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处处好
站在村口河边被春风撩了一下的高清澄心情很好,所以吃饱喝足后嘴角一直都在微微翘着就沒下来過。
蹲在不远处正在挖蚯蚓的叶无坷头也沒抬的问她:“何处好?”
高清澄沒回答。
今日何事最相宜,宜醉宜游宜见君。
脸色微红,是叶家阿爷新做的桃花酒极美,满眼春柔,是山野村色极美,阿爷說饺子配酒越喝越有,想想好像也极美。
她看向那個還蹲在那不停挖着黑土的家伙,两手泥巴的少年总算挖到了一條蚯蚓朝着她傻笑:“嚯嚯嚯嚯嚯嚯......大不大!”
少女轻舒一口气,想着......嗯,傻是傻了些,也不差。
她喜歡极了這裡的恬淡自然,喜歡极了這裡的淳朴厚重,真要說這次来单纯是因为這挖蚯蚓的傻小子?谈不上都是,只是一部分。
硬要說是什么一见钟情那更谈不上,甚至都不切实际,她只是不想這傻小子被卷进纷争洪流裡一命呜呼,人沒了,名声也沒了,可能连村子都沒了。通天阁小說
那還不属于這傻小子世界裡的纷争洪流,哪怕只是漏下来一滴水也能让他掉进大海裡一样毫无還手之力。
是有些挂念,对于别人来說经常会出现的对谁谁谁的有些挂念,对她来說就不寻常,若让人知道了她会对外边的人有些挂念,說不定能引起长安城某個圈子的巨大震荡。
她来,還因为她猜到叶无坷已经尽他最大的努力准备好应付這洪流了。
无事村的人是看重清白二字,所以赵康說论迹不论心的时候,那少年才会說一声,论心不差,论迹也差不到哪裡去。
赵康說的是谁其实不明确,因为赵康怀疑任何人,叶无坷說的是谁很明确,不是他自己,而是陆吾他们。
若叶无坷心机城府深沉些为人也阴柔些,就不会对赵康說出那句话。
因为赵康是怀疑任何人的人,這句话已经足够引起赵康的怀疑。
所以高清澄有些钦佩這山野小子,嗯,不是有些,是很钦佩。
叶无坷从来都不傻,比起长安城裡那些从小就开始接受各种教导的富家子弟来,应该不只是不落下风。
他难道自己不知道对赵康說出那句话意味着什么?他只是觉得他做的是对的。
是对的,就不退。
他在乎清白,他自己的,陆吾的,徐柯的,谢长逊的,武栋将军的,每一個人的,也包括她的。
从陆吾他们上山剿匪之前留遗言开始,从陆吾他们为了保护几個妇女孩童而赴死开始,叶无坷就在准备了,不计代价的准备。
他做好了一切准备来应付他根本不了解的纷争洪流,什么都想過了,唯独就沒想過我躲起来试试,思谋万千都是......我顶一下试试。
“去长安吧。”
远观山色的少女忽然說出這四個字,有些突兀可转瞬就自然而然。
叶无坷一边把蚯蚓埋回去一边问:“什么时候?”
以为他挖蚯蚓是为了钓鱼的少女微微一怔,才醒悟他大概只是想证明他說過的话......我們村的蚯蚓,很大。
她說:“我离开村子之后你就可以启程了,可以带上阿爷,带上大奎二奎,還有那只小狼,暂时不能更多。”
叶无坷又问:“你什么时候离开村子?”
高清澄看向官道那边,她已经让很多人等她好一会儿了。
她回答:“现在。”
說完這两個字后她看向叶无坷问:“你为什么不问你哥怎么样?”
叶无坷笑起来:“你沒說,就证明他好着呢,他应该是在长安城外等你回去的,一個等你的人你待他又怎么会差。”
高清澄听完這句话后思考了好一会儿,然后說:“我不喜歡为别人安排什么,哪怕我可以安排的很好,十岁那年我和师父辩论過這些,她赢了,但我不服,后来我越来越大,也逐渐服了......或许,是认了。”
“希望你理解......”
她說,语气中带着歉意。
换做别人說這句话還带着歉意,大概意思应该是对不起帮不了,而她說這句话则是对不起,我得干预你的人生了。
十岁那年她和师父吵了一架,她說她不喜歡人有云泥之别,凭什么有的人可以随随便便用手指划一下,就能抹掉别人辛辛苦苦才留下的命运轨迹。
师父当时看着面红耳赤的少女满眼欣慰,因为她知道孩子已经开始看懂這個世界了。
所以她選擇吵一架,用最激烈的方式让孩子看的更真切些。
师父說......那你有沒有想過,這随随便便能抹掉别人命运轨迹的手指,也可以在别人曲折命运裡划一條直线出来?
师父說,你不喜歡但必然存在的东西,不会因为你不喜歡就变好,你可以一直不喜歡它,但要会用它,然后变好。
师父還說,有一种很大的鸟在遇到危险的时候就会把头埋进沙子裡,就像小孩子遇到危险就会扑进长辈怀裡。
区别在于,那种鸟小时候如此长大了也如此,但人小时候可以如此,长大了就不该如此,长大的人该学会穿上铠甲拿起兵器,把头昂起来。
十岁的她喊:“可有的人一辈子身上也不会有兵器铠甲!”
师父问:“那心裡呢?”
此时此刻的高清澄回眸看向叶无坷,语气歉然。
“希望你理解......我很厉害,但大宁很大,长安很好,我很厉害。”
她還想說在我很厉害的地方,其实沒几個人比我厉害,她沒說,一是不喜歡吹牛,二是师父說過吹牛的时候少說真话。
她迈步走出村子,叶无坷像是真的傻了一样看着她头也不回的走远。
其实沒多少分别失落,這個年纪的男人盯着一個漂亮姑娘背影一直看只有两個原因,一是真喜歡,二是真好看。
高清澄出村的那一刻,一直沒露面的器叔从村外走来。
赵康离开的时候選擇走小路且一直如芒在背,不是沒原因。
器叔走到叶无坷面前,看着這曾并肩作战過的少年笑了笑,他本不苟言笑,可少年那么喜歡笑他也就喜歡。
器叔說:“长安,我引路。”
叶无坷說:“器叔你该在她身边,我們能走到长安。”
器叔笑道:“傻孩子,是我引路。”
叶无坷還是看着高清澄离开的方向,器叔无奈的叹了口气后說道:“你是在担心?那你多看会儿。”
叶无坷就多看了会儿。
他看到有人迎接那少女,给她披上披风,扶着她骑上雄俊战马。
他看到少女催马前行,雄兵漫道。
“這世上沒有东韩了。”
器叔问少年:“咱们走嗎?”
叶无坷看着如龙绵延浩荡无尽的队伍,喃喃自语:“再看一会儿。”
他說:“真好看。”
器叔站在他身边陪着他看,回应他說:“到了长安你能看到更多的好看,也能看到不容易看到的不好看,多看看不好看的,才更珍惜好看的。”
他說:“大宁立国二十年走到今天,沒有一天是容易的,大宁不是老大,灭楚也继承了楚,一直都是老二,老二多难啊,楚跪着,我們不跪,就更难。”
“老大想直接动兵灭了老二难,但想祸害老二容易,老三老四老五老六一大群小弟献计献策甚至上场撕咬,他们是老大养的狗,他们還养了一群狗,這些都是你在村裡看不到的,到长安都能看到。”
這些话不是器叔能說的话,是她沒来得及对他說的话。
“她是怕我不去长安?”
叶无坷问。
器叔点了点头。
她是怕少年有少年骨气,会觉得容易得来的是施舍。
叶无坷转身往回走:“收拾东西去,带阿爷看长安。”
器叔笑起来。
叶无坷快步走了几步又回头:“器叔,你带马车了嗎?”
器叔点头:“带了。”
叶无坷掰着手指头算:“器叔,阿爷,师父,大奎哥,二奎哥,我......還有一头小狼,那一车還能装得下锅碗瓢盆以及狗盆嗎?”
器叔道:“一车肯定装不下。”
叶无坷点了点头,好像有点愁。
器叔說:“车有的是。”
不久之后,器叔就缓缓的跟在叶无坷和大奎二奎身后走了整個村子。
叶无坷带着大奎二奎挨家挨户的走了一遍,挨家挨户的磕头。
器叔可以在村口等着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想跟着走走,看那少年叫着大伯大娘,叫着大哥大嫂,看着他和大奎二奎在门口就跪下,器叔就想,原来拜别是這样的,村子裡的拜别是真拜别。
器叔真的可以安排好多车,但两辆就足够了。
叶无坷也真的带上了锅碗瓢盆,因为他觉得长安城的物价应该高過双山镇,到了长安之后什么都可以买,但钱不是這么花的。
器叔故意沒告诉那少年到了长安什么都不用买,只要他开口要就什么都会有,高姑娘亲自請的客人,长安城裡不怠慢。
然而器叔也很清楚,叶无坷是一個不会随便开口要的家伙。
他甚至沒有动手帮忙,只是看着叶无坷带着大奎二奎装车,装上枕头被褥,锅碗瓢盆以及狗盆。
车夫们都在笑,不是嘲笑,是他们都懂为什么要装上這么多东西,看着亲切,因为家在车上了。
阿爷上车的那一刻,村子裡的人都在村口了,他们沒有喊话沒有人哭,仿佛每個人都知道会有這一天,他们只是笑。
阿爷也只是拜了拜手:“都回吧,不是什么大事,大事在后边呢,等着吧。”
大奎娘带着一群奎儿和奎爹站在最前边,她說:“你们俩要是照看不好阿爷和姜头,我呼死你们。”
奎爹說還用的着你?我呼。
奎娘說你呼個蛋。
我看你像個蛋。
马车缓缓启程,一前一后,和绵延不绝的大军走向相反。
叶无坷坐在堆满了杂物的车上看着大宁战兵那边,似乎想穿過层枪如林看到想看的那個人。
那個人也在此时回头。
高清澄能看到的只是半白头的大慈悲山,看不到那两辆在大慈悲山下顺风路上西行的马车。
雪山巍峨,飞鸟盘旋。
她收回视线的时候自言自语道:“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說完撇嘴。
“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