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得与失 作者:未知 如今這個时代的百姓日子难過,主要是因为大明的苛捐杂税太多。 大明的税赋看起来不高,一年总额也就不到三千万两银子,平均到每個百姓身上,一個人只有五钱银子,還不到一两银子。 但是,去掉特权阶级,文人免税,官员免税,宗室,勋贵免税一人最少要多交两钱银子的税。 而且,账還不能這么算,因为低效的收税系统,加上层层剥削,每個人身上承担的税差不多就有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似乎很少,许多人都不在乎,但是要按照如今大明的生产效率来說,這一两银子对百姓来說,足以算得上重税了。 因为這一两银子,就是将近五百斤粮食,而一個三口之家,摊到一千五百斤粮食,這都是五亩地的收成了。 而在大明的东南方,许多三口之家,连五亩地都沒有。 哪怕一年种两季粮食,還需要女人们在家裡做一些手工活,养鸡养猪换一些钱贴补,才能不用卖口粮来交税。 在完全手工的农业时代,這些税就如同一座大山,压在每個百姓的身上。 而严苛的户籍制度,让所有人根本沒有能力来改变自己的处境。 你是种地的农民,除了种地,到城裡卖一些自己产的东西,就不能离开自己的土地去打工。 而除此之外,還有一项最要命的义务,那就是服劳役。 按照大明律,每一户每年都要派一個劳力为大明免費服役一個月到两個月。 而且在服役期间,大明是什么都不管的,连你自己的口粮,都是自己从家裡带的。 因为這样的规定,所以朱元璋是大力打击大家族,因为三口之家是派一個劳力,十口之家也是派一個劳力。 這些苛捐杂税,還有服役,给老百姓的生活带来了沉重的负担。 每一户人家,差不多一半的收入都要交税,然后還要服役…… 在朱元璋时代,大力打击大家族,禁止守寡,鼓励生育。 人口就代表了税赋,代表了国力。 但是对老百姓来說,多生孩子就意味着养不起……生不起,养不起,活不起,死不起。 一直到朱棣时代,受益于社会的稳定,商业税收的增加,农民的苛捐杂税少了一些,百姓的生活才好過了一些。 而且因为如今沒有那么多基础设施建设了,所以服役的老百姓准许用钱来买自己不用服役,以银代劳。 交的免役银也不算多,一人也就两钱银子左右,对大部分老百姓来說都能承受。 但是,這次西征的准备,又给无数老百姓造成了沉重的负担。 特别是对大明北方本就不多的老百姓来說,往西北运粮的任务成了猛于虎的苛政。 大明的粮食主产区在黄河以南,仅仅把粮食运到嘉峪关,就超過五千裡。 在后世這不過是一辆汽车一天的距离,但是這個时代,却是三人一组的运粮队,要用差不多三個月的時間才能走完的道路。 這還幸亏是大明如今修通了直接到嘉峪关的水泥路,要是以前,三個月都抵达不了。 大明每往西北运一石粮食,消耗的都有两石粮。 這也是因为大明如今有了大量的南洋来的粮食,才敢這么做。在原本的时代大明为什么要实行军户制,卫所制,关键就是沒有运粮的能力。 但是从南洋运粮增加的是大明的国力,对老百姓来說,并沒有改善自身的处境。 如今這個时代,想要指望皇帝和官员们能对老百姓多好是不可能的。 在這些大人物看来,能够保护老百姓不受血光之灾,能好好活下去,就是天大的恩情。 朱瞻基身为特权阶级的一员,哪怕他有对百姓的怜悯,却也不会贸然地就动摇社会的稳定。 因为不仅皇上和官员,就是老百姓自己,也认为如今能好好活下来。有粮食吃,有衣服穿,偶尔還能孩子们买点零嘴吃,這样的生活已经很满足了。 朱瞻基要是现在就宣传什么人人平等,男女平等,這不是在帮他们,而是在害他们。 失去了信仰,失去了规则限制下小心做人的老百姓,是最危险的。 因为无知,他们毫无顾忌,造成的破坏力更大。 所以他只能借着大明如今与南洋各国的从属关系,从南洋运粮,然后用這些粮食来补贴受灾的百姓,让他们能好好活下来。 只有活下来,才有希望。 但是现在,竟然有人对這些粮食动手,這是他绝对不能容忍的。 朱棣盯着朱瞻基的脸看了半晌,似乎是在確認這個消息的真实性,但是他很快就清醒了過来,知道朱瞻基绝对不会在這件事上胡說八道。 他立即就要下旨,召集百官来商议对策。 不過朱瞻基拦住了他,劝道:“皇爷爷,如今朝廷刚执行新的议事制度,军政与民政分开,如今這件事涉及到內监,涉及到海军,应该由皇家直接处理,只有在涉及到山东民政官的环节,才让百官加入进来。” 赵羾摇头道:“殿下,臣以为不妥。因为是內监和军队的腐败,才应该由文官审查。” 朱瞻基反驳道:“你又如何保证文官不会藉此削弱內监和海军的力量?民政军政分开,這是我大明长治久安的百年大计,如今才开了一個头,岂能因为這一件案子,又重新回到原点?” 赵羾问道:“殿下何苦对文臣防范如此之严苛,臣以为,大部分文臣都是能秉持公道的。” 朱瞻基看着赵羾一本正经的脸,却忍不住笑了起来,叹道:“我不是不信文臣的公道,而是不相信人性。 一個刚出生的孩子,只会嗷嗷待哺,当他们懂事,就会有自我意识,学会护食,学会自己制作食物。当他们逐渐长大,在能吃饱肚子的时候,会想有衣服穿,有了衣服会想着有匹马骑,有大房子住,娶贤妻美妾。 這是源自于每個人内心的不满足,无关对错与正义,赵府尹可认同我的话?” 赵羾点了点头說道:“臣认同。但是正因为如此,所以我們才需要学春秋大义,以礼义廉耻,仁义道德来约束自己。” 明初的大部分文官其实都是具有很强的道德情操的,這跟明末有着天壤之别。正因为如此,朱瞻基不怕沒有文臣可用,也不怕文臣们满口仁义道德,最后来一句水太凉。 真要是那种沒脸沒皮的文臣,朱瞻基有的是手段对付他们,但是面对赵羾和杨荣這样的人,他必须首先要肯定他们的思想和道德,這样才能让他们服气。 他笑着說道:“暂且抛开仁义道德,只谈人性。人性是永不满足的,所以需要制约,這种制约不仅仅需要你们学春秋大义来自我约束,更需要朝廷建立严密的制度来约束,這才有了各种律法。 儒与法,這是我們几千年文明史中,最北推崇,唇齿相依的两大显学,他们的互补关系是谁都不能否认的。” 杨荣和赵羾也都点了点头,认可朱瞻基的话。 朱瞻基又說道:“议事法则的实施,是对如今朝廷混乱口角的一個限制,也简略地圈定了朝廷各部应该承担的责任。之所以不让文臣们加入进来,不仅仅是因为不相信文臣的公正,而是为了建立朝廷更清晰的权力与责任体系。 這一点的重要性,要远远超過這個案子的重要。因为這個案子只是一时的,能药到病除,但是一個公正的制度,影响的是今后几百年。” 赵羾這才躬身长揖道:“殿下英明。” 话虽然這样說,但是他的神情难免有些抑郁,朱瞻基的這种防范,让他明确感受到他对文臣的不信任。 朱瞻基又說道:“当然,随着制度的逐渐完善,以后会有一個专门的机构来对朝廷事务进行全方位的监督,但是绝不能是如今朝廷的大臣们。” 赵羾這才明白了過来,问道:“殿下,以后是不是各部的自主权利更大?而议会的作用也会越来越大?” 朱瞻基笑了笑,却不回答了,而是說道:“以后的事情,现在谁也說不准啊!” 赵羾看着朱瞻基那张還很年轻的脸,心中荡起了巨大的波澜。到底是谁說這個殿下不学无术! 如此博大的胸怀,宽阔的眼界,就是自己這個老臣应付起来也不敢又丝毫大意。 而被一帮文臣捧上天际的太子,却也不過是一個进士之才而已,跟普通的国子监书生们沒有多大差别。 他能跟這個老辣的一点也不像個年轻人的太孙比嗎?不能! 也难怪陛下对這個太孙宠信有加,任他为所欲为,這才是真正的一代明君啊! 朱瞻基虽然沒有直接回答他的话,但是已经在他的心裡构划出了一個未来的大致框架,让他知道了未来更应该向什么方向发展。 這個时候,他才诚心地躬身道:“臣受教了!” 杨荣却丝毫不意外,在叫道太孙的两年间,他已经见识到了這個太孙坚定的性格和层出不穷的偏门见解。 虽然许多见解他认为是歪门邪道,但是不能否认的是,這些见解虽然偏离了春秋大义,却不能說是错误的。 要不是這個太孙的理论知识還有些薄弱,他丝毫不怀疑他能创造出一门新学科。 因为這個原因,他只是担任了两年的教谕,就自动請辞。 因为无以相教啊。 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他在這一块竞争不赢从小就教导太孙,并且比他名声更响,学问更高的解缙。 帝师虽然能有很多個,但是只有一個才是被人公认的帝师。 解缙已经占了這個位置,那他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在内阁這裡好好发展。 朱棣這個时候笑道:“赵爱卿无需捧着他,這個小子无法无天,以后還需要你跟杨爱卿這样的大臣,用心辅佐。入席吧!” 朱棣刚才关心则乱,见朱瞻基還有心思跟赵羾辩论,他就明白過来,朱瞻基肯定是有了安排,所以這個时候也不急了。 待众人坐定,内侍们很快就端出了各式佳肴,每個人的面前都摆了九菜一汤。 君臣相处的场合,讲究食不语,几人很快就吃完,漱了口,朱棣這才又问起了朱瞻基的应对之策。 朱瞻基已经让司礼监去羁押马琪,让海军护送锦衣卫和刑部去查案,并且准备清查海军,這让朱棣都点了点头。 他唯一补充的就是给山东各级內监监军传了旨意,让各级监军控制好军队,省得有将领参与进了這件案子,会狗急跳墙,玉石俱焚。 而通過他来给刑部下旨,也让刑部派人变的更天经地义。 将這些事情都处理好了,朱瞻基与赵羾通過对各個环节的探讨,两人也加深了了解。 這也是朱棣今天喊朱瞻基的目的,他要留下来监国,应天府尹這個位置上的人,跟朱瞻基就必须建立足够的了解和联系。 朱瞻基能想到這一点,朱棣当然不会想不到。 只有赵羾有些诧异,有些不明白朱棣为何毫无顾虑地让自己跟朱瞻基亲近。 杨荣作为一個关系亲近的近臣,其实已经猜到了朱棣的计划。 西征帖木儿国不比北征蒙元,北征蒙元,除了事,大军最多两三個月就能回到国内。 這一去就是几年,所以朱棣绝对不放心朱高炽监国,坚持等太孙回国以后才去西征。 要不然,等太孙人在西域的时候,皇上让太子监国,自己领军与太孙汇合,那样岂不是更兵强马壮! 但是,即便猜到了朱棣会這样做,杨荣也绝不会声张。 他是注定要跟朱棣一起西征的,不论谁监国,对他都沒有什么影响。 当天下午,谢匡就携带圣旨,登上了內监前往宁波的货船。与此同时,一艘第一舰队的传令船,也携带着锦衣卫,內监,刑部,都察院的一百多人,从水路前往胶州。 谢匡不仅身负传旨的命令,同时還将接任马琪的转运使一职,负责南粮北调。 查案不能停,山东百姓已经半年多不见粮,现在春节已過,马上就进入青黄不接的季节,要是再沒有粮食,会出大乱子的。 這天下午,朱瞻基又推迟了前往各研究院视察的行程,安排调查组离开了京城,他就安排了金阔开始调查马琪在京城的产业,這样的肥差,当然是留给自己人。 而在前往山东的船舱裡,林三抱着一张中洲地圖借着還沒有黑下来的天色,仔细看着各处的河流和山峦。 這上面虽然标注了两條路,但是都要经過瓦剌人的控制区,他现在還不知道瓦剌人会不会允许他们经過他们的控制区,所以必须做好各种准备。 而在他的身边,唐赛儿抱着一本北地概略的手抄本,正在津津有味地看着、 宾鸿和董彦皋则坐在地板上,抱着整整齐齐的二十五卷圆柱形的银币,痴迷地看着银币反射出来的银光。 這是他们从来都沒有见過的一笔“巨款”,指望在地裡刨食,一年到头能攒两枚银币還是好年辰了。 遇到天灾人祸,能混饱肚子就不错了。 他们四個人在京城住了一個月,也才花了三個银币,如今却有整整五百個银币放在他们的面前。 “相公,你說這北地万裡无人,哪裡不能落脚,殿下为何偏偏要我們去那么远建立唐林城?” 林三叹了口气,眼光转向了那被宾鸿码的整整齐齐的银币,說道:“這是殿下给我們出的卖命钱。离大明越近,一切就只能按照大明的规矩来。但是去了极西,天高皇帝远,殿下想要指望我們卖命,才肯给我們這么多的好处。” 宾鸿毫不在意地說道:“给谁卖命不是卖命,能给殿下卖命,也是我們的荣耀。等我們建起了唐林城,妹夫你当城主,当伯爵,也给兄弟伙的一人封個将军当。” 林三摇了摇头笑道:“哪有那么容易啊!建功立业可不是那么容易的,是要死人的。何况,城主也不是我能当的,等殿下让人送回了岳父,還是岳父德高望重,才能胜任這個龙首。” 林三很清楚,自己的优势是读過几年书,除此之外,相比其他人自己沒有一点优势。 就是自己的媳妇,也比自己更能服众。青州地界,那响马营,各大山寨会给师父几分面子,给自己媳妇几分面子,自己要不是娶了這個好媳妇,谁认得他林三是谁。 董彦皋听到林三這样說,也点了点头說道:“回了山东,我就去联络丁谷刚、刘信、刘俊、王宣、郝允中、白拜儿、高羊儿、王住儿、杨三等人,他们当响马,当土匪,哪有去建功立业有前途。” 董彦皋說的這些人,有几個曾经也是唐父的徒弟,但是大部分都是朋友的朋友,相互之间有几分联系,算不上亲近。 林三以前对這些人有些敬而远之,如今大明四海靖平,朝廷势力越来越大,越来越稳固,当土匪哪有前途。 可是沒有想到锦衣卫如此势大,竟然知道他们相互之间有联系,并且让殿下也知道了。 還是仗着這层关系,殿下才会赏识他们,让他们居中联络,把這些人都拉去北地极西去开疆拓土。 有鞋穿,谁愿意光脚? 就连那水浒传裡面的梁山好汉那么厉害,最后還不是要招安? 如今是殿下亲自招安,并且许诺给他们武器,给他们粮食,還帮他们安顿家人,让他们毫无顾虑去闯,林三自然不愿放弃這個机会。 不管再难,殿下這也是给了一條光明大道在走啊! 唐赛儿却冷静地說道:“联络可以,但是话不要說的太满。我准备等我爹回来,就先去一趟北明山,见一见那個亦失哈,如果殿下承诺的东西都能拿到手,我們就好好干一场。” 唐赛儿虽然有個小名,但是因为嫁了林三,原本比她大的哥哥们就喊她三姐了。 董彦皋和宾鸿都是看着她从小长到大的,唐赛儿武艺高强,這些年对上他们也是胜多负少,所以宾鸿和董彦皋对她都十分敬佩。 董彦皋說道:“三姐,在山东地界,你的名声比我好用,要去北明山也该是我去,你在家负责吃吃喝喝,到处走亲访友就好了。” 林三也舍不得妻子去那么远,开口說道:“家裡的老幼妇孺安置,這些你出面更好,我這個百无一用的书生,才该去北明山。” 唐赛儿叹了口气:“现在說這些還早,只盼殿下能說到做到。只要朝廷给给我們武器,给我們军马,哪怕打到天边去,死到最后一人,此生也无悔。” 這個时候,一個四十多岁的壮汉出现在了舱室门口,开口說道:“殿下胸怀天下,何苦骗你们几個沒见识的。 沒有出過海,你们都不知道這個天下有多大!在大明之外,有无数的良田,有无数的矿山,殿下的心愿是让所有的老百姓都過上好日子,让我大明的汉人能走到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只要你们能在极西那裡落下脚跟,殿下只会支持你们,又怎会拖你们后腿!” 几人认出了這位是锦衣卫這次的首领镇抚使冯小年,据說此人随殿下征略過东瀛,又出使過西域,很受殿下重视。 四人不敢怠慢,连忙见礼,請冯小年在舱室口的唯一椅子上坐下,他们四人两人挤在了床上,两人坐在地板上。 冯小年坐下后才又开口說道:“殿下也是怕你们顾虑,所以特意让我這次去一趟北明山,帮你们居中联络。這一次,你们拉的人越多,殿下给的马也就越多。 除了大刀长矛,短弓长弓,殿下還专门吩咐给你们提供十桶火药,十桶铅弹。虽然只是军中淘汰的火绳枪,但是比起蒙元人,西夷人,你们的武器已经是先进的了。 北地极寒,麦子产量低,不過山林裡的动物多,饿是饿不到你们的。捱過今年,落下了脚跟,明年以后,你们可就吃香的喝辣的,享福喽。” 唐赛儿问道:“镇抚使大人,說起来简单,想落下脚跟,恐怕要拿人命来填吧!” 冯小年反问道:“這世道,怕死人,享清福,你们大多数连字都不认识,能出人头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