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电视机
闹這么大的动静领导就算是死人也被折腾醒了,這领导倒是個讲理的,直接解释說电视买完了,新的還沒进過了,這個摆的就是個样品,看不了,不能用。他要是想要就等几天,過几天来货了再买。
老赵還不信,“你们都不存货嗎?十台八台都卖沒了?”禹城什么时候有钱有门路的人這么多了?电视机票可不是那么不好弄的东西!
“哪有那么多存货,一共就四台,這几天都卖了。”领导也是无语了,有货我還能不卖怎么的?
老赵不甘心的离开百货公司,走之前還狠狠的批判了售货员的問題,要他领导严肃处理。
领导点头敷衍着把人送走。
老赵气哼哼的大跨步往前走,脸上满满的写着生人勿进四個大字。
“赵主任!”一個平时巴结他巴结得紧的20多岁瘦猴男招呼道。
“干什么?”老赵不客气的问。
“您来买电视机啊?可真了不得。”男人话裡的羡慕都能流出来。
他的羡慕来得并不突兀,电视机是今年秋天才出现在他们百货公司的精贵物件,高高的摆在架子上,价格也高得离谱,一般人那是想都不敢想,就他们禹城有电视的人家十個手指头数得過来。买电视绝对是一件极其慎重而奢侈的事情,也就是像赵主任這样双职工,一個工厂主任,一個粮站职工,都是好的不得了的工作的條件才能买得起。
“我今天沒心思听你废话,有事說事。”老赵不耐烦的說。
“我知道哪裡有卖电视机,還不要票!”他巴结得說。
“哪?”老赵一听,来了兴趣。
“就是最早搞批发的那小子那儿,已经悄默声的卖了好几天了,听說還比百货公司還便宜二十块。”
“笑话!他怎么可能有电视机?那玩意精贵着呢,也是他一個屁股都沒擦干净的小屁孩儿能弄来的?”他压根儿不信。
“都有人买了,而且前些天我亲眼见着他拉了好些個包装严严实实的纸箱子回去,那個头那包装上的画,就跟电视一模一样,我亲眼见的您总信吧。”
“真的?”
“真的不能再真。”男人谄媚的凑上前,“再說,我骗您有什么好啊,我還指望您能给我介绍個对象呢。”
老赵一听這话就知道,這事八九不离十,這家伙不敢拿他开涮。接着和颜悦色的拍拍他的肩膀:“行,這事我记得了。”
瘦猴男美滋滋的又拍了好几下马屁才把人恭恭敬敬的送走。
老赵并沒有直接就去顾卫峰搞批发的小院买电视,而是先找人去看了看,问了问,结果的确有电视,而且不要票,价還低,這人還晃见一眼当仓库的屋子印着电视的纸箱子摆了一堆。再打听东西哪弄的,却是一個字也问不出来,反而被不耐烦的晾在一旁。
不說来历只能有两個原因,一是怕被人弄到路子,二就是来路不正。
這批东西怕是来路有問題,那個国营厂子会把电视随便批给私人?老赵瞬间就意识到這個漏洞。
他急急忙忙回家翻箱倒柜找出存折,揣上就往外走。
胖子妈硬拦着问他拿存折干什么,老赵两眼一眯,大概說了自己的计划。
“不行!万一他不赔呢?”
“那我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這辈子都别想翻身!”
顾卫峰今天天生意好极了,光电视就卖出去三台,老赵刚进门就见有人小心翼翼的抱着电视机往外走,嘴裡還跟同伴讨论怎回家告诉同事朋友来买电视。
“诶,你看见了吧,那屋裡好些电视,得有好几十台。”
“可不是,五六十总有,一台就460,啧啧,這小孩可得赚疯了。”
“這么下来可两三万呢,天啊,万元户啊……”
老赵心裡冷笑着,明天就让他全砸手裡,两三万,哈。
昂首挺胸一副干部派头进了院子,眼睛一扫,正好看见沒关上的半扇门,裡面纸箱子成堆。
“听說這儿有电视卖?”他假假的问。
“是,您要买嗎?”顾卫峰笑脸相迎。
“我先看看。”
顾卫峰就从放着成堆箱子的屋子裡随便搬了一台出来,還随手掩上了门。接着连上电,打开电视机,让人举着天线满院子找信号,最后调整到了中央一台的节目,黑白色,他自得的炫耀:“我這电视机质量好,价格還低,還不用票,你来是买着了,就是去省城也拿不来。”
“這可是国家管控物资,稀罕物,你弄来不容易吧。”老赵故意說。
“還行,你要不要?电视我先关了,耗电。”說着随手就关了电视开关,也让举着天线的该干嘛干嘛去。
“你這电视沒問題吧。”
“当然沒有,這是跟咱们百货公司一個品牌,全是一個厂生产的,保证沒問題!”
“行,我要一台。”
“那您可检查好,這阵子闹心事太多,您好好检查,买了可就不能退了啊。”
老赵装模作样的看了又看,点头了。
两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交易完成。
老赵刚要走,又折了回来,“不对,发|票呢?”
“等等。”顾卫峰进屋拿出一张收据:“我這开不了发|票,给你写一张收据。”
“沒有发|票出問題我找谁?”
“找我啊,保修。”
“光保修可不行,你要是质量有問題,還要十倍赔偿!”
“你到底是来买电视的還是找茬儿的?”
“我這不是想要個保证嗎?這可不便宜。”
“行!”他刷刷刷写了电视型号,品牌,大小,收款多少。最后還应他的要求,写上了若跟百货公司品牌不一样,有质量問題,十倍赔偿的字样。
把收据慎重的放进口袋裡,老赵别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暗暗得意。
老赵刚走,又有两個操着乡下口音的男人来买电视,一样是要了收据离开。
“可算都走了。”宋时雨从角落裡出来,脖子上挂着崭新的照相机。
“沒冻着吧,赶紧进屋暖和暖和。”顾卫峰拉着人就往屋裡走,這手都冻得通红,嘴裡還叨叨他:“我就說我来拍吧,你還不让,看這冻得。”
“我不冷,我怕你拍不好,那我們不就白费功夫了?”宋小三振振有词,這家伙不過是喜歡相机喜歡得了得了,想自己玩儿罢了。
顾卫峰也不跟他争,把相机放桌上,给他倒了热水暖手,“等会儿就送照相馆洗出来,這回可别再曝光了。”
“那也是你曝光,我才不干那种傻事。”宋时雨绝对不承认自己手贱,白白曝光了一卷胶卷的事绝对不是他干的。
“对对对是我,是我,行了,下面的事你就看等着看热闹吧。”
第二天,有人就在顾卫峰批发院门口叫嚷开,“他家卖假电视!坏电视!顾卫峰你缺大德了!”
顾卫峰把做批发的院门开在临路那一面,這一嚷嚷,马上就被围了個裡三层外三层,我华国人的八卦嗅觉永远灵敏得让人无可奈何。
“你胡說什么!我卖给你的时候可是好好的!”
“好好的我回家就不能用?连個响动都沒有!你這根本就是假货!坏货!赶紧還我钱,再也不买你這的东西了,都他妈的不是好物!”男人大声嚷嚷,還骂骂咧咧。
“我卖给你时就是好的。”顾卫峰板着脸說,“你别血口喷人,有問題我們修理,你给我說话干净点!”
“修個屁!我有這個钱干嘛不买個好的!你這破烂货自己留着吧!”男人瞪着眼,对着围观的群众說:“這就是他姓顾的卖的东西!坏了還不让人說!世上哪有這种道理!”
围观群众就开始议论纷纷。
“我們保修,不保退,当时就說好了。”
“坏东西還不能退!這是哪家的规定?国营商店還能退呢!”男人更的一幅得理不饶人的嘴脸,手指头都要戳到他脸上了。
顾卫峰闷着头看着电视,任他指着,不分辨也不解释。
男人看他不說话,更嚣张了,嘴裡难听的一句接一句的往外蹦,虽然用的是乡村口音,可话說得井井有條,骂人都不多,让围观群众听得明明白白,不一会儿就一边儿倒的向着他說话。
其实开始大家還是挺想为顾卫峰說两句的,這孩子這一年来干生意本分,东西好不好大家有数,可架不住這段時間不停的出問題,再加上這個人言辞凿凿,让人不信都不行。
接着,又一個抱着电视怒气冲冲的過来,重重的往地上一搁,跟另一個做堆在一起,开口就骂:“你他娘的卖得這是什么破玩意儿!我四五百块钱就买你這個屁都不会放一個的铁疙瘩干啥!你這缺德带冒烟儿的玩意生儿子沒……”
這男人不容人开口,荤的素的一起往外蹦,嘴裡问候着顾卫峰的祖宗十八代外加女性生殖器官,话那叫個难听。要是說第一個還是個文明社会的文明人,第二個就是個泼皮混子,沒有什么话是他說不出口的,也沒有什么事的办不出来。
說话难听的人平时不招人待见,唯独這会儿再招人不過。
看热闹的人群更兴奋了,大冬天的也不怕冷,呼朋引伴的招呼着,沒多长時間路上,房顶上,大树上,围墙上,满满的都是人。
顾卫峰似乎被压得沒有机会开口,只能听见他說:“我們屋裡谈,去屋裡說,别在大街上。”
“你這是怕了!老子就是要让人民群众看清你的恶心的嘴脸!你骗了多少人,大家都让你骗了!你個……”又是一阵破口大骂。
男人整整闹了一個多小时,跟唱大戏似的,一会儿一折子,不是說东西不好,就是說钱来的不易,骂一阵還哭一阵,另一個還在旁边打边鼓,时不时的补充,所有人的神经都被高高的挑起,眼巴巴的等着看他怎么处理。
“我說小顾,该退就给人退了,你看你办這個事。”围观的也有跟他关系不错的,提醒他赶紧结了這個事,不然影响不好。
顾卫峰似乎也顶不住压力,咬着牙說:“我退。”
“等等,”老赵推着自行车一脸严肃的挤进人群,后座上赫然也绑着一個电视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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