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风华 第384节 作者:未知 不過苏威并沒有因此就表现出不屑或是轻视,還是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与王世充进行交涉。 他也沒有隐瞒自己的用意,說過几句闲话,就把话题纳入正轨。 李密头脑很清醒,并沒有让王世充投降這种异想天开的念头,也不想订立什么城下之盟。 对于瓦岗军来說,态度非常明确,自己和洛阳肯定是要打的,任何盟约都沒有意义。 苏威這次带着粮食来,不是来谈合作,而是来谈交易的。 他们要用這些粮食,交换洛阳的财帛。 洛阳之前就和瓦岗进行過粮食交易,不過那时候的交易是和李密麾下大将邴元真,這种交易行文本身也是近似于贩私。 邴元真這边固然要瞒着李密以及瓦岗诸将,王世充這头也不能把事情放到台面上。 毕竟两军交锋期间,进行這种交易說出去总是不太好。 這种交易规模自然有限,所获取的粮食对比洛阳消耗只能算是杯水车薪,而随着两军全面开打,這种交易也就随之停止。 其实王世充心裡也明白,邴元真不過是李密手中的傀儡,這种钱粮交易背后的主使,必然是瓦岗之主。 瓦岗军不是流民军,不是有粮食就能维持的部队。 他们需要大量财货犒赏部下,才能维持部队高昂士气。 偏偏李密又想要聚敛财富为日后立国建制做准备,对于财帛的需求很大。 再加上洛阳兵微将寡,李密并未放在眼中,也就支持邴元真通過這种方式获取财帛。 如今派苏威前来,莫非是准备把交易的规模扩大? 王世充倒不是說对于那些粮食无法拒绝,再怎么难他都挺過来了,不至于因为這点粮食进账就欣喜。 可如果苏威此行真是为了把這种交易由私转公,无疑就是向自己释放了一個信号:瓦岗军短時間内不会攻打洛阳。 对于王世充来說,這才是真正的好消息。 如果不是瓦岗大军时刻威胁洛阳,自己何必像供祖宗一样供着玄甲骑? 再說李建成那六万兵,也如同一口利刃悬于头顶,稍不留神就可能落下来,把自己切为两段。 对自己来說,最好的结果莫過于维持三方均势。 最好是瓦岗军因为翟让之死迁怒李渊,让他们打個天翻地覆,自己可以趁机恢复元气再做打算。 想到固然是好,可是苏威的口气和态度,又让王世充有些拿不准。 作为大隋官场的人瑞,苏威尽展所长,让王世充领略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官场风仪。 看上去态度诚恳言词恳切,实际上什么正经话都沒說。 所有的态度都是模棱两可,既可以认为局势已经转危为安,也可以看作是决战之前的最后通牒。 饶是王世充谋略過人,也猜不透其中真意。 他唯一可以断定的是,苏威此行最大的目的不是跟自己交易,也不是向自己表达什么态度,而是找徐乐。 按說徐乐阵斩翟让,和瓦岗就是不死不休。 苏威是個文官,报仇的事情轮不到他,但是起码的态度应该有。 不但不该寻找徐乐,反倒是该主动避开,以证明自己和贼子不共戴天。 可是苏威說不上几句话,就往徐乐身上拐。 而在他身后那位美人监军也不动声色,显然是默许苏威行为,這就透着几分蹊跷了。 他们急着找徐乐干什么? 又为何以自己作筏? 既担心瓦岗军和李渊联手,先把自己吞下去,更担心自己不明不白成了两家交锋的替罪羊,将来李家的怒火自己也要跟着承担。 要想从苏威嘴裡套出真话自然不容易,但王世充终归不是泛泛之辈,察言观色之下也有所得。 苏威虽然看似从容镇定,实则心中很是紧张。 按說這么個出使外加交易的差遣,不管成败都不至于招来厄运,他绝不至于如此。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他這次来不光是为了见徐乐那么简单,而是要借机会做点什么,要做的事還非同一般。 王世充不免又打量打量苏威,就這么個风烛残年的老头子,怕是随便一個军汉都能打杀了他。 這种人就算有百八十個,又能把徐乐這么個武人怎样? 就在王世充想着的当口,一阵沉重有力的脚步声,自门外传来。 苏威举目向门口看去,来人這时也自外而入,不等王世充引荐,苏威已经抢先起身,抢步向来人走去,口内喃喃道:“像!像极了!不想老夫有生之年,還能重遇故人之后!” 第八百五十三章 枭雄(十四) 望着眼前老泪纵横一副重见故人之后心情激荡以至于失态的苏威,徐乐心中并无半点感动,反倒从心底生出强烈的厌恶。 這位大隋遗老官场人瑞,在徐乐眼中,就像是一具腐朽的尸体,身上散发着浓烈的酸臭味道,熏得徐乐头晕眼花直欲作呕。 哪怕是在尸山血海的战场上,被血腥以及焦臭味淹沒时,都不像现在這么难受。 哪怕苏威一见面就认出自己,徐乐還是不会把他当成自己人看待。 虽說自己从沒和父亲见過面,但是从爷爷以及李渊等人口中,也了解過父亲的性情、为人。 他是徐家的少年天才,天生就该在战场上建功立业的好汉,与爷爷一样,都是朴实刚健董道直行的豪杰,绝不会和苏威這等人有什么交情。 再說他现在惺惺作态,当初在江都时,也沒见他主动前来结交,越发证明此时表现出的所有善意均为虚假。 徐乐并不介意别人的白眼或是轻视,只要是发自本心就沒什么。 人生在世本就会受人臧否,不可能所有人都說你好,就像不会所有人都說你坏一样。 有误会就說明,有敌意便较量個高低,都好過像苏威這般做做。 他强忍着不快,沒有把他丢出去,只等着看苏威下一步动作。 自己杀了翟让,和瓦岗上下理应不共戴天,苏威這种人最是乖觉,按說和自己割席都来不及,又怎会這般示好? 這裡面肯定有诈!哭了好一阵,苏威才拉着徐乐的手来到席前落座,不等王世充等人发问主动开口。 “黑甲徐敢、长安卫郎,都是我汉家一等一的好男儿。 只可惜生不逢时未遇明主,否则也不会落得那般收场。 老朽无能,无力援救故人,眼看豪杰有后,心中才得安定。 总算老天有眼,让徐家又出了一個伟丈夫。” 徐乐冷哼一声:“苏公此言若是为瓦岗所部知晓,只怕与你有些妨碍。 据某所知,瓦岗军中尽是些快意恩仇的好汉,他们多半年不愿意听到有人夸奖自家仇人。” “此言差矣。 两军交战死伤难免,徐将军堂兵正阵以一身武艺取胜,又怎么說得上是冤仇? 翟头领技不如人无话可說,瓦岗军将也不是不明事理的,自然不会把這种事记在心上。 再說我家主公乃是堪比尧舜的明君,自然明辨是非,绝不会胡乱迁怒。 若是当真把徐将军当作仇人,又怎会以军粮相赠?” 徐乐脸色一沉:“某为大唐武将,听不得伪王名讳!” 随着這句话出口,徐乐能感觉到席间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自己這话可不光是对李密,连王世充以及名义上的皇泰主杨侗都捎带在内。 這本来也是自己的意图所在。 从一开始自己就不认可王世充和苏威這种交际方式,明明就是两国仇敌不死不休,搞這种把戏有什么意思? 大家互相吹捧几句,表面上一团和气,回头该交手還是交手,這种假客气的意义又在哪裡? 有什么就說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既然是仇敌就拿出仇敌的态度。 哪怕是交涉和谈,也该坚持自己的立场身份,這样才是大丈夫所为。 表面一套背后一套,這边說說笑笑回头沙场拼命,這事自己沒什么兴趣,尤其是对苏威這种人就更沒必要。 与其按着对方的脚步走,還不如自己主动打破规则,让他们无所适从。 果然苏威被呛了一句,有些不太习惯,看着徐乐一时竟是不知该如何言语。 显然這位大隋老臣已经习惯了他所熟悉的社交方式,徐乐這种完全不符合官场规则的态度,让苏威有些无所适从。 终究年老成精,苏威迟疑片刻,随后還是强笑道:“忠臣孝子人人敬仰,徐将军赤胆忠心着实为武家典范。 不過徐将军虽然当得忠臣,却不知是否称得上孝子?” 徐乐眉毛一挑,一双虎目圆睁死死盯住苏威,一记老拳险些直接拍在苏威脸上!這老儿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触自家逆鳞!驸马窦奉节辱及自己父亲,照样挨了揍,若不是看在李渊父子以及李嫣面子上,自己差点结果了他。 苏威吃了熊心豹胆,也敢来捋虎须,他算什么东西? 苏绰之子也好,大隋四贵也罢,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谁敢对我不敬,对我的父母不敬,就得付出代价!若不是看着他一把老骨头又是個文官,现在就得给他点颜色看看。 徐乐這边刚一发作,随后也感觉到有人盯住了自己。 一道有质无形的锐气抵在自己后心处,自己這边一动,那边就会有所动作。 這种锐气并不是真的刀剑暗器,而是高手的关注。 身为当世一等斗将,感知自然格外敏锐。 這种感知也不是胡乱来的,如果有人对自己图谋不轨就要示警,這人就得活活累死。 越是上将越是能够分辨什么样的威胁是真的,什么样的敌意就只是痛快痛快嘴,根本沒有实际杀伤。 能让自己产生這种如芒刺在背感觉的,肯定是個身怀绝技的顶尖人物,不会是寻常角色。 那又怎样? 就算苏威身边带了千军万马,胆敢触我的逆鳞,也要他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