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传统与打破 作者:未知 对卡尔索利一家来說,来到大明的這几天,见识到了太多新奇的事务。 不管是博洛尼亚,還是罗马,城市都是肮脏不堪的。 但是大明的城市,让他们知道了真正的文明的城市是什么样子的。 這裡有着干净整洁的道路,优美的环境,先进的下水道,化粪池,還有比欧洲多的多的人,以及热闹的集市。 与那些语言学家不同,卡尔索利身为工程师,在建设苏伊士城堡的时候,就出了大力,所以他的薪水在来大明的這一年当中,已经存下来了不少。 一個月一枚金币的收入,不仅在欧洲,在大明都是高收入人群,许多大明人的收入,也不過一個月两枚银币。 但是物价更低,這裡一個馒头才两個铜子,肉饼才四個铜子,一斤猪肉十八個铜子,一石米才不到三钱银子,足够他们一家吃一個月。 而且各种铁器,比如菜刀,铁锅這些都是生活必需品,价格也很低。在欧洲的小贵族们都用不起的铁锅,在這裡穷人省吃俭用一点都能买得起。 如今大明太孙殿下为他们解决了房子問題,他们的薪水可以让他们過上优越的生活。 在欧洲价值等同黄金的丝绸,在這裡的价格却低的惊人,一匹才五六個银元,可以做三套到五套衣服。 来到這裡才知道,原来丝绸分了很多种,绫罗绸缎让他们根本分不清楚。 也难怪,不仅许多百姓,就连一些下人,也都身穿丝绸衣裳。 而在欧洲价格惊人的细棉布,在大明的售价却很低,一匹布,三十多米,才两枚银币左右。 就连這在欧洲都是奢侈品,因为欧洲的人们只能身穿苎麻,剑麻這些材料做成的衣服,這样的材料,在大明只能用来做装粮食的麻袋。 在苏伊士的时候,因为参与修建城堡,卡尔索利拿到了一笔奖励。他的本职工作是大明建筑学院特聘教授,参与设计城堡属于义务活。 這些钱還沒有用到三分之一,就已经用买来的家具把家裡填满了,那些做工精细优美的家具,据說是用机器打造的,价格非常低。 厨房裡面做饭的东西,吃饭的碗,他也按照接待人员的介绍,买齐全了。 每一天,他们都吃着以前做梦也吃不到的美食。索菲亚一边学习文字,一边发誓,要尽快学会這裡的各种厨艺。 几個孩子都对他们一家来到大明非常开心,只有来到了這裡,才知道原来欧洲是那么的落后。 更重要的是,這裡沒有宗教的压迫,不用每個月都面对教会的“募捐”,更沒有十一税。所有的收入,都是自己的。 来到大明就恰逢他们的节日,迎来了一個悠长的假期。 家裡安顿好了之后,昨日卡尔索利带着三個孩子,开始游览這個繁华的城市。 在路上,他们见到了两個农夫为了一团牛粪,竟然差点打了起来。 這让他们怎么也想不通,這裡的街道上這么干净,是因为牛粪,马粪都被“抢”干净了嗎? 其实他们猜的不错,路上的牛粪,马粪還好一点,如今应天府各处的厕所,化粪池,其粪权早就被行会垄断了。 对一個早就使用有机肥的农业大国来說,這裡的老百姓对粪便的重视,远超他们的想象。 他们到了城裡的集市,动物园,還远远地看了一眼皇宫。 据說那位殿下就是住在這個皇宫裡,而這一座皇宫,竟然就比一個城市還要大。 身为建筑师的卡尔索利很清楚,如今的欧洲,大部分城市都沒有這座皇宫大。 這裡的老百姓对他们這些外族人并无歧视,也习以为常,只有一些小孩子還有些好奇,喜歡跟在他们身后。 满意无比地回到了家,却发现家门口聚集了一群穿着红衣的内侍。 他们在来大明的时候就很清楚了,這些人是皇家的下人,他们不仅伺候整個皇族,還掌管着天下的商业。 他们虽然不能涉足政事,但是许多官员,就连那些朝廷重臣也不敢怠慢。 而卡尔索利在這些人裡面认出了李亮,這可是太孙跟前的大红人。 卡尔索利立即迎了上去,学着大明人见面的长揖,手掌相叠,从上到下落下,身子微微鞠躬,脚步轻扭,等身子站直,环绕一圈。 這一個长揖,就向十几個人敬了礼,十分方便,卫生。 “不知诸位大人前来,有失远迎,請勿见怪。” 几個小太监看到一個洋鬼子穿着大明衣裳,行大明礼,他說话腔调怪异,忍不住笑了起来,不過很快捂住了嘴。 领头的李亮眼睛在索菲亚的身上仔细打量了一圈,才笑着跟郭良說道:“郭大使,這就是卡尔索利一家,跟夷人讲规矩,累死個人,我今日好不容易休息,就不陪你了。” 郭良比李亮大了十几岁,在朱瞻基還是小孩子的时候,他就在伺候张氏。他虽然是张氏面前的第一红人,但是也不敢小瞧了這個跟自己同级的大红人。 在皇宫中,李亮可是要比他吃香多了。 他们送着李亮上了马车,才回转過来倨傲地跟卡尔索利一家說道:“卡尔索利是吧?明早太子妃殿下要到你家,今日特地派我們来教你们些宫中规矩,你们可要用心学,别在太子妃面前丢了我們的脸面。” 太子妃要到他们家?是那位太孙殿下的母亲? 卡尔索利很快就明白了這是为什么,看来那個张武還真的說动了太孙殿下。 震惊之余,他们连一口饭都顾不上吃,就被好好折腾了两個时辰。 不管是走路,說话,行礼,全部都要学。不要說只是說错话,在太子妃面前放個屁,都是大罪。 他们被折腾了两個时辰,這還是轻松的。而索菲亚作为主角,就更可怜了。 几個宫女从头到脚将她批判了一番,不仅一直将她折腾到午夜,還让她的两個弟弟用大锅烧水,好好给她洗了一個澡。 澡水裡面放了香精,洗出来之后,索菲亚只觉得神清气爽,从来沒有這么舒服過。 但是随后,她就遭受了最羞耻的对待,几個人从上到下检查了她的身体,嫌弃她身上的汗毛多,竟然用两根棉线,在她的身上从上到下,从前到后,绞了一遍。 虽然只是两根简单的棉线,但是在她们的手裡却堪比刑具,绞的索菲亚又痒又疼,想笑,又想哭,整個人都快魂飞魄散了。 她原本以为她会紧张的睡不着,可是被他们這样一折通,等又给她洗了一遍澡,她连第二天的衣服都沒有试穿,就睡着了。 好梦正酣,天還沒有亮,她又被叫了起来,几個“魔女”又开始给她梳头,并且给她梳了一個大明少女流行的堕马髻。 最让她想要反抗的是,因为她们怕她吃多了会上厕所,早餐不让她喝粥,只让她吃了半個馒头,可怜她還沒有吃饱呢…… 原本对大明太子妃的期待和激动,就在這种折磨中被折腾的一干二净,索菲亚已经听天由命了。 不過虽然受了這么大的折磨,等她在镜子裡面看到化完妆之后,变的美丽了许多的自己。 她自己又开始嘚瑟了起来,原来我也可以這么美…… 相比会见前的折腾,真正见面的时候,反而沒有了這么多的折腾。 卡尔索利一家以大礼跪拜了张氏,他们三個男的就被打发到了裡间,只留下了索菲亚一個人面对张氏。 张氏原本对侄儿看中了一個西夷女子有些觉得丢脸,但是见了面发现,這個女子明眸皓齿,虽然脸上有些麻子,但是腰肥臀圆,比起大明娇小的女子别有一番风味。 這样的女子,就是在皇上养的那班波斯女人之中,也是漂亮的。 而且,她的家世倒也還說的過去,虽然家道中落,失去了土地,但是爵位倒還是有的。 当然這一切都不算什么,主要的是,她的儿子想要重用這個女孩的父亲,而她的侄儿又看上了這個女孩。 张氏是一個很大气稳重的女人,不管是朱元璋,還是朱棣,都能对她格外看重,不是因为她姿色過人,而是因为有大局观。 所以,在询问了一番她的過往,看出她并无媚态,虽然是個异族,但是也算沉稳大方之后,她就倾向于玉成好事了。 临走时,她拔下了头上的金步摇插在她的头上,并且留下了一盒首饰。 卡尔索利一家从来沒有想過,只是被未来的皇后见了一面,這首饰都是成盒装的送。 這一盒首饰的价值暂且不谈,光是這一根黄金拉丝,镶嵌了五颗大珍珠的发簪,就是价值连城啊。 可是,太子妃什么话也沒有說,這事到底是成了,還是沒成呢? 卡尔索利一家的困惑并沒有持续多久,因为老中两代彭城伯夫人一进宫,就听說了自己的孙子喜歡上了一個西夷女子,差点要昏了過去。 西夷女子在大明,可不是太受待见。因为她们大多是被贩卖而来,大多都是在计院,戏楼,很受一些找新鲜的男人喜歡。 他们彭城伯府也算是高门大户,怎么可以找個這样的女子! 彭城伯夫人不敢反对,因为這個大姑子可是整個张家的顶梁柱。但是老夫人就沒有這些顾忌,表示了坚决反对。 老夫人是個事多的,性格泼辣,一直喜歡在高门大户之间做媒。不要說那些公候府恭维着她,就是皇宫也跟她自己家一样,朱棣也喜歡這個性格直爽的亲家母。 张武在一边想要求情,被老夫人一巴掌打在脸上,赶了出去。 张氏无奈,才說道:“這事我其实也绕不過去,不過這是瞻基的意思,皇上应该也是赞同的。” 老夫人不信。“皇上和瞻基日理万机,還能管上我們一個小小伯府的次子婚事?要不是那個小畜生自己求上来,怕是瞻基也不知道這事。” 张氏拿這個母亲沒办法,只能說道:“這個索菲亚虽然是西夷女子,但是其父有大才,瞻基要重用,一個能在瞻基面前记名的大才,也不辱沒了我們伯府。” 老夫人這十几年来在京城看惯了云起云落,前一日還是高朋满座,下一刻全家砍头的事见了也不是一起两起。 什么富贵荣华都是虚的,重要的就是皇上心意。 自己的外孙以后可是要当皇上的,這以后的皇家就是张家的血脉,有她身上的血。 所以她对自己张家以后的命运并不担忧,甚至還有些瞧不起那些得势就张扬的。 他们张家不求大富大贵,只要长久平安,要不然,几年前皇上就提過给他们张家晋爵,老夫人也不会亲自出面婉拒了。 也是因为不求飞黄腾达,成了别人羡慕,眼红的对象,更注重传承。所以老夫人這些年最看重的子孙后代成器,不能当纨绔子弟,不能因为一個人,拖累了整個家族。 张威张武两兄弟虽然不算有才,但是都忠厚老实,其实老夫人很满意。 家族的传承還有一個重要因素,那就是姻亲。 像大孙子找了安成公主的长女宋淑英,這就是一门好亲事。西宁侯宋家不像富阳候李家那么张扬,安成公主也是個本分的女人,所以老夫人才给大孙子找了這样一门亲事。 二孙子虽然沒有伯爵位继承,但是兄弟俩一直跟在朱瞻基身边,一個子爵的爵位也不過是一句话的事儿,就是伯爵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要找一個西夷女子,她是坚决反对的。 但是,如果這是瞻基的意思,老夫人就要好好想想了。 “既然你說那卡什么利一家是本分人家,那女子也還好,就把那女子接进宫来让我也瞧瞧。” 卡尔索利是個男人,不能随便进宫,但是对女人的限制就少的多。张氏犟不過自己的母亲,只好派了人去接索菲亚。 当朱瞻基午后回宫的时候,在宫中看到自己的妹妹她们看稀奇一样围着一個异域女子,而她羞的无处可藏,就知道這是谁了。 還别說,张武這小子眼光不错。這個索菲亚长的有些像那個国米教母卡纳莉丝,长的漂亮不說,因为符合东方的审美观,又增添了几分诱惑力。 当然,這個时代的女人沒有后世那么独立,张扬,這個索菲亚虽然漂亮,却也一副柔弱的风情。 “殿下回来了,外面天寒地冻的,快来屋内暖和暖和。” 朱瞻基看了一眼满屋子的女人,笑道:“我這刚回宫,听說外祖母和舅母来了,先来大哥招呼。待我换身衣裳,再去见過舅舅他们。” 老太太等了朱瞻基大半天了,虽然对這個女子也還算满意,但是想到自己的曾孙以后深目高鼻梁的,就還是接受不了。 要她接受這個女子不是不行,但是必须要這個外孙给她一個承诺。要不然,說破天她都不会同意。 老夫人也不勉强,跟着朱瞻基出来,要送朱瞻基出文华殿后殿。“殿下果真要替张武做了這個主?老身想到以后他们生個凹眼窝,高鼻梁的孩子,就過不去這個坎。” 朱瞻基对老太太的心态很清楚,一句话就让她软化了下来。“外祖母且放心,张威张武两兄弟我以后会好好照顾的,张威有爵位,以后张武最少也是個伯爵。在南洲,我還专门留了一個大金矿给张家,以后就让张武去替我守着。” 南洲金矿這两年在大明喧嚣日上,就连乡村农夫都知道這件事了,许多人动心想要去南洲淘金,更别說老夫人了。 老夫人拒绝的话說不出口,只好說道:“张家人丁不旺,你舅舅只有两兄弟,张威他们這一代也才兄弟五個,两個還小,指望不了。也不要大金矿,给张家弄個小一点的,有些活钱,老身就心满意足了。” 朱瞻基喜歡老太太這种心态,笑着說道:“我会顾着张家,让张家开枝散叶。” 老太太心裡满意了,以后张武去了南洲,可就看一眼少一眼。想到自己刚才還给了他一巴掌,這心裡也难受了起来。 老太太這边好打发,但是朱棣這关却不容易過。 同意了张武与西夷人的婚事,就等于是给大明如今的民族政策开了一個口子。 因为张武可不是一個普通人,身为伯爵府的次子,朱瞻基又承诺赐爵。那他们的孩子,以后可就能继承爵位,這可就违背朱元璋立下的规矩。 因为這個时代,驱逐了蒙元人,是皇汉思想最昌盛的时期。 不要說西夷人,就连西南的土人生的孩子,现在的继承权都要减半,這個减半可不是一视同仁的减半。 因为现在有嫡庶之分,更有嫡长子继承制。 家产首先是嫡房继承,小妾的孩子,只有少数继承权,一般在长辈沒有去世的时候,就给一点家产分家出去,家族的主体产业绝对不会分给他们。 土人小妾的孩子要比其他小妾的孩子减半,而不是相比嫡房子女减半。 现在允许西夷女子当正妻,着以后的烂账可不会少。 也是因为這個原因,朱棣现在也特别关注這件事。 朱瞻基一开始并沒有想到這個方面,因为他之前找的异族女人,全部绝孕了。 现在被朱棣一提醒,才想起来這不仅仅是一场婚事,而是与传统的对抗。 突然之间,朱瞻基有些后悔了。 朱棣也不是要朱瞻基說服自己,而是要让朱瞻基认识到這背后的意义。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朱瞻基想了好一会,也沒有想出好的对策来。他只能說道:“孙儿這些时日会好好想一想,应该如何着手。” 朱棣奇道:“既然你已经意识到了這裡面的困难,为何還要坚持?” “因为如今的大明不是過去的大明,以前的大明连漠北都沒有,如今漠北,青藏,交趾却都成为大明疆域,只剩下了西北……而且,东瀛,南洲,南洋這些地方,我汉人如今数量都不多,想要将這些地方真正变成我大明的稳定疆域,必须进行改变。” 朱棣点了点头說道:“你這個想法是好的,但是会面临许多非议啊!” “路要一步步走,孙儿也不会直接選擇对抗。大不了,让张武先到南洲去躲几年,待孙儿觉得时机成熟了,再好好运作此事。” “好!”朱棣忍不住拍腿笑道:“我就怕你年轻气盛,什么事都要硬来。许多时候,做事要学会迂回,欲速则不达啊!你能有這样的想法,我就放心了。” 朱瞻基思绪万千,并沒有听出朱棣這样說,是因为他已经决定了要让朱瞻基监国,而不是让朱高炽监国。 朱棣将朱瞻基写的大明朝廷议事法则又拿了出来,說道:“你写的這套法则,我越看越是觉得写的好,考虑周到。但是這毕竟是一套法则,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该如何执行,我现在還一筹莫展。比如這個辩论原则,每次朝会难道都要我来当這個平衡之人?” 朱瞻基摇了摇头說道:“当然不是,皇爷爷你是最后的裁决者,不参与辩论。平衡之人可以让六部主官依次担任,也可以选一德高望重之辈担任,但是必须数年一换。” “为何?” “因为這個职位相当重要,如果长期担任,恐怕最后就会变成丞相。” 朱棣一想還真是,六部主官轮流担任還好,若是固定一人,此人掌握了朝堂议事大权,自然有办法让事情向自己需要的方向发展。 他故意說道:“其实我也想過恢复丞相一职……” 朱瞻基点了点头說道:“设不设丞相一职无关紧要,因为丞相之权的大小,与皇上的能力是成反比的。皇上英明,丞相自然权利变小,皇上昏庸,沒有丞相大臣们也能架空皇上。关键還是制度……” “那你认为什么样的制度才是最好的制度?” 這样的問題朱瞻基根本就不用考虑,直接說道:“沒有最好的制度,只有最合适的制度,所谓的好与不好,只是相对的。” 朱棣一愣,问道:“那要是你来当這個皇上,你会怎么做?選擇怎么做?” 书房裡沒有外人,只有王彦,李谦,李亮,金阔几人。朱瞻基脑袋向门口方向点了一下,朱棣也点了点头,几個人全部就都出去了。 朱瞻基這才低声說道:“孙儿会将如今的朝堂一分为四,谁也不相统管,只有孙儿能控制大局。” 朱棣這一下真的愣住了,完全猜不到朱瞻基的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