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到东厂做客
在這一圈又一圈不断扩大的涟漪上,一個模糊的人影出现,下一刻,一只大脚直接踩进水坑,污水当即四溅开去,然后這只大脚毫无停歇的继续抬起,往前走去,留下了一個不复清澈的污水坑。
文轩坊百户所总旗刘傅脚步匆匆,怀裡是一大包油纸,上面還依稀蒸腾着热气,他走入一处酒楼,身上的凉意带入酒楼之中,令酒楼内的几人感知到,同时抬头向门口看去。
“刘傅,怎么這么久?”总旗郭镛手裡握着一碗热茶,眉头微蹙,看着刚刚进来的到刘傅。
酒楼裡现在就只有一桌人,此时還不到辰时,又因为天气不好,本就是生意冷清时候的酒楼内更显冷清,再加上這一桌锦衣卫,寻常人就更不敢进来了,酒楼大堂就剩下一個倒霉的店小二,掌柜的已经躲到后堂去了。
不過好在這几個锦衣卫并不跋扈,也沒有什么特殊的要求,只是要来了两壶热茶,加上他们一個個都是浑身湿漉漉的样子,倒是冲淡了一些锦衣卫的戾气。
柳新坐在上首,手裡正在玩转着一個茶碗,将它放在手心裡不断的旋转,它的目光就凝聚在這不断旋转的茶碗上,对外界的事情仿佛充耳不闻。
刘傅面相敦厚,在四個总旗裡也是最老实的一個,他苦着脸,将那油纸放在桌上,打开之后裡面是依旧热气腾腾的包子,他在郭镛身边坐下后方才說道:“這裡距离皇城近,怎么连包子铺都沒有,我是跑了两個坊间才找到一家,一路小跑才沒让這些包子凉了!”
說罢,刘傅转头看向柳新,正准备說话,却被一旁的丁明甫制止。
“柳大人在想事情,别打扰他,大人說了,我們先吃!”
“這...”
刘傅還有些犹豫,却看郭镛已经拿起一個包子吃了起来,手還点了点包子道:“大人让你吃,你就吃,别废话!”
刘傅虽然還是有些犹豫,但也拿起包子啃了起来,淋了一夜的凉雨,虽然都是练武之辈,身体好,但现在也有些吃不消了,這還微微发烫的包子以及热茶正好能驱逐凉意。
虽然四個总旗和柳新接触時間不长,但也对這個新任百户有了一些了解,這位柳百户和老柳百户如出一辙,都算是比较良善的人,对下属比较随和,但相较老柳百户而言,柳百户似乎对于底层百姓更为照拂。
他们今日凌晨才能皇城出来,案子升级了,上层的官员们要好好的开开会,甚至到御前接受一番训斥,這段時間倒是可以让他们松口气,歇一歇。他们原本是打算带柳百户来酒楼吃一顿,找個厢房睡一会,但沒想到柳百户问几人带银子沒,几人当值时自然是不带的,沒想到柳百户点了点头,给了刘傅一两碎银,让他去买点吃食,几人就来了這酒楼,也不点菜,只是叫了两壶热茶,就這么应付一下。
至于底层的校尉,柳新则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去了,估计這一时半会上层也给不出什么指示。
如果說之前案子還在一定的程度以内,那百户所這种单位就可以单独按照指示行动,但现在事态升级,恐怕整個北镇抚司就要整合在一起,接受统一调配了。他這百户接下来该如何在這件事情上做点成绩出来,就成了现下柳新最头疼的事情了。
他本身是個急性子,如果要慢慢混资历,混個十几二十年,以圣宗为靠山慢慢扶持,最后总能坐上锦衣卫佥事甚至是同知之位。但十几二十年的太久了,柳新给自己定下了一個要求,三年之内,锦衣卫佥事!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也不知道柳新是艺高人胆大,還是异想天开,正阳国立国以来,锦衣卫佥事這個层级的武官,就沒有三十岁以下的,就算有,也需有着深厚背景以及泼天的功劳才有可能做到。
莫說背景,如今天下還算呈平,哪来的泼天功劳可以赚,就算有,又如何轮得到他柳新?
因此柳新为了达到自己定下的這個目标,就必须抓住每一次立功表现的机会,他自然不怕官场的那些权势倾轧,有圣宗隐秘调查组为靠山,他光棍的想,反正有事了总会有人替他擦屁股,只要不是太過分就可以了。
回過神来,才发现刘傅已经回来,刘傅一直注意着柳新的状态,发现柳新从思考的情绪裡出来了,便立即說道:“柳大人,包子!”
這一句是脱口而出,因为他实在是一直关注着柳新,神经也是稍稍紧绷着,于是就脱口而出了,一出口又觉得自己似乎不该這样,太随意了。
却不料柳新笑了笑,取了包子咬了一口。
“嗯,不错的包子,刘总旗是哪裡买的,下次還去這家!”
刘傅有些意外,柳新的表现和他预料的完全不同啊,但他還是很快反应過来道:“啊,是一個叫陈记的,属下看他那摊子干净......所以...”
话還沒說完,却见柳新已经一個包子下肚,忙碌了一夜,是有些饿了,然后柳新拿起第二個包子,却转了转头,打断了刘傅的话:
“有沒有辣椒,辣一些的!”
“有!”郭镛起身,去了后堂,不久后就拿了一罐子辣椒出来,這东西這几年才盛行,价格也是不便宜,每家酒楼都会珍藏一些。
柳新也是知道這一点的,从怀裡取了十個铜钱,放在桌上,然后从那罐子裡取了一勺辣椒,红彤彤的辣椒发出辛辣的滋味。
给自己的包子上涂抹了一些,柳新环顾四周,问道:“你们要不要?”
四個总旗沉默,但很快,郭镛举起筷子,语气稍稍有些犹豫的道:“我...我要!”
柳新自然的将辣椒递過去,然后就开始吃了起来,边吃边赞叹,還是加了辣椒的好吃。
四個总旗相顾无言,却又都从各自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些异样的神情。
一顿早饭過后,身体裡的寒意被热包子热茶驱散了些,身体也舒服了。此时的天空仿佛也给了几分薄面,雨停了,虽然還是阴沉沉的,但那烦人的雨点不再落下,总能让人的心情好许多。
预料中不会很快出结果的高层议论出乎意料的很快结束,最终锦衣卫這裡由千户刘立诚为主官,各千户所调集人手,由他统一安排。
這個结果令柳新微微有些意外,但很快又恍然,這想来是锦衣卫内三個派系排挤出身武帝城的刘立诚的结果了,三方估计要先将武帝城踢出局。
不過自己是刘立诚的麾下,這样的结果对他来說倒是好事。
于是還不等刘立诚召集众人,柳新就先去了刘立诚的值房,甚是有些开诚布公的意味,表明了自己希望建功立业,对這個案子有些自己的想法,准备按照那個方向去调查,希望刘立诚能够允许。
這刘立诚此时也是有些着急,這么大的事情落在他的肩头,却沒人和他商量,他也很快意识到自己是被针对,但這种事情沒得選擇,只能迎难而上,要么自己退出锦衣卫這個圈子,当然那样也会失去武帝城对他的支持,自己再想出人头地就沒什么机会了。
而柳新的话他其实并沒有在意,一個毛头小子,全凭一股子热血,刚刚成为锦衣卫百户就急着要立功,真真是個鲁莽武夫,人模人样的先前還以为他有些聪慧。不過虽然不甚在意柳新說的对此事有些把握,对案子有想法之类的說辞,但是這也是一個能够将柳新踢出去的机会。
虽然现在自己的麻烦也很多,但未雨绸缪,說不定自己能過了這個坎儿,要是顺便能将柳新踢出去,对他而言真真是两全其美。
刘立诚也因此答应了柳新,准许他便宜行事,更是将一块专职调查此案的腰牌一并给了他,仿佛是生怕他反悔,還嘱咐了两句,拿了腰牌就等于是立下了军令状。
柳新对此非常满意,再三谢過刘立诚后就告辞离开。
殊不知,柳新对刘立诚的想法和刘立诚对柳新的想法大致上是相同的。
刘立诚觉得自己還是有机会查清楚這案子的,毕竟也不是他一個人查,东厂那边也分担了一半的压力。就算最后查不出来,锦衣卫這裡也有一些传统的‘手艺’,能让這個案子有個结果,不至于什么都查不出来。最终的结果再坏也是有限,柳新這個愣头青定然是无法有所建树的,一個百户所对他而言现在也沒有多大助力,最重要的是凭借此事還能顺便将柳新踢走,自己就能得到一個完整的千户所。
想通這些关节,刘立诚觉得自己仿佛是诸葛亮附体,思绪无比的清晰。
而柳新则是觉得刘立诚這個人還是很厚道的,不仅在他瞌睡的时候送来枕头,甚至還送了一床棉被。有了那块皇帝钦赐的查案腰牌,他能够比较自由的进出皇城,在外查案也有许多的方便,简直是替他省去了许多的麻烦。
拿了腰牌,柳新直接回了百户所,给四個总旗分别下派任务。他沒有說這腰牌是自己去求来的,反倒让四個总旗心中不安起来,郭镛小心翼翼的询问柳新,這是不是刘千户给他穿的小鞋,柳新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只是让他们按照吩咐行事,四人心裡的不安更甚起来,但现在也沒办法,只能按照命令去做了。
柳新让刘傅和江世喜带人去调查死了的這五個太监在外的一些关系和情况。
而他自己则带着郭镛和丁明甫一同赶往皇城,他要去向那东厂了解一些關於這御马监和這几個太监的情况。
东厂提督的衙门设立在皇城内,并沒有太深入,看上去和皇城内普通的院子沒什么太大的差别,只是上面悬挂的东厂提督衙门牌匾是武阳大帝亲自题写,大气磅礴。
柳新看了一眼這字,就觉得武阳大帝果然不愧是古今以来,一等一的豪杰,那股凛然霸气从字裡行间透出,让柳新大感触动。
柳新拜访东厂,自然找不到东厂掌刑千户、理刑百户這等高层。而是寻了调查此案的一個掌班,从职级上来說,东厂掌班和锦衣卫百户是同级,但权力上东厂却要高锦衣卫一筹。
不過這位掌班却沒有太過盛气凌人,反倒有些惆怅和憔悴。
掌班姓王,年纪四旬,以前也是锦衣卫,后来被调任至东厂,也是有一些背景和关系的。从俸禄来說,锦衣卫和东厂是同级,但真正到手裡的银子,东厂却比锦衣卫高了许多的。
“王掌班,這一次来,我想调阅關於這御马监和那死了的五個太监的一些情况。”柳新开门见山的道。
王掌班点了点头,略显疲惫的哈哈一笑,然后意有所指的缓缓說道:“你這年轻人看来混的不错,挺受上官看重的,呵呵,你是锦衣卫第一個来我這查案宗的。”
說罢,王掌班招来一個东厂番子,吩咐几句,那番子就去找案宗了。
回過头,王掌班命人砌的茶也到了,柳新接過后道了一声谢,然后不解的问道:
“锦衣卫這裡竟是一直沒有人来查阅過案宗?”
王掌班嘿嘿一笑,喝了一口自己杯中的茶水,然后說道:
“你们锦衣卫有自己的情报来源,自然是看不上我东厂的這些案宗的。”
柳新尴尬的笑笑,他算是明白了,王掌班前面那番深受上官看重的话,其实是在调侃柳新,說他混的不好,连這事上官都沒有和他說。
对于柳新,這王掌班也是有些了解,其实刘立诚接下這個案子之后,他身边的一切信息都已经汇总到了东厂這裡,不過其他情况之前也都有所了解,只有這個柳新是新来的,因此他们這些东厂的印象還深刻些。
不過王掌班這番话也沒有特别的意思,只是顺口的调侃。
见柳新不說话,王掌班便继续說道:“這個案子呐,奇怪的很。這和御马监相关的人员近千人,我們都是细细摸過的,但就是沒有头绪。”
因为知道柳新不受那刘立诚的待见,此时王掌班和他說话也就沒有那么提防,因此說的就会稍稍多那么一些。
柳新却正好趁机问道:“王掌班,這几個太监之间的关系如何,你可知晓?”
王掌班喝着茶,就当是和年轻人闲聊了,這些事倒也不甚重要,因此慢慢的說道:“我們调查下来发现,這些人原本是同一宗门的师兄弟,关系自然不错。但自从到了皇城,性子就都变了,有的人变得孤僻,有的则是沉默寡言,总之关系不甚融洽,但也沒有到彼此仇恨的地步。”
柳新点了点头,继续追问道:“那這几人平日裡可曾与其他人有所瓜葛?”
王掌班摇了摇头,道:“不可能,他们掌管着养马秘术,十几年来都不曾和外面交流的。”
“那關於這御马监的养马秘术,王掌班可曾了解一二?”
“呵呵,那可是事关军国大事的机密,我等怎会知晓,打听那些事,是要杀头的!”
“這倒也是,王掌班,這最后死的两人乃是中毒身亡,這毒是从何而来,皇城内应该看守的很严才对吧!”
王掌班眼神怪异的看了一眼柳新,似是觉得這毛头小子果然年轻,如果這些答案他都知道,這案子早就破了,不過现在他沒有那個心情和柳新多言,只是淡淡的說道:“皇城内自然是看管严厉,如果有人能将毒送进皇城,那這個人可不简单!”
柳新眼眸一亮,急促的问道:“那王掌班能否和小子說說,這样不简单的人都有哪些?”
王掌班這一次却沉默不语了,他喝着茶,吹着气,却是不再言语,柳新的脸上立马浮现出尴尬之色。
好在不久之后,那番子拿来了一份案宗,交给了王掌班。
王掌班放下茶盏,手掌贴在了這案宗上,徐徐說道:“小子,我看你也是不容易,所以和你多說了几句,但有些事情,還是要自己去查。這案宗就在這,我知道的不知道的,裡面都有,你自己看,看完請便,老夫還有事,就不奉陪了!”
說罢,王掌班起身离去,柳新立即跟着起身,行了一礼连声道谢。
等到那王掌班离去,柳新脸上那带着浓郁青涩感的紧张和先前的一份尴尬缓缓消散。他微微笑着,重新坐了回去,拿起那份案宗,细细的看了起来。
一個时辰后,柳新从东厂衙门离开,在门口焦急等待了一個时辰的郭镛和丁明甫神色焦急,這东厂可不是什么良善之地,柳新进入一個时辰,让他们不免有些担心。
看到两人脸上的焦急之色,柳新安慰道:“沒事沒事,看你们紧张的。”
郭镛擦了擦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道:“大人可曾问到什么?”
柳新笑着点了点头:“自然是有的,還不少呢。现在总算有些头绪了,走吧,我們去一個地方。”
郭镛和丁明甫相视一眼,柳新给人的感觉很镇定,這让两人意外之余,心中竟也稍稍安定了一些,随即两人疾步跟上。
出了皇城,代步的从马车换成了马,锦衣卫裡也是有马匹提供的,不過数量不多,只有平日裡办一些紧急案子的时候才会派上用场。如今柳新腰牌在手,自然不会客气,直接领了三匹骏马。
出了皇城,找地方换了衣服,毕竟锦衣卫的鱼龙服太過招摇,接下来他们要去的地方需要低调一些。
换好衣服,只带了丁明甫和一個身手好的小旗,其余人则由郭镛带着,去各处探查消息去了,四個总旗裡郭镛资历最老,阅历深,处事圆滑,交际也最广,是最好的打探消息的人手。
现在柳新出来单干,但毕竟人手有限,有些信息不去主动打探的话不可能自己送上门来,刘立诚那裡或许不会刻意隐瞒他,毕竟柳新现在還构不成对刘立诚的威胁,但如果這件案子办下来了,就說不准了。
三骑一路出了内城,来到了外城,這裡的道路一下子就变得狭窄拥挤起来,道路上也变得更加泥泞,下過雨的外城道路上全是大大小小的泥潭,深浅不一,一不小心你可能就会踩到一個深水池子,弄得狼狈不堪。但骑马就不会有這种麻烦,只不過策马而行,還是会对其他普通百姓造成困扰,柳新也一时无言,对這内外城之间的巨大的差距感到心中凉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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