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买房
三块钱对他来說不算什么,可对别人家那可不是個小数目,人家每個月教三块钱他不能只在零碎的時間教,周末肯定得是個整天,不然对不起交的钱。
最后决定就周一周四两個晚上不教,其它每晚教两個小时,再加周末一整天。
這個课表大家整体還算比较满意,有那觉得時間少的不愿意的宋时雨直接說那可以不用来,我的時間其实更值钱。
后来宋时雨每天教完人回家自己還要再练习一個多小时,這一天天几乎都沒有休息時間,换個人就是大人都受不了,何况還是個孩子,可他却乐在其中,完全不觉得辛苦。
時間麻烦解决了,第二個就是场地,既然要开班,总得找個上课写字的地方。他们家肯定不行,他们爷们几個都快转不开身了,定然要新寻個地方。
一开始宋时雨想去学校,现成的场地和桌椅,方便。校长也非常愿意,可校工会听說他一個人收人家三块钱,這是赚钱买卖,他们地方不能白用,要租金。
這倒是也正常,他就问多少租金,工会的张口就要一個月十五块钱,還沒有還价的余地,你怎么不去抢啊。要真這样几乎一半的收入都得搭进去,宋小三這可不乐意了。他有钱也不冤大头,当他傻啊。可人家工会的說了,爱用不用。宋小三什么脾气,扭头就走。
现成的地方用不了,他就琢磨着上哪裡租這么個宽敞的地方,可找了好几天都不合适。现在大多人家孩子多,住房紧张,能腾出屋子给他们办书法班的本就不多,他還要地方够大,放得下二十张桌子,光线好,写字费眼窗小了都不行,這就更难了。
這把小三烦的,天天一下学就满城转悠着找地方,好几天沒顾上去修理铺。
“三儿,過来。”顾卫峰大声招呼。
“怎么了?”
“房子我找了一处,你想不想看。”
“看,我都找得脑袋大了。”
“先跟你說,這是那個搞破鞋家的房子,打对门的两家都要搬走。”
“他们的房子,不看。”
“怎么了?你嫌弃他们的名声?”
“我不愿意给那种人交租金,脏了我的钱。”
“他们不租,卖房。”
宋小三一听卖房,反倒不介意了,“走,看看去。”
两人骑着车哐当哐当一阵飞奔。
有人来看房出轨男刘结才热情的不行,半点沒有因为他们是小孩子就有轻视的心。他们在城裡现在就是财神爷,最有可能出钱买房的人。
這房子是在最巷尾,院子不大但铺了碎青石,已经磨得光滑无比,宋时雨一进去就看上了宽敞的堂屋。
這屋子有年龄了,刘结才边走边說這是祖辈传下来的,高屋大梁,是他们這边少有的大屋子,虽然年代久了,可他们保养得很用心,柱子房梁一点而都沒有被蛀了,结实得很。
另外還有几间小点儿的屋子,是他们和几個孩子在住,现在他们要回媳妇老家去,房子空着就坏了,所以想转给有缘人。
话說的好听,其实就是在禹城呆不下去了,灰头土脸滚回乡下,過去他還一直嫌弃他媳妇农村人,沒文化来着。
宋时雨大致看了房子,老是老,旧也是真旧,破破烂烂說不上,也绝对沒有他美化得那么好,但還真就非凡符合他的要求。
一来屋子够宽敞,窗子够大;二来房子在巷尾,不吵闹;三来房子還算干净,空荡荡的屋子刷一层大白就能显得亮很多,放上桌子就能用。
男人還在滔滔不绝說着房子的歷史好处。
“多少钱?”宋时雨不耐烦听他叨叨,直接问。
“呃,两千。”男人眼珠一转,看他毛病都不挑一处立刻计上心头,张嘴就狮子大开口。
“刘老师,你這是当我們傻呀。”顾卫峰都气乐了,直接对宋时雨說:“对面也在卖,我們上对面看看。”
“别别别,有话好商量,這不是商量着来。”男人赶紧赔着笑留人。
“你這价沒商量。”顾卫峰硬邦邦的說。
“我看你们是真心要,那就一千八,不一千七,這么好的房子,不能再少了。”
“对面就卖一千五還能讲价,我們先去看看,不合适再說。”
“那就一千六,对面可沒我這個大,真的不能讲了。”男人再次降价。
对于现在月工资三十几块還要养家糊口的人来說,一年能攒下百八十块就是省得不能再省,双职工好点,稍微多点,但也有限。面对這样的经济條件,人们几乎根本沒有买房的概念,农村自己盖城市单位分,就是再挤吧都沒几個人买房的。所以,买房不容易,卖房更难。
“一千块,你要卖我們就买,不卖就算了。”顾卫峰直接给了個底价,“你這房子什么底细我們也知道,除了我們沒人会要,租都租不出去,名声不好。”
顾卫峰一句话点到了痛处,男人脸上都挂不住,想要恼羞成怒却也知道他說的沒错,都一個月了,来看房了一共就三拨,一個比一個压价低,他的价都算好的。
双方你来我往又讲了讲,最后以一千一百的价格拿下了這套院子,全程沒有宋小三费半分口舌,都被能干了顾大哥包圆了。
宋小三非常满意。這是完全出徒了,再不用他這個师傅出马。
转头,他们又进了对面的院子,以一千块的价格拿下。
“你买房子干什么?”宋小三奇怪的问。
“我想把货都挪到這么来,你注意沒有,這院子后墙就挨着马路,到时候把那裡开個门我直接這這出货,省得闹得修理铺一天天不得安生。”顾卫峰早打算好了,還能跟他做邻居,一举两得。
两家都是坏了名声待不住,着急着去街道做了公正,写了房产让渡书,還因为买房的人年龄太小生了一段波折,李老头做了個保過去才算完結。
那两人手续一办完就拿钱走人,還各自呸了对方一口,看着就让人厌恶。
接下来修整房屋刷大白什么的顾卫峰直接找人办了,沒让宋小三操心。
宋小三去木匠铺定了桌椅,就等全部收拾停当开课了。
然后,他开始办最后一件事,写字帖。
要跟他学字,自然要练他的字帖。他虽然不敢跟颜真卿、黄庭坚這类的书法名家相比,但教教沒什么基础的人完全可以胜任,照着练不辱沒他们。
他写字帖用的是专门从省城买来的正统的半生宣纸,在他们禹城买不到,一张就五毛钱,他买了一刀回来。一刀一百张,五十块沒了,都沒敢让他妈刘二花知道。
话說他挣了钱除了买录音机给家人添置东西外,最大的开销就是买這些文房用具,练字什么的再也不用旧报纸,用的是毛边纸,上好的宣纸在很有写作感觉时就会用,天天都能废掉老厚一堆,卖废纸都卖八毛钱了。
笔是用惯了的笔,磨自然是用了松烟墨,一写就是一個礼拜,那叫個用心,宋小四都嫉妒了。
“哥哥教我都沒字帖。”
“我都手把手教了,你還用字帖?”
“呃,那,那不一样,我也要。”
“给,每天照着写十遍。”宋时雨随手递给他一一份已经大致裱糊好的。
字帖做成16开书册的样子,不過的折叠的,抻开一本一尺来长,进行了简单的裱糊,手艺不精但可以防止沒几天就翻烂的麻烦。当然他所谓的不精在别人眼裡已经是精品啦。
现实還有几個人有這手艺,都不知道他是打哪裡学来的。
嗯,人家天生就会啦。
宋小四拿着爱不释手,翻来覆去的看,大声宣布:“我也要去上课。”
“去去去,就沒你不愿意去的地方。”刘二花听到他的不以为然的說。
“我哪都愿意去。”小四嚷嚷道。
“宋时雨,你過来。”从外面回来的宋爸爸虎着脸。
“怎么了爸?”宋时雨一头雾水,這是怎么啦?
“你這一阵子都干什么了?”
“就是忙活书法班的事,您不是天天看着?”
“我怎么听說你买了流氓刘结才的房子?”
“這不是沒地方办班正好他那合适我就买了。”
“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家裡商量?你說地方找好了,我還当你租了個地方也沒多想,你知道他都干了什么事?他的房你也敢买?”
“宋小三你是不是要上天,房子也說买就买?”刘二花一听人都炸了,這孩子胆大得都沒边儿了。
“我就是为了办好班,這算什么大事?”宋时雨跟他爸妈完全就不在一個回路上,每次进货都是几千半万什么的,他都不觉得千把块钱是個事。
宋时雨還完全沒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一副沒什么大不了你们大惊小怪什么的模样。他搞不懂老妈为啥這么生气,老爸這么严肃,“你们不是說我們自己挣的钱自己可以决定怎么花?我就是弄了個办书法班的地界儿,统共就花了一千一百块,不多。”
“這還不多,這還不多!你還想怎么地!一千多你說花就花,我要知道你有這么些钱早沒收了!”刘二花气的都不知道說什么好了,随手抓起擀面杖就揍。
“叫你不多!什么是多!”
一千多,他跟老宋這都小二十年了省吃俭用也不過存了两千多块钱,死小子一下子就花了相当于家裡的半副家当,這是要要她老命啊!
宋小三嗷嗷叫着四处乱窜,屋裡就這么大地方,几步就被老娘堵在床边上,接着,擀面杖就跟屁股来了個亲密接触。
“让你乱花钱!让你瞎折腾!”擀面杖一下下落在屁股上,毫不留情。
“嗷……”救命!火辣辣的疼从屁股一直蔓延到全身,宋小三轻易不落的男儿泪也被逼了出了。
宋小三一串惨叫,“嗷……疼疼疼……”
“還敢不敢乱花钱?”刘二花拿擀面杖指着他,怒问。
“不敢了不敢了。”這时的宋小三格外的能屈能伸,疼的脸皱成一团,還挂着泪花,看着又可怜又可气。
“钱呢?都交出来!”刘二花這回也不說什么自己存着了,這小孩子跟本就沒谱,多大的钱都敢给你花出,不管不行了!
宋小三一瘸一拐的走到自己住的床铺,从床底下拖出一個大個头的饼干盒子,往她妈面前一推,“都在這儿,其他的都压在货上。”說完双手捂着屁股远远的退到门口,“說话不算话,大人就会骗人,出尔反尔。”
“那是你爸說的,找你爸去。”刘二花才不吃他那一套,打开铁盒子一看,裡面满满的都是块票,一摞一摞的码得整整齐齐。
一点整整一千三百三十七块,要是加上他花掉了一千一,那就是两千四百多,跟家裡存款差不多多!刘二花一想到被花出去的那些钱,就心疼得喘不上气。這败家玩意儿。
狠狠的瞪了老三一眼,整钱拿走,就给他留下七块钱,“我替你存着娶媳妇,省得你又不知道花哪儿了。”
“不能全拿!我還沒给木匠结清账,好歹给我留一百。”
“又关木匠什么事?你给家裡打家具了?”
“是开班用的桌椅,沒桌子怎么上课啊。”
“一百!”刘二花都气疯了,“什么桌子不能使你非得打新的,钱不是钱啊?你這個败家玩意儿我真想揍死你算了。”
接着把钱往柜子裡一锁,拿着三张十块的给他丢盒子裡:“就三十,多一分都沒有!”
“爸,你看我妈!”宋时雨都顾不上屁股了,哀嚎着看着一向民主的老爸,希望他能伸出援手。
“活该。”宋爸爸毫不留情的打断了他的妄想,“你就是欠管,钱让你妈收着,丢不了。”
“可我還要买纸,买笔,买肉……”宋小三挣扎着。
“我给你买。”刘二花直接截断他的话,“以后每個月给我交一次账,敢弄鬼看我不收拾你。”然后一转头看向看热闹的老二:“你也是,钱拿来我给你存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天天拿钱干了啥好事。”
“妈!這关我什么事!”宋时风都不知道战火怎么就烧到了他身上,他才挣几個钱,上交了還能干啥?
“你是哥哥,要做榜样。”
“咱家小三是榜样,有他就行了。”
“那你不该跟榜样学习?”宋小三幽幽的說。
“榜样是用来敬仰的,我還很很长的路要走,钱沒有。”宋老二一幅视死如归的模样。
刘二花横了他一眼,“再說一句。”
“交。”宋老二秒怂。
搜剿了两個孩子的钱,刘二花开始继续做饭,宋爸爸登场。
“坐下,我們好好谈谈。”宋长河对两個儿子說。
宋小三歪着屁股半坐在马扎上,就這還疼得抽气。可是也挡不住他心裡的吐槽,‘好好谈谈’這话他也跟别人說過,通常都是一顿排头。沒想到這么快就轮到了自己。
“你知道错哪了?”宋爸爸问小三。
“乱花钱?”宋小三想了想感觉冤死了:“這怎么能叫乱花?我是买房置产方便办班儿,又沒有干坏事。”
“我更沒有,干嘛也收了我的钱。”宋老二感觉自己更冤枉。
“你還委屈上了,你看看哪家孩子干自己干這么大的事?万一被人骗了怎么办?一千块钱,谁家出了這事都能把小子往死裡揍,你還冤?”
“還有你,挣点儿钱就跟狐朋狗友瞎显摆,還带人去国营饭店吃饭,你還敢喝酒,当我們啥都不知道呢?”
宋时风立马装死。
“這不是你让我自己挣钱自己花,這会儿又說不行,理都在你们身上。”小三同志可不装死,话還多着呢,“从古到今都沒有因为孩子上进挨揍的,我是头一個。”
“你還上进,這跟上进有屁关系!”刘二花隔着帘子嘲弄。
“妈,這是男人之间的谈话,你不要插嘴。”宋小三嚷嚷道。
“对,男人的谈话。”宋小四蹭到小三身边,就要往他怀裡钻,小三赶紧拦住:“自己坐,自己坐。”
小四就挨着他坐下,要参加這场男人的谈话。
“宋时雨,我是說過你们自己挣钱自己花,可這大笔的花销你是不该给我們报备一声?就拿你這次买房来說,那前主儿名声都臭大街了,换過去這就是流氓罪要蹲班房,這房子你也敢买?”
“人不好跟房子有什么关系?再說钱也不……算了,我沒报备是我考虑不周到。”
“人不好那一片都受牵连,现在一提起榆钱巷尾,都沒人叫榆钱巷尾了,直接叫搞破鞋那儿,你說這房子怎么买?”說到這儿宋长河气就不打一处来。现在人多要脸要名声,但凡出点不好的能传得全城都知道,别說房子沒人要,就是邻居都受他牵连,搞破鞋胡同,什么好话。也不知道是谁哄他家孩子买這么個破地方,要他知道了非得好好给他点好看。
“這些沒用的過段時間就沒了,等我书法班一开,那儿就叫书法巷尾了,名声再好听沒有。”宋时雨觉得那都不是事儿。
“也就是你开书法班,要是结婚呢?那名头還能听嗎?”
“我又不结婚。”
“這是结不结婚的問題嗎?花钱要有计划,有目的,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就說你买這么個院子,你得教多少人多长時間才能挣回来你算過沒有?”
“额……”他還真沒想過。
宋长河可给他算了一笔账,“就打你现在有十五個人,每個人每月收三块,一般学三個月也差不多了,自己回家练就行了,沒人成年成年的跟你学毛笔字吧?這批人学完了,后面从哪儿找学生?就算有那么三個五個的,你又是买房子又是置办桌椅還得出电费,你下這么大本钱什么时候能收回来?”
怎么有种遥遥无期的感觉?宋时雨心裡這么想,嘴上可不這么說:“我們還可以搬到那住啊,你看现在家裡挤巴得,到时我們就能一個人一间屋子,還有宽敞的灶房,我妈做饭都不用挤楼道了。”他越想越觉得是那么回事,整個人還美滋滋起来。
“我可不去住那搞破鞋的地儿,丢人。”刘二花隔着帘子說。
“到时候就是书法文化界啦,妈,那可是透着书香气呢。”
“就哄你妈我吧。”
宋长河敲敲桌子:“這不是住不住的問題,宋小三,自己反省反省。”
宋小三沒再吭声。
“宋时风,你呢,肉好吃嗎?”他接着问老二。
“好吃。”谁也不能說肉难吃。
“酒好喝嗎?”
宋时风摇头,“不好喝。”
“你請朋友上饭店吃了几次?”
“两次……三次……”
“你朋友又請過你几次?”
“他们沒钱。”
“沒钱可以不請国营饭店,包子馒头总請得起,有嗎?”
“……沒有,他们家困难……”
“行,他们困难,那总可以办你干活卖货吧,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他们帮個嗎?”
“他们家活儿多……”
“活儿多?我怎么总看见他们满大街的转悠,难道我眼花了?”
“额……”
“你看看你的朋友在干什么?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吃你的喝你的却从不想着回报,再看看你弟弟的朋友,人家顾卫峰在干什么?宋时风,你弟弟還知道花钱置产,起码人家干了正经事,你呢?你不觉得哪儿不对劲?”
“有什么不对劲,我就是挣得少,挣多了也置办個大院子,還有我朋友,要不是他们說卖他货的人够了,我朋友也自己挣钱了。”
“你挣得還少?我第一笔钱毛,你怎么也比這多,怎么不见你钱生钱?”宋时雨翻白眼,“我的货爱卖给谁卖给谁,就你那几個朋友,我看不上。”
“你凭什么看不上我朋友!”
“就凭他们马上就不是你朋友了。”宋长河冷笑。
“不可能。”
呵呵。
宋小四板板正正的坐在凳子上,等他训话,可等了半天发现要散会?
“爸爸,我,我。”他举着手大喊。
“对還有你,咱全楼的橡皮泥你都包了是嗎?”宋长河看着他說:“以后谁也不给你买,我看你再拿什么送。”這孩子完全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可得劲儿造。
“我跟朋友一起玩儿啊,不是爸爸說的?”
“那也沒让你承诺每個人发一盒,你当那是泥巴,不花钱要多少有多少?”
“三哥买。”
“老三,不准再给他买橡皮泥。”
宋时雨可有可无的点头。
宋小四顿时觉得自己好像不该說话。
夜裡,两口子躺在床上就开始为這俩儿子发愁。
“老三這胆子大得能上天,老二傻得我都想撬开他脑壳看看裡面装得是稻草,你說這俩怎么就這么让人不省心呢。”刘二花觉得自己头发都能愁白了。
“老三人小鬼大,我就怕他日子太顺以后栽大跟头。老二才是正常孩子,這么大可不是正要脸的时候,别看咋咋呼呼的,其实心软耳根子還软,三句好话一捧人都找不着北,吃了教训就好了。”宋长河心裡也愁,可他愁的是老三,這孩子跑的太快,他是真怕他摔得鼻青脸肿爬不起来。
“钱你给他们管着,沒钱少生事。”他說。
“嗯,我得给他们存着,老三娶媳妇钱都有了。”說到這儿刘二花忍不住笑了,“我以前還愁咱家四個小子到时娶媳妇钱都攒不够可怎么办?沒想到小三自己就挣了這么多,還弄了個院子,這孩子可比你還强。”
“他就是太强了。”宋长河叹气,“我倒盼着他不這么强,老话不都說了,江郎才尽……”
“呸呸呸,說什么话,我家三儿好着呢。”刘二花可不愿意听,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
“好好好,我這不是担心他。”
“瞎想什么,小三可是要上大学的人,昨天我還听他老师夸他呢。小三学习不用人操心,可老二這明年就要初中毕业,我看考高中悬。”
“老二打小学习就不行,毕业了正经找個地方上班去,也别整天在外面瞎跑,他這样的,不是干生意的料。”宋长河是看出来了,老二就适合有個地方管着,散养不行。
“就怕心都跑野了……”
“也不知道老大在内蒙怎么样,那边现在听說挺冷了。”
“当兵就是国家的人,放心吧,冻不着。”
“還好沒到西边,不然我得天天提心吊胆,不知道啥时候就被拉去打仗。”
“嗯,咱家孩子运气好。”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被說成运气好的宋时雷连队刚刚接到上级命令,轮岗边境。
宋时雨资金被缴,等桌椅打好交完木匠尾款兜裡只剩下五块一毛钱,再雇车拉回去又费了一块二毛,然后又依着喜好布置一番,等到开课,宋小三彻底从富豪沦落成了赤贫。
不過他這人有個好,不太把钱当成個事,你說要收,那就给你收,一开班一共收十三個学生,三十九块钱一份不差的交给了他妈,完全沒有存私房的打算。
他妈把九块给他,让他应急用,其它的全存起来,不给小子乱花。
他转头就拿钱去打了一個大木桶,洗澡。
木桶直接放在新买的小院西屋,裡面有炕,顾卫峰都找人收拾得利利索索,炕上铺了席子,平日沒事坐坐完全沒問題。
宋小三终于给自己弄了個可以痛痛快快洗澡的地儿,再不用挤在小屋裡用小盆子洗,光這点就让他满意的不行。
用水也方便,院子裡有压水井直接压就行,烧上大灶热水一会儿就得,大灶還连着屋裡的火炕,冬天洗澡都不用受冻。
可就是烧大灶让他犯难,不会用。這时候顾卫峰大哥哥立刻表现出他的十项全能,你不会,我来。
两人工作都在对门,干啥都方便得很,从此小三就過上了每日一澡的日子。每天给书法班上完课顾卫峰的水也帮他烧好了,屋子也热腾腾的,舒舒服服洗個澡再回家,美得不行。
顾卫峰天天给他烧水也不嫌烦,倒觉得這小孩儿干干净净的越看越喜歡。
好了,闲话不提,宋时雨的书法班热热闹闹的开班了,当天還放了一挂鞭炮以示庆祝。
他开书法班在禹城也算是独一份儿的,开班当天来看热闹的還不少,除了左邻右舍還有文化圈裡的不少人,很多人都想看看他這三块钱一個月到底是怎么样一個精贵的教法。
三块钱啊,可以卖多少东西,都够一個成年人口粮了,就为学這么個字,一個月就得往裡扔三块,真是有钱撑得。
一到這個巷子,就有人不满意了,为啥,名头不好。再往裡,好嘛,就是搞破鞋的那家,還沒进去,当场就有两個家长表示不学了。
宋时雨也沒二话,想走就走,绝对不拦。
剩下的人一进去,眼前豁然开朗,黛瓦白墙跃然而出,一下子把外面灰扑扑的房子比了下去,眼睛都舒服了。
院子不大,却被整理成了非常舒服的样子,院子裡的一颗不大的小树下面摆着大树墩子做的桌子,凳子也是同样材质,不過是小一些,都是不值钱的东西,摆在這裡却极其合适。
再进屋子,第一感觉就是亮堂。正值上午,晚秋的阳光并不灼热,暖洋洋的晒得人舒服得很。而這舒服的阳光就這么洒在屋子裡,让人都有种幸福的感觉。
窗上還挂了现在已经沒人用的竹窗帘,卷曲着被吊在窗户最上面,随时都可以放下遮挡阳光。
桌椅板凳都是新的,還能闻到隐隐的油漆味,這大手笔让不少人暗暗咋舌,也就是他们不知道买房的事,不让得惊得合不上嘴。
接着,就看到每個桌子上都放着一本字帖。宋时雨說這是送個他们的教科书。
有人忍不住拿起来看,然后,再也沒有人敢說這三块钱花的冤。就這字帖两块钱都买不来。
這时,一阵清脆的铜铃声响起。
大家不约而同的看向声音来处,原来屋檐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上了一個铜铃,风吹過,叮叮当当略带回音的轻响徒然给人一种田园静怡的美好。
這是個好地方。大家不约而同的想。
最后,报名的有十三個,其中還有一個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正是当初一起参赛的挤兑過宋小四的那位。
說起這位也是個有意思的,见到不如自己的那是真心看不上,可碰上比自己强的也绝对拉的下面子求教,這不,第一個报名的就是他,根本沒有半分觉得跟個十岁孩子学字不意思的想法。
人家說了,我学的是书法,不是看人年纪,大人還是孩子有区别嗎?
当然,這是收钱的,還有一個不给钱也得教的,就是小姑塞进了的婆家小兄弟。
对了,還漏了一個,黏人包宋时炎,不過他只上周末班,平时晚上不准過来。
“现在我要上课了,大家都坐好,不上课的各位請移步。”宋时雨朗声說,声音裡满满的都是为人师表的自信。
大家一听人家要上课了,顿时识趣的往外走,沒有一個起哄要旁听的,這可是三块钱的课,精贵着呢。
宋时雨站在最前面,双目平视环顾一周,脸上的表情严肃且认真,“今天你们教了钱来上我的课,为的是学字,所以,我旁的不讲,只讲字。在开讲之前我必须聲明三件事,一,既然交了费,那就要好好学,迟到早退旷课我都不管,但是,钱不退。”
学生们顿时嗡嗡起来:“宋小老师,要是我家有事不能上了怎么办?”
“這就是你们学的第一课,再大的困难都不能阻止学字的心,沒有這個恒心,趁早离开。”
“可你不退钱。”
“对,所以你们谁想中途跑,就准备好挨揍。”
底下的一群人蔫了大半。
“第二,学字不可能三天两天出成绩,师傅领进们,修行看個人,谁也别跟我說沒学好,沒学好那是你们功夫沒下够。”
這话不好听,却是实话,能来学书法的都明白,大部分人都认可,可就有一個举手问:“那多长時間能行?”
“慧者三年五载小成,就是大笨蛋练一辈子也能像模像样,书法考验的是恒心。”
“那第三是什么?”
“保持卫生,谁弄脏的谁收拾,晚点做個值日表,每天放学打扫卫生。”他可不想伺候一群祖宗。
大家都沒意见,上学打扫卫生這不是应该的嗎?
接下来,宋时雨正式开始了自己执教生涯的第一课。
顾卫峰就站在院子裡,看着窗口裡的小朋友侃侃而谈,心裡的欢喜都不知道怎么表达,好像自己精心栽种的花终于开花了。
天地良心,人家宋时雨真沒用他栽种,這完全是他一個人不着边际的遐想。
就是有一点他不太明白,为啥老强调不退钱呢?他们做卖還有個退货呢。
“宋小三還挺有模样。”不知道什么时候過来的李老头儿背着手看着屋内。
“师傅你怎么来了?”顾卫峰惊得不轻,他在這老头儿身边四五年除了偶尔进货去厂裡就沒见他离开過修理铺,今天這是太阳打南边出来了。
“我不能来?”李老头反问。
“能能,您来小三能高兴坏了。”顾卫峰說,他這不是恭维,是实话。
显然,李老头儿也知道這一点,脸上带出了笑意。
好像也沒過多长時間下课点儿就到了,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放出笼子似的就往家赶,下午两点還得来上课,他们得回家吃饭。
“李先生!”宋小四蹦蹦跳跳的跑過来。
“李先生,你怎么来了?”宋小三這问话跟顾卫峰一模一样,可却让李老头笑开了,无他,他脸上就惊喜大的能喜死個人,只要脑子沒問題都高兴。
“看看禹城出名的神童怎么当小老师。”李老头儿笑眯眯的說。
“我哥哥可威风啦,特别特别厉害,那么多人都听我哥哥的。”宋小四仰着脸,都要骄傲死了。
宋时雨摆摆手,满不在乎的說:“這個沒什么好看的,我要是有李先生您那一手,我就修电视去,那才有意思。”
他說的真的不能再真,在他心裡就是那些电器最有意思,家裡新买几個月的录音机已经被他拆了不下五遍,可每次拆完都装不上,全靠顾卫峰收拾残局,要不然不知道得吃多少顿竹板炒臀尖。
想着,他就幽怨的看向顾卫峰,为什么他都能学会?
顾卫峰一看他這样就知道小家伙又想起自己黑手经历,他也是无奈了。要說這动手的事不過是一個多练,可這家伙练多少遍都一個样,也是奇了怪了。
可是他能說他好喜歡嗎?只有這样這小家伙才愿意跟他好啊。别误会,他的這個好完全是朋友的好,现在沒有半分不该有的心思。
“你啊,就是拿笔杆子的命,认了吧。”李老头儿都认了。
“我想拿改锥……”
“行了,行了,我在国营饭店要了烧鹅,不吃凉了。”李老头指指放在桌上的几個油纸包。
“诶呦,您怎么知道我馋這個了,可老长時間沒吃到了。”宋时雨顿时忘了改锥,哈喇子都要流出来了。
宋小四那就别說了,眼都拔不出来了。
顾卫峰也咽了口口水,赶紧把纸包一個個打开,有烧鹅、五香牛肉、炸小鱼、溜丸子還有两個炒菜装在饭盒裡,最后是一大包白面馒头,這顿饭可比年夜饭還丰盛。
“李先生您怎么請动大厨的?”宋时雨不是沒见過世面的傻小子,這全是国营饭店老师傅的手艺,据說是当過王府厨子。老爷子已经七十多岁了,一般时候人家都不轻易上阵,想吃他做的饭可难了。宋时雨也是机缘巧合吃過一次,一次就让他念念不忘。
“你管我怎么請,吃你的就是。”李老头轻蔑的看他一眼,小毛孩子知道的不少。
两個正是能吃的少年加上一老一少吃的那叫個爽快。
“要是天天這样就好了。”宋时雨难得吃撑了,八分饱什么的都丢到了天外,不雅的摸着肚子說。
“想得美。”李老头毫不客气的戳穿他的美梦。
“对了,阿雨,你在课上怎么老說不退钱?”顾卫峰终于问出了一直想问的。
一說到這個,宋时雨就叹气,“现在钱都要交给我妈,进了我妈的钱匣子再想往外要可费劲了,到时候又得让我赶紧关门,還不如索性就聲明不退钱,省事。”
“你可真是……”顾卫峰从兜裡掏出几十块钱给他:“你先拿着花。”
宋时雨却沒接,“不用,暂时沒啥花钱的地方。”他可半点沒跟他客气,就是现在不需要。
显然顾卫峰也极其了解他的性子,又揣回兜裡,“用钱跟我說。对了,今天怎么也沒见你爸妈過来?好赖也是开张一回。”
“别提了,他们倒是想来,我妈光衣裳换了三回,可临时又被商店领导叫走了,說是今天值班的病了去不了。我爸呢厂裡又有新任务,加班。”至于老二,因为钱被收缴正跟他怄气呢,所以小四就成了全家的代表。
“你爸妈也真心大。”李老头略有不满的說。
“工作啊,沒办法,這样挺好。”宋时雨挺理解,再說他也独立惯了,爸妈来了他反而不自在。
就這么着,宋时雨的书法班算是正式开张,不论刮风下雨,宋小老师都谨守本分,绝不矿一天工,瞎一個小时的课。
天渐渐冷了,节约领的买卖又开始好转,他们现在批了货已经不只在禹城周边卖,更多的是去邻近的几個城市,好几百好几百的批,转手出去都用不了三天。還有毛线生意也好得很,顾卫峰一個人都忙不過来又請了一個人,白天帮着卖货晚上還能看门,一举两得。
顾卫峰晚上還是住在修理铺,每天帮宋小朋友烧完洗澡水等他一起走,顺便說說买卖遇上的問題以及简单是账务。
“你哥這阵子都不怎么来拿货,這是不干了?”顾卫峰坐在炕上,隔着一個布帘子跟宋时雨說话。天冷了,他也不在外面等他了,直接在屋裡等,他知道宋小三的习惯,提前就从房顶安了一道帘子,省得他不好意思,跟個小姑娘似的。
“我妈让交账,手裡剩不下几毛钱,估计這是觉得沒劲了。”宋小三在帘子后面噗呲噗呲撩水洗澡。
“他要是再不卖货别人可有意见了,画给他的地方在十字街,好几個人都盯着呢。”顾卫峰已经开始琢磨這地方分给哪一個了。
“等我问问,我這二哥就是個大傻子。”宋时雨烦恼的說。
“我看也不怎么聪明。”顾卫峰直接說,“就那几個二流子谁不知道,也就他真当人家就朋友。”
“可不是,现在沒钱了,人家也不搭理他了,气的老二指天骂地,要我說有什么用。”宋时雨站起来,拿着毛巾慢腾腾擦身上的水,一身小白肉衬得脸更黑,两三個月了被晒黑了脸還沒有缓過,跟换了個头似的。
“你赶紧穿衣裳,一会儿感冒了。”顾卫峰隔着帘子看他慢腾腾的动作赶紧催促。
“知道了,??隆!彼问庇曷源?荒头车乃怠
“再嫌我??虏桓?闵账?!惫宋婪蹇此?隼矗?苯庸?グ汛笸氨?鹄赐?庾摺U饧一锪ζ?蟮酶?K频模?郧盎共惶?裕?還?锹晕⒋蟮阋灿邢蓿?上衷诒鹑硕嫉昧礁鋈颂У耐八?桓鋈司湍芨愣ǎ?邓?桥;拐婷晃??怂?5比唬?缘枚嘤退?阋彩钦娴摹
“别威胁我,等我大了自己烧。”宋小三擦着头发跟了出来,又被他轰回去,“擦干再出来,你真想感冒啊。”
“我又不是丫头,哪儿那么容易感冒?”
“感冒還分男女?你就消停点儿吧。”顾卫峰把脏水倒进下水道,提着空桶回来,這還不算完,又打水刷了一遍才倒扣在屋子一角。
做完這些宋小三的头发也差不多干了,還好是男孩子头发短,要不然又得耗半個小时。
小三的书法课晚上六点开始,两個小时后他還要洗澡,一磨蹭回家就到了九点,每次顾卫峰都先送他回去,再骑车折返。
說到走夜路,宋时雨真觉得沒什么,可顾卫峰和他爸妈可不放心的很,要不是有顾卫峰送,他爸妈都准备每次過来接他,他都說了自己不是丫头,不怕黑,根本沒人听。
刘二花還指着他最后通牒:要么有人送,要么关门,自己选。他還能怎么着,送呗。
现在的晚上风已经冷了,穿一件毛衣都觉得薄,顾卫峰骑在车上想着明天把从城裡带回来的外套给他拿過来,是米白色的小风衣,他一眼就看中了,小家伙穿上一定好看。
正想得高兴,顺着路拐弯出去,眼前突然一暗,宋时雨突然车把晃荡,像是压着了什么,整個人晃荡两脱了脚蹬子,就往前摔。
顾卫峰双腿往地上一蹬,手一把抓住他的车后座,硬生生把要歪倒的车撑住,宋时雨趁机歪着身子站稳,好悬沒趴地上。
“怎么样,沒事吧。”顾卫峰紧张的问。
“沒,沒事,”宋时雨自己站稳,定眼一看,好家伙,這都是什么啊!
往日裡亮着的路灯灭了一排,地上横七竖八的杂物洒了一片,要不是顾卫峰拉了他一把,他都能栽出去。
突然从暗处蹦出来几個人,手裡头举着棍棒扳手,一副找茬模样。
宋时雨眉毛都竖起来了,這要不是蓄谋已久宋时雨三個字倒着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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