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開端

作者:鮮肉豆沙糉
“噹啷”一聲脆響,白釉瓷盞被摔得四分五裂,茶水飛濺,卻無人敢躲。

  祿安堂內,衆人斂聲屏氣,噤若寒蟬,直到接收張嬤嬤遞來的眼色,纔敢躡手躡腳地退下。

  “太太,此事還需從長計議,切莫操之過急。”張嬤嬤小心忖度着陳氏的臉色,訥訥道:“大姑娘如今是打開天窗說亮話了,她既挑明瞭想拿回先夫人阮氏的東西,想必也有所倚仗,咱們可不能小瞧了她。”

  陳氏的臉上餘怒未消,恨聲道:“我早該猜到,阮氏的女兒怎會是省油的燈。所幸她年紀小,藏不住心思,這才讓我們佔了先機。”

  先機?

  恐怕未必。

  想到少女那雙沉靜的眼眸裏,倒映着與年齡不符的穩重,張嬤嬤欲言又止,幾次三番想開口,卻瞧見陳氏怒火中燒,儼然一副不肯聽逆耳之言的模樣,到底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陳氏閉目思索了一會子,理智漸漸回籠,良久才睜開眼道:“我要先向老爺請示,接管阮氏的產業。”

  張嬤嬤遲疑道:“原先咱們只是代爲打理鋪面,實則地契一概在老爺處。先頭這許多年都不見老爺點頭,這會子功夫又怎肯交到咱們手上?”

  陳氏冷哼道:“我自有法子說動他。阮氏可不止有女兒,行哥兒也是她所出,那嫁妝給誰不是給,既能給姐兒的,也一樣能給哥兒,我只消把這道理與老爺說透了,還愁不成事?”

  張嬤嬤點頭道:“太太說的有理。只是……行哥兒自小與太太不親近,即便爲他扒拉了一份產業,咱們恐也落不了好。”

  陳氏眼風一厲,皺眉道:“嬤嬤今個兒是糊塗了不成?我只是借行哥兒的名頭罷了,待此事塵埃落定,東西進了咱們荷包,甭說拿遺囑,便是他老子娘從墳頭裏爬出來也奪不回去。”

  “是,我腦子不大靈光了。”張嬤嬤順着話頭想了想,添補道:“聽老爺跟前的小子說,行哥兒這幾日便要回府了,若要籌謀,須得儘快,怕哥兒回來橫生枝節。”

  陳氏沉吟片刻,點頭道:“既如此,你便去安排。打發幾個得用的丫鬟婆子,務必將她的賬本與庫房裏的物件兒都挪出來。只要東西到了我手裏,她沒了倚仗,任是一張顛倒黑白的巧嘴,也奈何不了我。”

  這是要先斬後奏了。

  張嬤嬤轉瞬便品悟了其中深意,自領命去了。

  此後,事情卻並不如陳氏所想的那般順利。接連幾天,打發了去請曲元德的丫鬟俱都無功而返,氣得她摔了幾套茶具。

  無法,陳氏只好做了幾樣點心,親自送去書房,卻在門外就被李管事攔下。

  “太太,莫要小的爲難,起先便同您打發來的姑娘說了,實在是老爺公務繁忙,吩咐誰來都不許打擾。”

  陳氏和顏悅色道:“無妨,我自不會教你難做。只是,老爺這一年到頭也難踏進後院幾日,我這做太太的難免掛心。看在我親手做了幾樣小菜的份上,煩請老爺賞個臉?”

  這番說辭,李管事聽得耳朵都起繭。

  李管事還是小李的時候,就不知道幫老爺打發了多少鶯鶯燕燕。

  老爺一向淡薄女色,尤其在先夫人過世後,極少踏進後院。

  早些年,院裏的姨娘還年輕,三五不時地翻着花樣來請老爺,其中就有當時還是二姨娘的陳氏。

  後來,姨娘們碰了幾次釘子,便歇了心思。自此,曲府後宅算是正陽街各府邸裏最爲清淨的。

  只是,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了,已然貴爲正室的陳氏還玩起了老一套。

  李管事面色訕訕,難爲情道:“若無要事,太太還是莫要打攪老爺的好,喫食我幫您送進去。”

  陳氏的臉色漸漸沉了下去,嘴裏雖勾起,笑意卻未達眼底:“我雖是後頭扶正的,但到底是個太太。老爺不妨出去打聽打聽,哪家的太太同我這般沒臉,見自家夫君竟比請神都難!”

  李管事哪敢同她槓上,還未說幾句軟和話應付,陳氏又冷聲道,“你只管進去通傳,今個兒我若見不着老爺,便是在這站上一整夜,守着他出門上朝也未嘗不可!”

  李管事愁得冷汗直流:“太太……這……使不得啊!”

  還在僵持之際,只聽得硃紅雕花木門“吱呀”一聲,從裏面打開了。

  曲元德披着一件外衫,手裏還拿着一卷書。他年輕時便長得極好,如今雖至中年,歲月卻不曾在他臉上留下多少痕跡。即便現下帶着幾分慍怒,也不損他清俊儒雅的氣質。

  “你既知道自己是太太,又何必作這般潑婦形容?”他語氣淡漠,冷冷地看着陳氏。

  被這道目光注視,陳氏立時像被一盆涼水兜頭澆下,冷靜了幾分,想起此行的目的,到底還是擺出一張笑臉迎上去,“老爺,我方纔急了些,是我的不是。你我夫妻這麼多年,你是知道的,我哪裏是個不曉得好歹的人?自然是有要事才求着見你。”

  見曲元德不置可否,轉身就走,陳氏偷覷着他的神情,試探着跟在後頭進了書房。

  “說罷。”曲元德復又坐回榻上,沒管陳氏,一手拿着書卷繼續看,眼也未擡。

  陳氏眼風掃了掃後頭的侍從,暗示她們退下,見着門被帶上後,纔將準備好的說辭和盤托出,如此這般說了一通,爲了演得逼真,最後還掉了幾滴淚,“……總之,都是我這個後母無能,如今行哥兒前途大好,若要相看高門貴女,少不得要備上一份豐厚的聘禮。爲今之計,只能動用阮家姐姐的嫁妝,我再好好經營一番,纔將將拿得出手。”

  “那些田地鋪面一向是我代老爺打理,老爺你不善經營,我沒得爲這起子銅臭事兒擾你這讀書人。故而,你有所不知,有些次等的莊子需得發賣,生意淡的鋪子轉給旁人,用這些賺些銀錢才划算。不如老爺將紙契都交與我,我必定打點妥當。”

  曲元德從書裏擡頭,淡淡掃了她一眼。

  雖是平淡的一眼,卻叫陳氏擦眼淚的手一頓,哭聲都止住了。

  “妗秋的嫁妝,你何必惦記?你的一雙兒女我自然不會虧待,不必來我跟前兒唱戲。”

  這般不留情面的話,讓陳氏的面容一僵,眼底閃過一絲恨色。

  妗秋,阮妗秋!

  這女人死了這麼多年,他卻還替她守着嫁妝。

  “老爺這話,我聽不明白。”陳氏冷着臉道,“府裏上下幾百號人的嚼用,與阮家姐姐的嫁妝脫不開干係罷,我雖假借着行哥兒名號,心卻是向着咱家的,若這些財物歸了行哥兒倒罷,至少留在府上。可若歸了兩個姑娘,不是白白跟着她們嫁到旁人家裏,就同咱家姑太太一般,拿整副身家貼補國公府!”

  曲元德眼色一利,放下書卷,直起身道:“那是她孃的遺物,該是她那份,自然就少不了她的。沒了妗秋的嫁妝,一大家子還能餓死?”

  話說到這份上,陳氏也沒甚麼好瞞的,冷笑道:“老爺可不知咱家大姑娘的厲害,她從潯陽帶來不少錢財傍身,哪裏就缺嫁妝?可她現下咄咄逼人,拿出她孃的遺囑,要我歸還與她,說是三兄妹一人一份,可誰知那上面白紙黑字劃分了多少銀錢?!難不成要將整個曲府榨乾淨,貼還她嗎!”

  “遺囑?”這個字眼觸動曲元德心絃,只見他眉頭一皺,手上的書卷有規律地輕磕桌角,良久,他才若有所思道:“懿兒可曾提及遺囑上寫了甚麼?”

  陳氏不知想到甚麼,面色一沉,皮笑肉不笑道:“老爺難不成是想知道,阮家姐姐可有隻言片語留給你不曾?”

  “老爺若想知道,去問你的好女兒便是。”陳氏冷笑,“只是她若拿出遺囑要全部財產,你這個親爹,給是不給?只怕騎虎難下的是老爺,倒不如先把東西交與我這做主母的,公平分了才妥當。”

  陳氏聒噪的聲音仍然在耳邊嗡嗡不停,令人心煩。

  曲元德目光似箭,冷冷盯着陳氏,“閉嘴,蠢婦。”

  他極少動怒,可一旦發作,卻教人膽寒。

  愚婦只看得到眼前的利益,卻不知其中暗含玄機。

  曲元德當然不關心遺囑上有沒有寄託情誼,他關心的是另一樁──阮妗秋是否將全家的命脈和盤托出,寫於紙上了?

  他眼底深如寒潭,餘光瞥見陳氏還在身旁,不動聲色收斂起了情緒,淡淡道:“好了,方纔是我不好,夫人莫往心裏去。懿兒既然有遺囑,你便尋個我休沐的日子,叫她去祿安堂好生說說。”

  這話似是而非,既不像答應給陳氏,也不像要還與清懿。

  但陳氏知道,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離開書房時,已然月上中天,陳氏按捺着火氣,面色陰沉。

  “張嬤嬤。”她一路疾行,一面吩咐道:“事不宜遲,趁着老爺口風鬆了,快快打發人動手。”

  —

  夜半時分,萬籟俱寂。

  流風院的一處廂房內,有人躡手躡腳潛入裏間,取走藏在箱底的賬簿,又替換上一本重新放回原處。

  藉着夜色的掩映下,她輕手輕腳合上門扉,飛速跑過小道,將要出院子,卻被緊鎖的大門攔住。來不及思考平日不上鎖的大門,今日爲何鎖上,主屋裏傳來丫鬟起夜的聲響,再慢一刻,她便要被逮個正着!

  千鈞一髮之際,有一道極細微的聲音,隔着一堵牆傳來:“姐姐,我來了,你將賬本扔過牆來。”

  接應的人總算來了!

  她立刻順着那人的指令行動,待那人穩穩接住賬本跑遠,她才意識到,那丫頭好像是……清蘭姑娘身邊的梨香。

  :https://www.bie5.cc。:https://m.bie5.cc

看小說網

看小說網是您最喜歡的免費小說閱讀網站。提供海量全本小說免費閱讀,所有小說無廣告干擾,是您值得收藏的小說網站。

網站導航

熱門分類

© 2023 看小說網 版權所有

首頁 分類 排行 書架 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