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十五分钟 作者:猪头七 , “去广慈医院。” 程千帆招了個黄包车。 坐在黄包车上,他点燃一支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自己因为急躁而失去冷静了。 无论是何关還是方木恒,两人都出身优渥的家庭。 生活优渥的两人,却有着对贫苦大众的善意,他的血是热的。 這点就殊为不易。 相比很多趾高气扬,以剥削劳苦大众为乐之肉食者,无论是何关還是方木恒,這样的热血青年是值得敬佩的。 他们還不是党内同志,难免有很多不足,只要加以正确的引导,未来有可能成为坚强的红色战士的。 所以,程千帆决定离這俩家伙远点。 在他们成为真正的红色战士之前,他不希望和两人有工作上的任何交集。 他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他的战友和搭档必须是能力不俗的特工。 培养和锻炼毛毛躁躁的热血青年,這是地方红色组织的事情。 竹林同志牺牲前,就曾经对他有過特别叮嘱,类似他這样的王牌特工,隐藏自己,做好自己的工作是唯一的信條。 永远不要试图在自己的周围发展革命伙伴,這只会增加他暴露的危险,這也不是他应该做的事情。 所以,尽管同何关关系非常密切,但是,程千帆从来不会在何关面前表露任何红色思想,更沒有考虑過将何关发展为自己的革命伙伴。 甚至于,即使是何关后来成长为一位合格的红色战士,在沒有得到组织命令两個人可以有工作接触之前,他反而会立刻远离何关。 革命工作不是過家家,有着严格的分工,有着极其严格的组织纪律和行事原则,這是鲜血铸就的经验教训。 民国二十二年,红党潜伏在上海市警察局的高级特工‘泉水’同志,就是因为在自己的同僚中发展革命伙伴,此人沒有工作经验、行事不严谨,很快被党务调查处抓获,最终熬不過刑讯,供出了包括‘泉水’同志在内的多名同志。 最终导致包括‘泉水’同志在内的潜伏在上海市警察局的五名同志壮烈牺牲。 這是血的教训。 王牌特工的工作性质同普通地下党组织是有着截然不同的分工和特质。 除了自己的上线和下线,决然不能在其他任何人面前表露政治倾向。 阳光有些烈。 程千帆放下了黄包车的车棚。 他从兜裡摸出一個铅笔头。 右手伸进右侧的兜裡,裡面有两個火柴盒,他摸出被自己滴了两滴蜡烛的那一個火柴盒。 火柴盒裡面有一张空白的小纸片。 程千帆将纸片垫在火柴盒上,用左手快速写了一行歪七扭八的字,重新将火柴盒放进兜裡。 他還是不能做到坐视自己的同志落入陷阱。 他也不能冒险去见彭与鸥。 只能先写好情报,争取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见机行事。 若是沒有机会,這個火柴盒内的情报,只能被销毁,从来沒有出现過。 血是热的,有时候却不得不痛苦的强迫自己冷血! 空气中飘来一股咸鱼的香臭味。 咸鱼這种东西,喜歡的人爱的要死,不喜歡的人,捂着鼻子速速遁走。 “這味道,香。”程千帆笑着說道。 他喜歡和黄包车夫聊天,這些人走街串巷,市面上就沒有他们不知道的事情,嘴巴裡无意间說出的一些话,也许就是有价值的。 “程警官,您也喜歡吃咸鱼啊。”黄包车夫卖力的拉着车,喘口气问。 “从小吃到大。”程千帆說道,“這附近是大发菜场吧。” “程警官行家。”黄包车夫說,“大发菜场的老詹咸鱼,出了名的。” 看到巡捕房的程警官愿意和自己聊,黄包车夫非常高兴,接着說道,“阿拉上次拉過谌大状家裡的翔嫂,翔嫂說谌大状以前就爱吃老詹家的咸鱼,只是现在吃不得了。” “为什么现在吃不得了?” “谌大状家裡的太太,西洋回来的,闻不得咸鱼。”黄包车夫愤愤不平,似是为咸鱼鸣不平,“阿拉上次還看到一個真洋鬼子早上来菜场吃粥吃咸鱼呢,假洋婆子反倒是不吃。” 听得黄包车夫說道洋鬼子吃咸鱼的时候,语气中带着骄傲,程千帆忍俊不禁。 他习惯性的琢磨事情。 早上来菜场吃粥,吃咸鱼。 這說明這個西洋人的住处离此地不远。 距离大发菜场比较近的高级住宅区,大概率就是马思南路的西洋洋房区。 马思南路的西洋人会来大发菜场品尝中国小吃。 倒是有趣。 蓦然,程千帆心中一动。 马思南路? 马思南路! 西洋人会来大发菜场吃粥吃咸鱼,同样是住在马思南路的彭与鸥教授呢? 不会。 程千帆内心裡摇头,彭与鸥家中有一個以女佣身份作为掩护的邵妈。 家中有女佣,早餐和晚餐基本都会是女佣买菜做饭,不然会引起怀疑。 大发菜场是這附近最大之菜场。 邵妈要是买菜的话,最合适、也是最正常、不会引起怀疑的選擇就是大发菜场。 程千帆掏出怀表看時間。 他了解‘大户人家’中的女佣的惯常工作時間,晚餐的食材大多是中午午饭后采买。 马思南路的很多家庭都有女佣,邵妈要是‘合群’的话,很可能随大流在這個時間点来买菜。 “大发菜场门口停一下。”程千帆說道。 “好嘞。” 程千帆下车,多付了一角钱车资,說道,“你在這裡等我一刻钟,我很快回来。” 十五分钟時間,他告诉自己,只有十五分钟時間。 程千帆信仰红色主义,他不相信鬼神,不信命。 但是,此时此刻,他的心中如同虫子在抓挠,這十五分钟時間,就是上海组织上有可能派往窝棚区的那位同志的生机。 十五分钟内,邵妈出现,這個同志‘命好’,得救。 邵妈沒有出现…… 程千帆自然不能傻等,他在菜市场门口的几個摊位闲逛。 他总归要买些东西才說的過去。 赵文华医生是沪上名人,他此前接受過《申报》记者采访,自承是一個老饕,尤为喜食江鱼。 這一期的报纸程千帆看過。 赵文华喜食江鱼已经成为轶事。 程千帆中途停留,在菜市场买些江鱼带過去以为见面之礼,以表达年轻人对這位沪上名医的尊重,并不寒碜,也不会显得突兀,甚至可以称之为雅事。 這很合理。 程千帆已经将目标锁定在一家渔摊上的河鳗,赵文华喜食江鱼,尤以河鳗为甚。 不過,他装作沒有拿定注意买哪一家的,這家看看,那家看看。 程千帆掏出怀表看了看時間,只剩下五分钟了。 他知道不能继续装模作样了,他挑了三條河鳗,又让一家渔摊摊主将一個木桶卖于他,付了钱,拎着装了活鱼的木桶准备离开。 木桶裡面的河鳗鲜活无比,游来游去,丝毫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命运。 程千帆脸上带着满载而归的喜悦,内心深处的一缕悲伤折磨着他。 就在此时,他听到身后传来几個女人說话的声音,他沒有扭头看,而是走過去让渔贩朝着木桶再添些水,正好用余光可以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