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房子
“這是我們家?”刘二花站在门口,好半天不敢进去。无他,亮晶晶的地砖能照出人影儿来,她都舍不得下脚。
“妈,你在门口干什么?暖气都跑了。”宋时风推着他妈就往裡走,“看看怎么样?”
宋时雨正指挥顾卫峰在屋子裡挂他特意画的一幅彩色风景图,不停的修正,好半天才算是合了心意。
刘二花感觉自己的眼都不够看,客厅正中间的沙发她只在电视裡见過,沙发旁边一墙的书看着就让人觉得有文化,雪白的墙上沒有了奖状,一幅气势磅礴的彩色瀑布铺面而来,气势惊人得很。
這才是一個客厅,接着又被推着看了贴了一水儿的雪白瓷砖的厨房。
“妈,你看,在這儿做饭多美。”
“美,真美。”
刘二花摸摸铺了瓷砖的料理台,她做梦都沒想過自己還能在這么高级的厨房做饭,欢喜得不得了,她觉得在這儿做饭,饭都得带三分仙气儿。
“床,我的床!”小四看着新架子床上去就滚了個滚儿,“這個床不叫唤!”這真是令人太高兴了,他们现在睡的床翻個身都吱吱呀呀的叫唤,老害怕它散架子,终于不用担心哪天被二哥从空中压下来。
“老三,這装修你到底花了多少钱?”宋爸爸大致看了一圈,心裡打個突突。
“沒多少,钱的事爸你就别操心了,我付的起。”宋时雨左言右顾。
“到底多少?家裡给了你500肯定折腾不成這样。”
“我又添了点儿。”一大点。
“多少,說。”宋爸爸看他這样就提起了心,暗暗给自己做心裡建设。
“一共一千三百八十七块钱,爸,账本在這。”宋时风狗腿的把账本子放到老爸面前,“你不知道,老三忒能花钱,看得我都心疼,可他眼都不带眨的,你可得說說他。”
“啥?多少?”刘二花也顾不得美了,脑仁儿砰地一声,炸了。
有個能挣又能花的儿子是個什么体验?刘二花告诉你,就是得心脏病的体验,沒病也能给你整病。
为這一千三百八十七块钱宋小三又挨了一顿胖揍,屁股都给揍肿了。
宋时雨气的离家出走三天,气死他了。出钱出力最后落了一顿揍,這上哪儿說理去!
他就算是离家出走都不忘了带着自己的写字工具,晚上练字都带着委屈的火气。
顾卫峰嘴上安慰他,可心裡乐开了花儿。他巴不得宋小三多在他這儿住一阵,他喜歡死這小孩儿了。
可是宋小三也就住了三天,第四天一早就被叫走了,理由是搬家。
正式搬家那天是個大晴天,风很大,可也完全沒有办法影响一家人的好心情。找了板车来来回来拉了好几趟才算是搬完,好些個旧家具直接送人,把刘二花给心疼得,那可是她结婚时才做的。
可是家裡沒地儿放,只能忍痛送人。
搬了家要請亲戚朋友来喝暖房酒,然后他们這房子就出名了。這年代就算是分了房子大多是简单的收拾一下,就跟宋家夫妇以前想的一样,刮大白,水泥地,了不的就铺個小块儿的地砖,這已经是非常好的装修了。家具肯定還是旧家具,直接搬過去用就行,哪家舍得像他们這样全换新的,還装得跟电影裡大家族似的,奢侈得不敢想象。
现在只要有人一說谁谁家装得好,他们就特不屑的說,先去看看老宋家什么样再夸。
老宋家房子就是豪华装修的标杆儿。
就是豪华标杆儿房沒住上三天就有人提了抗议,不该分给他们家房子,因为他家老三有房!
“我家老三有房又怎么样!那是我家老三的!我和我家老宋可都是有分房资格的!老宋在厂裡辛辛苦苦干了二十年,我也在百货公司二十年,不该分房嗎?”刘二花一来到分房工会办公室,张嘴就火冒三丈的问。
“這主要是考虑到有些同志家裡住房困难,你家小三的房也是你家房嘛。”戴眼镜的工会主席慢慢悠悠的說。
“那我倒要问问,谁家住房不困难,我家四個儿子就挤在两小间,不困难嗎?”
“那你怎么不住你家老三那個院子,多宽敞!”厂工会的一個梳着分头儿小科员张嘴就来。
“你也知道那是我家老三的,我和老宋還沒到得儿子养老的地步!”
“总之這房子我們要收回!”分头儿小科员瞪眼道。
“凭什么收!分给我就是我的!想要回去,沒门儿!”刘二花拍着桌子,跟個女斗士似的,势必要跟他们一斗到底,捍卫自己家的房子。
“你别激动,别激动,我們這不是正在商量。”工会主席還是慢悠悠的說。
一直沒說话的宋长河把手裡的文件打开,“這是咱们厂裡分房制度,按工龄,职称,家庭人口综合情况分配福利房。我家论资历我們是老员工双职工,我的职称是高工,职位是车间主任,论年限我們都为厂裡奉献了二十年的老员工,论人口,我家四個儿子不比谁家少一口,請问那点儿不符合分房條件!”
“這不是职工反应你们有房子。”主席无可奈何的說。
“我們家老三是有房不假,我們也从来沒有隐藏過,可你们也应该听說了,他那房是教书用的,我們一家還挤在筒子楼裡。况且厂裡在分房之前就已经调查過家庭情况,我們完全符合分房要求,组织也分给了我們房子,這就证明房子就该分给我們,我們家住得名正言顺!”
很少這样长篇大论的宋长河严肃的看着他们,完全沒了平日裡好說话的印象。
“有房就不该分房,要让给住房更困难的同志!”小分头开始上纲上线。
“厂长家也有房,怎么不见你们收回厂长家的房?”宋小三突然闯进来,张口就问。
“你来了干什么?”刘二花问。
“看看他们怎么抢咱家的房啊。”宋时雨闲闲的說。
“這儿沒你的事,回学校上课去!”夫妻两個一致往外轰儿子。
“我不看到结果不放心。”宋时雨两步走进来,“這不都是因为我那個房惹出来的事,也是我的事,我有知情权。”
“你個小孩儿闹什么,這是大人的事。”小分头不屑的說。
“可你们在說我的房子,你還沒回答我,厂长家有房为什么能分房?還是分大房子?”宋小三继续问。
“這是在說你家的事,攀扯什么厂长!”小分头不自在是說。
“都是一样的革命同志,我家房都要让人抢了,還不允许我问一句?這厂裡感情是你說了算啊。”宋小三可不是一般的孩子,你說两句我就不吭声了,小嘴叭叭叭问得小分头儿张口结舌,半天沒话說。
“现在這不是在商量研究嗎?還沒决定呢,小朋友你别断章取义啊。”工会主席缓缓的說。
“是這样啊,那你们慢慢商量,我回去上课了。”宋时雨突发变得很好說话,转头就走,走了两步突然又转了回来,“对了,我忘了一件事,我家沒房子了,我也沒有。”
“三儿,你說啥?”刘二花以为自己听错了。
“沒房了,所以那套房是我們唯一的房产,谁也夺不走。”宋小三气定神闲的說。
“不可能!我們明明查了你名下有房子!”小分头瞪着眼說。
“那是你信息太落后了,从今天起我就沒房了。”宋时雨用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說:“随便查。”
“房呢?”
“你說呢?”他恶劣的给了個让你猜的表情。
這孩子办事真是天马横空,让人根本想不到。這沒房了還能是什么?卖了呗。小分头儿显然是也想到了,“你這是投机取巧!侵占国家资源!”
“呵,你可真会說话,有房你說我們有房不能分,沒房你還有话說,合着天底下的理都让你占完了,我們小老百姓干脆都听你指派,還要工会干啥?”刘二花一顿叭叭叭,她可容不得别人這么說她儿子,一顿锵锵呛得对方沒话說。
“行了,你们有沒有房我們会再调查,情况属实房子就是你们的,谁也抢不走,放心吧。工会是为全场职工谋福利的,不会损害任何一位职工的权益。”工会主席义正言辞的說。
“那可真谢谢您了。”马后炮。宋时雨在心裡鄙夷的想。
出了厂子,刘二花就迫不及待的问:“房子呢?”
“我先放顾卫峰名下了,過了這阵子再改回来。”宋小三說。
“釜底抽薪,儿子,谁教你的?”宋长河這会儿也有心情问了。
“這還用教嗎?”
宋长河……
時間一眨眼又到了年底,十字街又摆起了常常的春联摊,热热闹闹的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大采购,新年饺子一吃,守過了十二点,宋时雨十二岁了。
别人的十二岁怎么样宋时雨不知道,可他的十二岁在别的孩子眼裡依旧是精彩万分。在年底的时候他要跟顾卫峰拆伙儿,可那家伙死活不接那茬儿,导致他不得不還分出一份心思来帮他想着生意。另外书法班的课還在进行,還有愈来愈昌盛的势头,就连他小院的巷子也被人戏称为书法第一巷。再有就是他的功课了,那就更精彩了,文科几乎满分,理科除了数学勉强及格,其他科科倒数,就這成绩上市三中都玄,更别提一中了。
這下别人家的孩子终于从天上掉到了地下,沾上了土气儿,像個真人了。
也是這一年的期末考试,宋小三第一回沒拿到第一名奖状,不对,确切的說是根本沒拿到奖状,刘二花小心翼翼搬過来的奖状墙硬是缺了一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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