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籌謀
“那你爲何這麼做?”雖是問句,卻沒有疑問的意思。
碧兒繼續答:“因我私自揣度了姑娘的心思。”
“劉媽媽是太太的人,又是那羣刁婦之首,資歷甚高,倚老賣老,不好打發。故而姑娘需縱得她出錯,再揪出個引繩,一次擇乾淨。底下婆子不成氣候,有了怕味,也不敢再潑皮。故而……我便爲姑娘添上一把柴,好讓火燒起來,有個由頭髮作。”
清懿輕掃她一眼,眼底神情淡淡,“繼續。”
“姑娘一早便籠絡了幾個老實的婆子,暗地裏命翠煙姐姐蒐羅劉媽媽的錯處,我都看在眼裏。有幾次,也是我隔着人遞了話給姐姐的。我早便揣摩了姑娘的行事,說句不妥當的,您是軟刀子磨人,最是滴水不漏。把人教訓了自個兒卻能撇乾淨的。我正是瞧準這一點,想暗中賣姑娘的好,只是……”碧兒深吸一口氣,“只是沒料到姑娘今日是這般強硬的作派,我一時沒了章法,只好順着姑娘的意思做個出頭的椽子。”
碧兒說到這裏,羞愧地低下頭,“是我輕狂,還想耍聰明叫姑娘高看我。姑娘行事縝密,碧兒萬不敢再班門弄斧。只是……我怕姑娘年紀小,一時急了,少不得多兩句嘴。”
“原本……原本姑娘可以拿了把柄,交與太太處置,堵她的口。可姑娘卻一徑把劉媽媽趕出去,即便理在咱們這,卻是下了太太的顏面。倘或太太來興師問罪,姑娘可想好如何應對?”
話一出口,碧兒自覺失言,這不該是她問的。她猶自懊悔,卻見清懿撐着額角看向她,雖嘴角含笑,卻不答她的話,只淡聲道:“碧兒姑娘玲瓏心肝,同你說話最不必費勁的,我也有話要問問你。”
“以你這般性情手段,人品才貌,去哪裏都是喫香的。即便是背時,來了流風院,你也能想法子去別的院裏,可你沒有。你不但沒有,反而處處做的都是維護我的事,這可是喫力不討好的買賣。”
“須知,我們姐兒倆不是太太親生的嫡女,你若下注到我這,遠比不上去伺候三姐兒。你這般聰明,定然料得到這一點。”清懿目光凝在她身上,神情帶着思索,“故而,我想問你爲何幫我?”
碧兒垂着眸,睫毛顫了顫,一時心底轉了好幾種說辭。可她一擡頭,對上清懿的眼睛,那些完美卻虛假的託詞通通消失不見,只餘沉默。
她神情有些掙扎,終於,輕嘆了一口氣,苦笑道:“因爲……姑娘是大少爺的嫡親妹妹。少爺不在府中,若我眼看着旁人搓磨你們,卻沒有盡力相幫,那我是沒臉再見他的。”
她許是想到甚麼,又慌忙道:“姑娘放心,我知道自個兒是甚麼身份,斷斷不敢對少爺有妄想。他那樣的人,合該娶個極好的貴女,富榮一世的。”
“我只是……”碧兒攥緊了衣角,“只是感念少爺當初的施飯之恩,若不是他救了我這小乞兒,我哪裏活得到今日。”
後頭這番辯白多麼蹩腳,碧兒羞愧不已,生怕那位極聰明的姑娘一眼看穿她的心事。
可她一擡頭,卻撞進一道溫和的目光裏。
這會子,清懿臉上掛着比方纔要真心許多的笑,“起來罷,再跪着,腿要疼了。”
見碧兒還愣着,翠煙含笑上前攙扶她,“行了,旁的事沒有了,碧兒妹妹以後到姑娘跟前兒伺候罷。晚上來領腰牌,以後統管院裏的小庫賬目。”
碧兒詫異地望向清懿,“管賬?姑娘這般擡舉我,我深恐辜負姑娘的託付。”
清懿搖搖頭,坦言道:“不完全是擡舉,我也有私心。一則,我要借你作勢,好叫她們知道,忠心我的自然有好處。二則……”
她頓了頓,直視着碧兒道:“我須得探探你那位好姐妹紅菱的底細。若她識時務,效仿你來投靠我,我自然也不會慢怠她。可是,她若有了歪心思,想必你也知道該怎麼做?”
碧兒心下一凜,立刻道:“我明白。”
她告了退,一路出了正房,路過垂花門走小路回下人房。
直到遠去半盞茶的功夫,她還沉浸在方纔的威懾裏。
原想着,一個尚未及笄的姑娘,能利害到哪裏去,還以爲能把人家的心思喫透了。
誰知她竟是個恩威並施,寬嚴相濟,手腕十分老辣的主兒。一番連敲帶打,屬實令她心服口服。
晚間,下人們齊聚在院裏,等着翠煙一個個報名字,領差使腰牌。平日裏打牌賭錢的,俱備發配到外頭做粗活累活。經此一役,老油子們便是有怨言,也不敢發作,頂多嘟囔兩句,領着腰牌去了。
輪到碧兒,卻見翠煙遞上一個烏木腰牌,念道:“碧兒,升一等女使,領庫房賬目等一應事務,每半旬來姑娘跟前兒彙總。”
“謝翠煙姐姐,謝姑娘。”碧兒在一衆妒羨的目光裏,平靜地接過牌子,站定後再不理旁人。
斜刺裏,卻有道半譏諷半慍怒的聲音傳來。
“剛攀上好差事,便拿鼻孔瞧人了。我原先若知道你是這等小人,便只看着你被那姓劉的老貨搓磨,再不肯管你的!”
聽到熟悉的聲音,碧兒這纔回頭,無奈道:“紅菱妹妹,你要我說多少次才能明白這個理兒。大姑娘與四姑娘是少爺的親妹妹,照顧她們便是照顧少爺……還有,你別再存那出格的心思了。”
紅菱定定瞧着她,冷笑了一聲,“疏遠這麼多年的妹妹,能有甚麼情誼!倒是你,你敢說你沒對少爺存過心思?現下反倒教訓起我來!你自己軟骨頭便休要拖着我一起,甭管用甚麼法子,我是定要回少爺身邊的!”
說罷,她轉身便走。
餘留碧兒面露擔憂,看着她的背影走遠。
思索片刻,碧兒眼底閃過一絲果決。
大姑娘是絕不會姑息養奸的。
她已然盡到了本分,若紅菱一意孤行,也與她再不相干。
─
晚間,清懿因頭昏,早早躺下了。
半睡半醒間,一個小人兒鑽進被窩來,帶起一絲涼風。
清懿眼也未睜,“又作甚麼怪?不好好去睡覺,來鬧我。”
“我聽說你身子不爽利,特來瞧瞧你啊。”人形小暖爐貼了上來,八爪魚似的纏住她,“你自從昨晚拿回了玉,就神思不屬。那玉被姓袁的施了法,迷住了我姐姐不成?”
清懿嗔她一眼,“不許胡說。”
清殊自顧自嘟囔道:“不成!他的皮相一看就是個招蜂引蝶的主兒,還是換一個!換誰呢?程奕表哥忒文弱,也不行!我姐夫要高大威猛,溫和有禮,長相須得俊俏,卻不能太過俊俏,有文才卻不能太過有文才。俸祿悉數交與太太,不納妾,不找通房,潔身自好……嗯,暫時就想到這麼多,以後再加!”
清懿忍不住莞爾,笑罵道:“你一個小小女子,怎的說起挑夫君來頭頭是道,叫人聽了要笑話你!再有,你提的那些標準,哪裏是找郎君,找個天上的神仙也就這般了。”
“好姐姐,可算把你逗笑了!”清殊騰得擡起小腦袋,蹭到姐姐脖頸邊窩着,笑道,“這不是一個男子的基本素養嗎?哪裏就神仙?況且,要真是神仙,配我姐姐也差半截!”
清懿摟着妹妹,在她頭頂親了親,“你今個兒又吃了蜜?說罷,又想討甚麼好處?”
清殊不樂意了,“怎麼?你的好妹妹這麼久沒同你一個被窩,還不許想你一想?”
“再說了……”她輕哼一聲,“鹿筋都被那涎皮賴臉的老貨吃了,可沒甚麼甜嘴。”
清懿拍拍她的背,“有甚麼難,明兒再打發人買。”
許是外頭守夜的彩袖聽見了,一道氣哼哼的聲音傳來,“你是怪我沒看好你的食兒?明兒我做七八碗,儘讓你喫開懷!”
清殊倒在姐姐懷裏哈哈大笑。
鬧了一陣子,又說了許多話,小人兒安靜了下來。
知道進正題了,清懿笑道:“不許賣關子,想問甚麼就問,我幾時瞞過你?”
清殊翻了好幾個身,長嘆一口氣道:“唉,你自雅集回來的路上,我瞧你就不對勁,心裏藏着事。今早,你又拿着那潑皮發作一通。這不像你的作派,我總覺着,你在着急甚麼,對嗎?”
這同碧兒問的一樣的話。
雖知道自家妹妹敏銳,卻未想到她能察覺到這麼細微的情緒,驚訝之餘,心下又是一陣熨貼。
清懿摸了摸她的頭,淺笑道:“你說得不錯,我是想盡快做成一些事。”
“儘快?甚麼事要儘快?”
清懿未答,目光裏帶着思索。
自從這段時日接連遇上麻煩,她便深知,有些坎兒是避不掉的。
既然避不開,那便迎上去。
若真有一日對上項連伊或旁的權貴,她須得有倚仗,才能護住妹妹與自身。
首先,要奪回母親留下的財產。
陳氏貪她的東西,既如此,便將計就計,逼得陳氏露出馬腳。
“明日太太定要打發人來找茬,你可不能趕我走,我要幫你!”
見妹妹面露擔憂,清懿彈了彈她的額頭,“小人兒不許管這些,早點睡。便是她來了我有甚麼怕?我怕的是她不來。你信不信,現下有人比我要急得多。”
果然,次日一早,便有人來報。
“張嬤嬤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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