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伦敦之光(6)
房间内沒有动静,她也沒有继续敲,只耐心地等待着。
大约過了一分钟后,歇洛克·福尔摩斯才姗姗来迟。
他虽然换上了便衣,但脸上還是那副烟鬼的打扮。
他手上拿着曲颈瓶和放大镜,嘴裡自言自语地念叨着一些她不熟悉的名词。显然,为了研究“恶魔足跟”,福尔摩斯先生還沒顾得上其他事情。
“晚上好,福尔摩斯先生。”她笑得非常柔和。
侦探先生半睁开眼,神情恍惚地看了齐禹一眼,然后沒有說话,只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势,又回到了实验台上,摆弄起他的小玩具来。
齐禹也沒有想要打扰他的意思,她将行李箱放在华生的房间后,就返回起居室,安静地坐在正对试验台的扶手椅上。
实验桌上的煤气灯闪烁着蓝色火苗,照亮了蒸馏瓶内的小水滴,仿佛是一双双恶魔的眼睛,正紧盯着研究他们的歇洛克·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与這些恶魔抗争着,动作迅速而细致入微,就像一位精密的机器人,丝毫不受恶魔眼睛的侵袭。
棱角分明的下颌、灰色坚毅的眼睛、细长的鹰钩鼻、深邃的目光、单薄的唇线……
齐禹盯着他的侧影看了足足三秒,才收回视线,注意力回到了手中的《泰晤士报》上。
起初,她收集了近年的旧报纸,是想要翻一翻华生医生写的福尔摩斯探案记录,以及福尔摩斯发表的小论文,诸如《生活宝鉴》《论各种烟灰的辨认》《血红蛋白测试法的应用》等等。
但现在,她的目光反而转移到了另外的地方,是旅游信息這一栏:
《美洲探险》《欧陆车船交通》《欧亚大陆旅游指南》——
如果沒有记错的话,歇洛克·福尔摩斯似乎在未来的某段時間需要它。
伦敦、巴黎、布林迪西、苏伊士、孟买、加尔各答、新加坡、香港、横滨、旧金山、纽约、利物浦、伦敦1——
如果沒有记错的话,在儒勒·凡尔纳的《环游世界八十天》中,福特先生的旅行计划她可以参考一下。
齐禹的手指在报纸上轻轻敲着,目光中流露出来一种期待的神情,一点儿也沒有意识到,侦探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潜到了她的身侧。
“蒙古号……苏伊士……香港?”福尔摩斯挑了挑眉毛,“艾德勒小姐,我记得伦敦歌剧团最近沒有世界巡演的计划?”
“是個人计划。”
除了這個词外,她不准备再透露更多的信息。
齐禹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道:“福尔摩斯先生,你先前在马车上一言不语,是在考虑案件的事情嗎?我对雷斯垂德警探說的线索,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嗎?”
福尔摩斯沒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对香水颇有研究?”
“是的。”她說,“香水是歌剧院必不可少的道具。”
事实上,她对于香水的研究大多来源于为各种香水品牌的代言。
她是一個非常谨慎而宠粉的明星,在選擇代言品牌的时候,自己会先试用至少三個月。当年她選擇香奈儿的代言,看中的就是其中香水的配方,为此她還在香水坊“潜伏”了一周呢。
“却因此推断出罪犯是個男人?”
齐禹抬头看了福尔摩斯一眼,决定不告诉他自己判断的秘密。
她眨了眨眼:“猜的。”
福尔摩斯尽情地笑了一阵,然后避开了這個话题。
他微笑着问道:“一年前发生在法国巴黎的一起,发生在格拉斯的十三起少女谋杀案,你還有印象嗎?”
“我并不能想起什么,先生。”
“你真应该多关注一些旧案子,艾德勒小姐,這对侦探来說非常有帮助。因为世界上本沒有什么新鲜的事情,都是前人做過的2。”
他又說道:“当然,這件案子并不能算前案重现,因为很有可能罪犯是同一個人。当年人们可笑地怀疑過吉普赛人,怀疑過意大利的季节工人,怀疑過制作假发的工匠……這耽误了许多事情。最终,凶手在快要被捕的时候逃脱了追杀,然后就突然地从世人的视线中消失了。”
“他来到了伦敦嗎?”
“很聪明的猜测。”福尔摩斯毫无保留地称赞道,“一周前,白教堂地区新增一起少女谋杀案。這虽然在白教堂地区并不少见,但种种细节表明,犯人和法国的谋杀案潜逃者,是同一個人,只是犯案手法略有改变。”
齐禹微微直了直身子:“犯案手法?”
“是的,犯案手法。”
福尔摩斯說话的时候眼中闪烁着兴奋。這样离奇的案件对于他大脑的刺激,远远胜于百分之七的可|卡|因。
他继续說道:“在法国,少女是因为铁棒敲击后脑勺致死。赤|裸着身体,全身上下却沒有任何伤口或被破坏的痕迹——除了被全部剪掉的头发。在伦敦,裸体、头发——所有的犯案手法都和先前一模一样,但少女却是被恶魔足跟毒死的。”
侦探先生微妙地停顿了一下,然后似是不经意地說道:“你当时是根据房门的黑影判断出来,罪犯是位男士的,对嗎?”
“是的。但为什么偏偏是头发呢?”
歇洛克·福尔摩斯完全停下了他晃悠的脚步,吹了声口哨,笑着說:
“這么說你還真是通過人影判断的。”
齐禹這才反应過来,自己陷入福尔摩斯对于案件的陈述时,已不经意透露出了答案。
她无奈地笑了笑,只能承认道:“福尔摩斯先生,就像你能够根据笔迹判断出笔者的年龄、性别和身份一样,我依据人影和步态判断出他的性别,难道很奇怪嗎?”
“当然很奇怪,对于法国的那些傻瓜警探来說。他们可笑地忽视了其余的线索,只因为作案手法和香水的味道,一直固执地认为犯人是位女士。”
齐禹被福尔摩斯神色中的讥讽逗乐了,她打趣道:“你沒有将真相告诉法国的警探嗎?”
“我只和他们說一次。当他们還要固执己见的时候,我可不会挡路。艾德勒小姐,你得考虑到警方那可怜的自尊心哩!”
齐禹哑然一笑,又问回了先前的话题。
“为什么凶手偏偏剪掉被害人的头发呢?”
“我有一個大胆的猜测,但目前這种情况下,你暂且别问我這個問題吧2。”
齐禹点点头,学着侦探先生双手合十思考了一阵,又问道:“那为什么在伦敦的案件中,凶手改用了恶魔足跟呢?恶魔足跟它到底是什么?”
“這是一位研究植物的传教士,从非洲西部带来的4。”
福尔摩斯对第一個問題避而不谈。对第二個問題,他似乎也只打算回答這么多。
“具体的信息我需要进一步核实。”他补充道,“你喜歡去大英博物馆嗎,艾德勒小姐?那裡常常藏有很多有趣的知识。”
齐禹若有所思地望向福尔摩斯:“這算是一种邀請?”
“如果你愿意明天和我一起去寻找關於恶魔足跟的信息。”
“当然。”齐禹笑笑,“不過要等我去過伦敦歌剧院以后。”
“沒問題。”福尔摩斯說。
他看了一眼齐禹手中的报纸,又问:“你经常喜歡看报纸?”
“偶尔看一眼。你呢?”
“只看犯罪信息和寻人广告栏,不過贝克街堆积的报纸足够你看的了。”
“還有什么,让我想想……”不等齐禹开口,他又說道:“我经常会摆弄一些化学药品,有时候還得做些实验。对此你不会恼火吧2?”
齐禹沒有反应過来:“什么?”
“哦对,還有浓烈的烟草……”他补充道,“我喜歡在思考問題的时候让雪茄作伴,但既然這让你感到不舒服,我這几日都会努力克制。也许会有些困难,但不成問題。”
齐禹愣了愣,她的大脑逐渐停滞了,在她想清楚歇洛克·福尔摩斯为什么要說這些话的前一秒,侦探先生又开了口。
“在两個人同住之前,不妨互相了解一下对方最坏的一面2,艾德勒小姐。你這么晚過来,不会是真准备只和我谈论案件吧?况且,行李箱也太明显了……”
看着齐禹意外的神色,福尔摩斯得意地吹了一声口哨。
看着侦探先生高兴地脸都微微发红的样子,齐禹无奈地笑了笑,应和着吹了一声短暂的旋律。
她发现福尔摩斯在面对旁人评价自己侦探技艺的时候——尽管表现得毫不在乎——会敏感得像一位初入社交圈的姑娘。
這不,当下侦探先生在齐禹的口哨伴奏中,孩子气地转了一個圈,就差跳起华尔兹来。
他自言自语道:“让我再想想,我還有什么其他的缺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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