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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风华 第467节

作者:未知
和徐世勣手下的兵马一样,陈智略這一行人基本都是身穿布衣,裤管、袖口紧紧扎束,生怕在林中有所绷挂,宇文承基是唯一的例外。 他身上穿着那领札甲,头戴兜鍪,就连面覆都扣了下来,只露出一副狰狞鬼面在外根本看不到真正五官。 如果他始终是以這副模样出现,恐怕多一半的人都不知道這位到底是谁,薛家兄弟也不会知道他就是宇文承基。 随同陈智略上山,直到一击逼退薛家四将,再走马重创单雄信,脱离战场之后他才把面覆放下,就像他来的时候一样。 按說正常情况下,甲胄既沉重又不舒服,非临战状态下,武将尽量避免穿戴。 很少有人会像宇文承基一样,行军时候扎束整齐,反倒是真打起来的时候掀开兜鍪以便让人看清五官。 从那时候开始,陈智略就觉得别扭。 倒不是說宇文承基一定要和自己一样,而是他给人的感觉就不正常。 固然他一直是俘虏,在自己出发前都不知道其已经归顺的消息,和自己這些人相处肯定不会像绿林人一样,但也不该如此。 陈智略永远忘不了,宇文承基出来接令的时候,是怎么一副模样。 脸色苍白、颧骨突出,一看就知道這段時間饮食不周,根本沒吃几顿饱饭,把人都饿瘦了。 可那双眼睛偏又亮的吓人,如同两盏寒灯摄人心魄,让人看一眼就觉得不寒而栗。 那眼睛根本就不像是人,更像是某种野兽或是巨大毒虫。 乃至于对视的刹那,陈智略就觉得自己心胆皆碎,险些被吓得后退。 事后越琢磨越是不对,甚至梦裡都出现了宇文承基那双虽然明亮却显得格外吓人的眼睛。 不对!那個眼睛不光是像野兽的問題,而是本身就不像是人。 那种眼神就像是某种异类在审视自己猎物,不带任何感情,且毫不隐藏自己的猎杀意图。 所谓眼是心中苗,有這么一种眼神的,就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這种好坏不是基于道德,或是绿林、官府不同的判断标准,而是一個最简单直接,从人的角度上分析所得结果。 在那一刻,陈智略都忍不住想要去面见李密谏言,把宇文承基或关或杀,总之不能收为己用。 這人的眼神、气质太過诡异,与其說是人不如說成了個怪物,绝不能把這么個怪物留在身边。 只不過他最终還是放弃了。 李密這個人他算是看透了,独断专行唯我独尊,根本不会听进去意见,更不会喜歡有人提意见。 徐世勣他们为什么被排挤? 除了他们和翟让的交情外,最大的原因還是這些人太喜歡进谏,又确实有真才实学,容易让李密觉得沒有面子。 自己要是也变得和他们一样,下场只怕会更惨。 自己能感觉到的,李密怎么会感觉不到? 他還這么安排,自然是认为這些問題沒什么妨碍。 至少和宇文承基的武勇相比,這些問題都算不上什么。 陈智略也能理解,瓦岗军仰仗五虎神勇,形成了一套固有的打法,這种战法不是一时三刻就能改变的。 现在李密和瓦岗五虎裡面的四虎为敌,单纯靠一個裴行俨多半是稳不住局面。 再說李密对裴行俨的信任又能有多少? 当下的瓦岗急缺善战虎将,宇文承基這一身本事自然被李密所看重,对于其他的可能就不太在意。 再說李密在神不知鬼不觉情况下释放承基委以重任,想必是有控制他的办法,自己也就不要多嘴了。 只不過话不敢說,心裡却沒法真的把承基看作自己人。 不光是身份立场变化,更重要的是整個人的感觉就不对劲。 他掀开兜鍪厮杀的时候,那种眼神也是冰冷的,如同妖魔鬼怪。 看他重创单雄信时的眼神,就跟屠夫杀牲畜一样,并沒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单纯的杀伤。 现在行军的时候也是,說走就走說停就停,其他的一概不问不說,也不和任何人搭话。 虽說行军时候禁止交头接耳,可是长時間行军难免会有动静。 尤其是在相对安全的区域行动,难免有個交流。 宇文承基却从不和任何人交流,也不见他吃干粮或是饮水。 若是休息他就停住,說声出发就催马而行。 自己大着胆子提醒他最好脱了甲胄,也沒有丝毫回复。 如果不是亲眼看着他曾经掀开面覆,陈智略几乎忍不住怀疑,自己身边這個不是活人,而是一副甲胄成精。 除去宇文承基,整個山林的环境也让陈智略觉得不正常。 這也太静了。 静的是那么不正常,也透着诡异。 不管怎么說,這也是李唐控制区域。 随着山巅上的烟火燃起,按說整個山谷都该沸腾起来才对。 如果說這一路行来屡次遭遇大唐斥候哨探,又或者躲避大股唐军,陈智略反倒会觉得那是正常的。 现在這种看似安全的平静,反倒是让整個山林变得诡异。 陈智略甚至觉得,每一棵、每一块山石后,都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只要他们愿意,随时都能向自己发出致命一击。 他此番带兵绕過潼关间道入山,并非单打独斗。 要知道他一路行来,不但得到来自徐世勣方面内奸的密报,同时也得把這些信息传递出去。 至于消息传到谁手裡,陈智略也不知道。 只是凭猜测也能想到,接收军情的一方,必然足以左右此地局势,也对徐世勣所部有着歼灭的能力。 略加推敲,就能猜出所谓神秘人的身份。 只是随着谜底解开,那种惧意非但沒有减弱,反倒是越来越强。 看看身边如同一具活动盔甲的宇文承基,再想想這寂静山林中所潜藏的杀机,他只觉得寒意刺骨,下意识紧催坐骑只想快点离开這块充满诡谲与阴谋之地,回到大军之中,那残酷沙场反倒是更为简单直接,也更像是人待得地方。 第九百三十七章 入阵(四十六) 徐乐以及薛家兄弟,最终還是和瓦岗军同路下山。 不過双方的关系并未因为一同行动就变成一家人,依旧保持着那种虽然看不到但是彼此都能清晰感受的距离。 造成這种局面的原因,不能单纯归咎于徐乐的度量又或是徐世勣不能随机应变挽回局面,而是决定双方关系最关键的問題,却不在两人掌握之中。 以至于双方现在进行何等接触,又或者做出怎样的承诺,都沒有任何意义。 双方又都是坦荡性子,明白彼此心思,也就犯不上在這裡演戏给对方看,索性就直来直去。 在明确李嫣的安危之前,谁也不做出毫无意义的承诺。 两者之间最终走向何方,全看能否成功救人。 在那之前,大家不是敌人,但也算不上朋友。 瓦岗這边欠徐乐一個天大人情,所以态度上放得更低。 徐乐以及薛家兄弟,被安排在队伍的中间位置。 前方是斥候探查消息,再后面是前锋部队承担承担警戒任务,随时做好接战准备。 再后面则是殿军,防备从后方杀来的敌人。 如果是瓦岗军全盛时期,這個阵容就更为周全。 不光前后有安排,左右两翼也各有一位上将带领。 不管从哪一侧有伏兵来,都能及时应对。 虽然沒有亲眼得见,但是只从這种阵型上,徐乐就能想象出曾经的瓦岗军是何等风光。 五虎大将中四人分居一方,一员大将坐镇心腹护卫徐世勣周全。 由這位总帅发号施令,前进后退左右冲突进退自如,就算是千军万马也沒法困住這么一支浑身是刺的劲旅。 它就像是一件四面开刃的利器,不管往哪個方向砍,都能杀出一條血路。 谁对上這样的队伍都会头疼,除了硬碰硬以外,也沒有更好的处置手段。 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生生折断瓦岗两翼,让這個军阵的左右两翼失去了箭头和主心骨。 就从一柄四面开刃的铁牌,变成了前后锋锐的梭标。 就连徐世勣都顶到了前面,和秦叔宝一起指挥前军,由罗士信坐镇殿后,就可知其人力上是怎样的窘迫。 昔日越是风光,就越能感受到這时候的窘迫。 自己這個旁观者都忍不住唏嘘,那么作为当事人该怎么想,也就不用多言。 徐乐冷眼旁观,更是能看出這支兵马最大的問題,不在于眼下的困局,而是日后又该如何。 他们已经和李密撕破脸,自己這边又不知道是個什么态度,他们就算离开這裡,又能去哪? 又该去投奔谁? 一支本应纵横天下的精兵,现在成了孤魂野鬼,這又该怪谁? 程咬金、单雄信两人伤势严重,虽然不至于要命,但也已经失去战斗能力。 人已经进入昏迷状态,肯定无法靠自己的力量行动。 从這一点上,徐乐倒是很佩服瓦岗军。 比起其他绿林人,他们确实算得上仗义。 不但沒有抛弃战友,而且安排得很是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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