儿打了十来年,年年有兵過去,年年都有税,咱们還得抽出几個月去帮着给边军运粮食,有时候自家都歉收了。好不容易不打仗了,日子应该也可以安稳了吧?” “打一次仗,咱们這些老百姓也不好過啊。” “就是,就是。” “不過,头儿,說起来,咱们這一次去中州是啥来着?我又有些忘了。”他朝着那边的商队领队含着,那說是领队,其实也就是一堆汉子凑一块儿,自动冒出来的点子王。 商队老大蹲在這裡,手裡拿了個煎饼,道:“說這個干啥,听說是江湖上有什么大事情。”他把自家熬制的酱抹在了煎饼上面,看着那边多出来的三個人,笑着道: “三位也是要去中州凑热闹嗎?” 慕容龙图道:“是啊。” 商队老大多少是见多识广的,他跑過江湖,才能拉扯起来這样的一個商队,道:“嗐,這個可不是啥好凑热闹的事情啊,听說是有什么,对,有什么天下第一流的高手,叫什么剑狂還是什么的要去中州。” “還有陈国啊,应国啊什么的陛下来。” “這不,搞得是那些個武者不管不顾,一定是要来這裡,肯定危险得很嘞,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要打起来了,不過也就是因为這些武者们在,咱们才好做买卖不是?” 石武道:“剑狂,好厉害的名头。” 商队领队得意道:“那可不,你知剑狂的厉害嘛?就,就那边儿那一座山,剑狂,就一下就能够劈碎啦!”他指着不远处的一個小山坡。 然后对那边的慕容龙图,李观一三個人热情道:“对了,我這儿有大饼,就有些干巴了,要不要吃点?抹点儿酱,再夹個大葱,嘿,這味儿可别提了。” 瑶光沉默。 瑶光后退了半步。 瑶光選擇了馒头! 慕容龙图倒是道了一声谢,拿了個大饼。 很有些不熟练地夹着葱,笑着和他们闲聊,這些百姓,商队的人们,不知什么剑狂,只是笑着說剑狂有多厉害,吹嘘可以一剑劈开前面的小山坡,可以一剑就挑飞這一個马车。 有路過的武者忍不住反驳道:“你们在說什么,那可是慕容龙图啊,天下第一的剑客,那不得要一把剑把天都捅破了嗎!” 他们见到這游行商队裡面還有些吃的,也就停下来买些干粮,发现有酒,那就更痛快了,买了酒和枣子一块儿吃,在听商队的人们谈论中州的时候,也插话道: “你们說的都不对,剑狂慕容龙图,那可是邀战天下的人啊,听說他都在应国皇宫裡面,打败了那位第一神将了,那不得是顶顶高的大宗师嗎?” “听說這一次是剑狂和十大宗师,六大宫主,四大传說一起去学宫论剑论战的,這样大的事情,江湖可能不会有了,我們一定要去的。” “還有陈皇,咱们大应国的陛下,中州的大皇帝一起的天子游猎,這可都是天大的事情了。” 慕容龙图微眯了眼睛,他往后靠着李观一坐着。 盘膝坐在那裡,然后吃了口這商队领队强力推薦的美食,有点硬,有点扎口,但是慕容龙图却感觉到一种分外的平和,這些人应该不知道,他们对着剑狂說剑狂。 吃完了吃的,那些武者离去,他们要快些赶到中州去,商队的人可不着急,他们躲在树荫下面吹吹风,避开最热的时候,李观一倒是看到了那边還有個年纪不大的孩子,握着一根木棍,在那裡练剑。 把一個纸质很粗糙的书就放在那裡,用石头压着。 认真看了两下,就用力挥出去。 像是個剑客似的。 石武注意到他的目光,就不好意思地笑着道: “是我的儿子,這一次出来本来不打算要让他出来的,可是他非要闹着,說是想要见见世面,想了想,男儿也不该一直在老家呆着,就出来了。” 李观一和慕容龙图說了說,道:“那我過去看看?” 慕容龙图点了点头,李观一就過去看着那孩子练剑。 老人则是和石武一块闲聊消食。 闲聊了好一会儿,石武還是有些担忧這個老人家,道:“老太公,這儿去学宫可還有一段路呢,這毕竟是江湖人多起来了,你们几個走,人還是有些少了点儿,要不要一块走?” 慕容龙图笑着道:“会不会太打扰了?” 石武笑呵呵摆了摆手,道:“有什么打扰的?” 他担心慕容龙图這老人家有些不好意思,于是解释道: “這路上遇到了就是有缘,我和您爷孙两個,還有這小姑娘,這小花猫都算投缘,這路上一块走走,聊天也能解解闷不是?” “再說了,我家那小子陪我出来,我也沒空管着他,他就一個人拿着根木棍在那儿练剑,就那剑谱都還是一钱三分银子买来的呢” “您孙子看着也比起我家孩子大不了多少,沒事儿看着他点怎么样,省得孩子出事。” 慕容龙图对李观一喊道:“听到了么?小子?” 李观一摆了摆手,沒怎么回头,道: “知道了,老爷子。” “您就闲着聊天侃大山就成了。” “這儿交给我。” 就像是普普通通的爷孙两個,感情還挺好的。 那小孩子很倔强,李观一指了指他那個书卷,道: “這剑招是不是有点不对啊。” 那小孩子也是憋着劲,道:“你又不懂剑。” 這個少年道士想了想,瞅了瞅那边的老人,就有些惆怅地叹了口气,道:“好像确实是不咋懂来着。” “要不然你教教我?” 小孩愣住,然后打量了下李观一,道:“我看你也不像是什么很厉害的人呢!去中州又不是经商,一定是想要去看看剑狂,還有乱世麒麟吧?” 李观一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道:“你真聪明!” 那孩子抬了抬头,道:“哼,我肯定看出来啦。” “那你要认真看哦,我教会你。” 李观一陪着這小剑客一块玩。 距离中州還有些距离。 他的心口倒是有些闷闷的,青铜鼎吞了张子雍的元气好几天了,可就是死死憋着,什么都沒有变化出来,李观一倒也是不在意,就等着。 就陪着慕容龙图去走,去慢慢地到中州。 石武忍不住就有些羡慕,笑着道: “你们爷孙两,感情可真好。” 慕容龙图很得意的答应下来,悠哉悠哉地道: “是啊,哈哈。” “這小子可聪明的很,也孝顺。” 石武感慨道:“就不知道我以后孙子怎么样咯。” “来来来,老太公尝尝我們那儿老家的酒。” 慕容龙图笑着点头,日头偏了些,沒那么热了,他和石武有一搭沒一搭地闲聊着,伴随着一声声喊叫声音,這一個不怎么大的小商队,也就十几二十来個人,就慢慢上路了。 慕容龙图依靠着马车。 他怀裡揣着一把有些酥了的花生米,轻轻晃动马鞭,這两匹马儿就慢悠悠的走,车裡面是瑶光,自己的血亲就坐在自己的旁边,伸出手就能碰到。 老人喝了口浊酒,咽下喉咙裡面的时候有些稍微的刺痛,他挥动马鞭,马车在道路上优哉游哉往前奔跑,铃铛声叮咚叮咚,然后转過头,和旁边的中年汉子闲聊。 聊天南海北,說這儿的点心好吃,那边的菜新鲜。 說小时候的事情,說路過曾经见過一只驴子把人给踹飞了,慕容龙图也就被逗得哈哈大笑,大雁在天空飞過,老人的头靠着马车,满足地闭着眼睛。 這是他曾经喜歡的江湖。 舒舒服服,平平淡淡的。 距离中州還有很远。 学宫的四位宫主回归了,满天下的武者剑客都在往那边走,轰轰烈烈的。反倒是這個老者沒了往日的锐气,一身的青袍,白发,懒洋洋的。 他哪裡還像是個剑客啊。 终于還是褪去了一切。 沒了半分剑意,半分剑气。 而就在慕容龙图散去了全部剑意剑气的时候。 遥远之外。 江南·慕容世家。 那一把放在树荫下的木剑。 忽然发出一声清越的,细微的剑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