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清蘭
天邊初露魚肚白,時辰尚早。
梨香睏倦地打了個哈欠。手裏捧着洗漱用具推門進屋,預備伺候主子。
剛一踏進門,梨香就嚇得差點魂飛魄散,哪還有半點睏意。
本該在睡夢裏的清蘭,此刻穿着雪白的中衣,呆坐在梳妝檯前,雙眼無神,面容憔悴。
梨香按住砰砰直跳的胸口,定了定神,試探道:“姑娘這是起了大早,還是一夜沒睡?”
良久,沒人答話。
清蘭維持着抱膝的姿勢,一動不動,只餘一道虛浮的聲音,“梨香,大姐姐對我這樣好,我是不是做錯了?”
梨香一愣,旋即嘆了一口氣,上前攬住清蘭的頭,任她靠在自己懷裏,“好姑娘,人不爲己,天誅地滅。大姑娘是嫡女,有親哥哥親妹妹,還有潯陽的外祖幫襯,她甚麼也不缺。故而,她予你的好,不過小恩小惠。姑娘可感念一時,卻不能被它絆住手腳。”
“況且……”梨香欲言又止,“之前在國公府壽宴上,大姑娘並未出頭替你說話,反而是四姑娘人小膽子大,誤打誤撞幫姑娘解了圍。”
“姨娘並非你生母,老爺也從不過問你,太太又是那樣利害的人物。你的一生那般長,總要爲自己謀劃纔是。姑太太明擺着看上了大姑娘的嫁妝,怕是過不了多久,大姑娘就要進程家門了。”
清蘭的目光漸漸有了焦距,淚水盈於眼眶,她卻死死咬住嘴脣,不肯讓它落下,“倘或我也是嫡女,是不是也能嫁給奕表哥?”
梨香嘆了一口氣,輕聲道:“姑娘,如今正是恰當時機。咱們只是暗中幫了太太,倘或能成事,由太太統管錢財,她從指縫裏漏一星半點與你,也能謀個好去處。倘或不成,咱們也沒損害,無非是眼巴巴地瞧着大姑娘帶着豐厚嫁妝去國公府。兩相權衡,端看姑娘您是怎麼選的了。”
“嗯,我明白了。”清蘭雙眼通紅。
“姑娘曉得道理就好。”梨香點頭道,“時辰不早了,我爲姑娘更衣罷。太太早早打發人來叫哥兒姐兒一齊去祿安堂,今個兒……怕是有大事了。”
清蘭好似還陷在某種掙扎的情緒裏,呆呆愣愣地點頭,順從地任梨香擺弄。
去祿安堂的路上,清蘭恍恍惚惚,她心裏無比清楚,太太這是得手了,挑着今日發作。
腦海中像有兩個小人拉扯着她,令她糾結萬分。一個小人指着她的鼻子罵她忘恩負義,如果還有半點良心,就去給大姐姐報信!而另一個小人卻甚麼話也沒說……只是化作了程奕的模樣,溫柔地對她笑。
她知道,即便是幫了太太,她一介庶女,能嫁給程奕的希望仍然渺小。但是,如果任由大姐姐坐擁豐厚財產,她更是連最後的念想都湮滅了。
梨香:“怎麼心不在焉的,想甚麼呢?姑娘。”
“沒甚麼。”清蘭從思緒裏擡頭,眼底的猶豫已然消失,她緩緩道,“你方纔說得對,我總要爲自己拼一回。”
雖不知一向懦弱的二姑娘,緣何今日這般果決,梨香卻樂於看到她身上的變化。
穿過一道遊廊,正好路過書房,清蘭還在想着心事,一擡頭,卻陡然令她眼前一亮。
“父親!”
前頭正是今日休沐的曲元德,他正從書房出來,瞧見二女兒,適時擺出慈父的笑容。
“是蘭兒啊,這是往你母親那去?”
“是,我正要去給母親請安。”清蘭乖巧答了,她覷着曲元德疏離的神色,不願放下這個難得與父親談話的機會,刻意挑了話頭道,“我姨娘近日纏綿病榻,常常念着父親呢,若能得父親的探望,想必身子也能好上不少。”
曲元德淡笑着,卻不應她的話,只說道:“既病了便去請郎中,不必拘着銀錢,若不夠,只管同太太說。”
這樣的場面話,清蘭從小到大,不知聽了多少。
父親說話溫文爾雅,一貫的慈父模樣。可她知道,她這個庶女之於父親,如同貓兒狗兒一般無足輕重。
起初還不解,直到三年前的一次偶然,她不小心撞見了府中老僕閒聊,提及她並非是四姨娘親生,而是父親揹着當時的夫人阮氏在外與青樓女子所誕下的孽種。那青樓女子據說是父親的摯愛之人,可阮夫人卻不能容忍,強行去母留子後,她被抱回府中交由當時並未生育的四姨娘撫養。
清蘭還處於孺慕母親的年歲時,不知四姨娘爲何待她這般冷漠。皆因四姨娘搶她來,是爲着替不能生養的自己掙一份寵愛。卻不成想,她這個女兒不僅不能帶來父親愛屋及烏的垂憐,甚至更添幾分疏遠,越發不踏足蘅香院了。
受盡苦楚時,清蘭總是忍不住想,若是傳聞中她那位父親摯愛的生母還在,她是否不用活得這般小心翼翼?
今日也不知是受了甚麼鼓舞,清蘭覺着自己生出幾分勇氣,心裏想着甚麼,也就照實說了,她擡頭看向曲元德,聲音帶着不易察覺的顫抖,“父親,我……很想知道我的生母是甚麼樣的人。如若她還在世,父親會更憐惜女兒嗎?”
她的話沒能得到想象中的勃然大怒或是哀慼傷感,曲元德甚至笑容都沒變一分,語氣慈和道:“莫要聽外面的流言,免得傷你姨娘的心。好了,時候不早了,我還有要事,你快去你母親那罷。”
“……是,父親。”清蘭失落地低下頭,剛轉身,又聽到曲元德叫她,她欣喜地回頭,以爲會是一番肺腑之言,卻只聽他問道,“懿兒今日也去祿安堂嗎?”
清蘭一怔,沒反應過來,訥訥道:“想必也是要去的,太太今個兒把我們都叫齊了。”
曲元德好像是不經意問的,“唔”了一聲便揮手示意她退下。
“那女兒告辭了。”清蘭眼底的光漸漸黯淡,無論是誰,好像都只看得到大姐姐……
目送着她走遠,曲元德招手喚來李管事,語氣不辨喜怒,“遞帖子與邱大人,推說我身體不適,不便赴他家的雅宴。”
身爲心腹的李管事轉瞬便知主子另有打算,眼珠一轉,遲疑道:“太太上回不是還答應了老爺,若要同大姑娘交涉,必會告知老爺您嗎?想必今日只是尋常請安,何至於將邱大人的宴給推了?”
曲元德輕笑一聲,冷淡道:“那婦人是個有主意的,陰奉陽違慣了。她現下無非是要搶先發作,威逼懿兒鬆口,好順理成章接管那筆錢財。屆時木已成舟,我也說不得甚麼了。”
李管事道:“那老爺是要插手管這件事?”
“自然不是。”曲元德拂了拂衣裳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淡淡道,“讓她們先鬥法也好,若懿兒連陳氏這關都過不了,想來也不必我出面問那遺囑了。”
李管事一點即通,“那我着人暗暗將綺夢閣開了,好教老爺安置。”
綺夢閣平日無人居住,與祿安堂一牆之閣,隔壁有甚麼動靜,這邊能聽得一清二楚。
曲元德不置可否,袖着手閒庭漫步,自顧自往前走。
途中經過一叢開得正好的白山茶,其顏色清新雅緻,花香芬芳。
他腦中不合時宜地浮現一道熟悉又快活的聲音。
“這一胎若是女兒,可不要像我的性子纔好,我要她如同這白山茶,文雅高潔,最好是個安靜的小淑女。”她又在翻書,“你來看,這個懿字,是不是極好?”
“都好。”那時他好像在笑,“可若不像你,便是像我了,成日端着,不大好。”
“你也知道你端着呢?”
……
笑鬧聲逐漸淡去,記憶裏爲數不多的愉悅回憶,都教這白山茶收納了。
想到初見時,那孩子的模樣,想必是遂了她母親的心願,終長成了一個安靜的小淑女。
“老爺,綺夢閣到了。”
李管事小心翼翼地提醒,他看着曲元德擡頭望向匾額。
綺夢,自從原主人離世後,這閣也如同轉瞬即逝的綺麗之夢被封存。
倏爾,曲元德眼底的溫情被抽離,恢復了那張喜怒不形於色的面容,好像方纔一瞬間的柔和是李管事的錯覺。
─
陳氏的人來請了三遍,拖到辰時末,清懿還未動身,皆因被小祖宗絆住腳。
是貨真價實的絆住腳。
看着抱住她的腿,賴着不起身的清殊,清懿第十次安慰道:“留你在家是讓你好好睡覺,並非故意撇開你,祿安堂你去過,又不是龍潭虎穴,她還能生喫我?”
腿被抱得更緊了,又傳來哼哼聲,“既不是龍潭虎穴,我就與你同去,你怎麼不願?”
“不是不願,是不必要,留你在家你只管睡覺多好……”又陷入了循環,清懿扶額,第一次因爲妹妹太聰明不好糊弄而頭疼。
不能再任由她鬧下去,清懿狠狠心,板着臉道:“你今日成心與我作對了?”
清殊仰着頭與姐姐對視,眼圈慢慢地紅了。
她收起胡鬧的勁兒,鬆開手站起身,哽咽道:“我不鬧了,我要同你認真問個明白。你不帶我去,是不是知道有不好過的坎兒?”
一見她哭,清懿的心就軟了大半,她嘆道:“沒有,太太挺好對付的,你也清楚不是嗎?”
清殊擦了一把眼淚,固執地搖搖頭,“你不要唬我,如果你只是應付太太,不會與翠煙商議那麼多。是有人要你花更多功夫想對策,而且,你並無全然的把握,故而你不敢帶着我冒險,對不對?”
不等姐姐回答,她又說,“我不是甚麼都不懂的孩子,來京這麼久,我知道我們是何等弱小。不得罪旁人時,我們是官家小姐。開罪了真正位高權重的人,我們同那些被隨意碾死的螻蟻沒甚區別。皇權父權甚至出嫁後的夫權,都能輕易斷我們的生死,這回是在家中,你要博弈的對手,你要挑戰的權威,是不是父親!”
“不許提這些忌諱!”驚訝於妹妹的敏銳,又焦心於她的膽大,清懿嘆了口氣,平靜地望向妹妹,鄭重道:“你猜的都對,但我也沒騙你,我有把握全身而退,我畢竟是他女兒,再如何,也要不了我的命。”
清殊眼淚刷地流了下來,抽泣道:“可是他罵你,打你,罰你,要你受皮肉之苦呢?你必定是要同他起衝突的,他頂着父親的身份,還不是想罰就罰。”
清懿摟過妹妹,仔細擦了眼淚,笑道:“那你更要留在家,通上次那樣,給我搬救兵纔是。”
清殊哭聲止住了,愣愣看向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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