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信
也不知道是不是只有水月村是這样,干活都是分派任务,一上午一個人要干完多少才作数,干得快的可以提前回去,干得慢的不管你是咋填补上。
总之必须干完,不像以前刚开始那般大家往田地裡一杵,啥也不管就站着聊天,结果几十号人一天一亩地也搞不完。
江画眉不愧是几岁开始就自己下地挣工分养活自己跟弟弟的人,手脚麻利,若不是要帮祁云跟自己弟弟這两個手脚慢的,半上午的时候就能完成任务提前回家。
“祁云,周国安,你们的信。”
中午吃饭的时候淘青挺着肚子找上了门,因为村裡的俞婶子每隔几天就要上镇裡供销社拿货以及报账,所以村裡很多需要什么东西的人都会摆脱她给捎带一下,去邮局取信的事儿也由俞婶子包揽了下来。
這会儿可沒有邮差一個村一個村的下来送信,都是在邮局门外挂上块板子,板子上写上哪些人有挂号信,认识的人都能去报個收信人的名字就给领走了。
這要是放在后世那肯定行不通,信件要真這么容易领怕是早就乱了套,可這会儿就是這么简单容易。
其实也是很多人根本就不认识字,很多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于是只能掐算着時間去邮局柜台上问“有沒有xx的挂号信”之类的。
柜台工作员也会询问来柜台的人是哪個生产大队的,如果有一個大队的就让人给带回去就是了,连個字都不用签。
听见自己的信到了,周国安第一時間就笑着跳起来上前接了過来,祁云虽然对原主的家人比较陌生,但是毕竟是要在這裡生活的,也从一开始就已经把自己当做了原主。
为什么他会穿越,他穿過来原主又去了哪裡,這种辩证的問題祁云并不愿意多费心思的琢磨,为什么?因为完全沒有意义。
一個人的存在到底是由什么表示?有砖家說是记忆,有砖家說是思维方式。
祁云自认自己只是個普通的沒什么大志向的高中政治老师而已,所以不要去想那么多,现在现实就是他就是祁云祁云就是他,祁云是原主原主也是祁云。
吴丽看着两人满脸笑容的当即放下筷子准备拆信,眼神黯淡了一瞬,而后立马笑起来,放下筷子麻利的给淘青搬了條长條凳子過来,“淘青姐快坐会儿,你這肚子是越来越大了,啥时候生?”
“這回這肚子确实大,不過我家男人带我去镇裡卫生所检查過了,說是娃子营养好长得壮,生下来保管是個健康好养的崽。”
淘青說起孩子,蜡黄的脸上满是温柔的笑,說着话的功夫手就习惯性的搭在了自己肚皮上。
吴丽笑了笑,捡着好听的话跟淘青聊着。
沒生過孩子的女人是很难理解淘青這种表现的,在吴丽看来,淘青以前好歹也是個“资本家小姐”,被发配到這裡简直就是受苦受累,可偏偏淘青沒了高贵的气质美丽的容貌,脸上眼裡却全是幸福的笑。
嫁個粗莽的庄稼人再生几個以后要在泥巴裡钻来钻去的娃娃,以后老了再为儿为女付出最后的棺材板钱,這样的人生有意义嗎?
淘青自然看得出来吴丽眼裡对她的难以理解以及怜悯,不過這农村裡大家都差不多這样,张三能前脚就跟李四說王五的坏话,可回头张三也能跟王五說李四的坏话。
也或者可以說其实大家都一样,只是城裡的人每天忙着经营自己的小家庭,再加上大家都回家就关门闭户拒绝跟外人交流,所以才显得沒這么碎嘴。
淘青都看明白了,总之這闲言碎语肯定是在农闲的时候最多,跟吴丽的来往也算不上亲密,一来吴丽身上虽然還有城裡女孩儿的气息,可性子還沒那么坏,比老知青裡面那個苏佩佩好多了。
二来淘青对祁云周国安印象不错,看见两人踏踏实实尽力去适应這裡的生活,淘青就像看见了当初的自己一样,总忍不住想多帮帮两人。
当年她要是沒有村裡人以及自家男人帮忙,也不知道现在去了哪裡,自己有幸熬過来了,淘青再见到跟自己相似的祁云两人时便忍不住将两人当做自己的后辈一般能帮则帮。
祁云他们给家人写信的时候是抵达水月村之后两三天,因为村裡的代销店连信纸都沒有,所以是之后跟水盆水杯之类的由俞婶子直接在镇上供销社带回来的。
祁云给怀城家裡以及边疆大哥那裡都去了信,這会儿先到的是怀城那边的,信是大姐代笔的,裡面多是叮嘱祁云在蜀地好好過日子,說是已经在让二姐对象找关系给祁云弄工人空缺了。
另外還在信裡给祁云寄来了几张全国通用的粮票,让祁云要是想吃顿好的就去食堂吃,别饿坏了身子之类云云的。
至于二姐,信裡倒是沒单独說什么,只最后由代笔的大姐笼统的代表全家祝福了一句,這句话裡带上了二姐的名字。
祁云浅笑摇头,一边将信纸重新折叠好放回信封,至于粮票,祁云准备回房间了再拿出来看。
看来家裡那边二姐還瞒着沒露馅,不過也說不定,毕竟信在路上就已经辗转了七八天,信裡說已经让二姐去找门路了,說不得這几天就已经发现了不对劲。
二姐那裡现在也已经沒了顾忌,反正家裡的下乡名额已经有祁云填补上了,可以說二姐现在是无所畏惧,之后估计就要盯上大姐或者父亲那裡的工人缺了。
祁云想了想,准备回头写回信的时候把這個事儿提一提,让父母别担心他,也别听二姐的忽悠。
二姐若是想要弄到工人名额,祁云就是不用脑袋思考都能知道她会干什么,无非就是用他的名头搞事,說什么大姐要嫁人工人名额不如留在家裡,她晚点结婚接了班就好好工作攒钱给他娶媳妇儿之类的。
从原主的记忆裡祁云可看出来了,這個二姐别的本事沒有,嘴巴上的功力却委实不错,若是在后世去推销啥保险之类的,說不得能成为年入百万的女强人。
不過這种功力用在自己家裡人身上,祁云想了想,最后只能想到传、销這個行业。
周国安那裡看信就沒有祁云這裡安静了,一会儿傻笑一会儿抽鼻子揉眼睛的,看完了信,周国安深呼吸了几下,最后還是沒能压下心裡涌起的感情,眼眶红红可怜巴巴的看着祁云,“老祁,我想家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說得哽咽,祁云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周国安的肩膀,“放心吧,咱们肯定能回去,等待的時間裡咱们也别松懈,再過两天镇上赶集的时候咱们就去镇上看看,寻摸好高中教材书好好温习,我相信以后肯定会重开高考的,那时候就是咱们回去的时候。”
說起家這個话题,便是旁边端着饭碗跟淘青聊天的吴丽也忍不住沉默了,淘青也是深沉的叹气。
不過她還好,他们家现在就只剩下她一個人了,如今她也有了自己的家,倒是比周国安他们要多些安慰。
這会儿祁云說起高考的事儿,吴丽心裡也是一动,忍不住追问祁云,“你怎么就确定高考能恢复?”
也分不清是询问還是质问,因为這句话裡面既有希望也有嘲讽。
祁云也不在乎,知道吴丽這是希望他能给予更确定的回答,祁云想了想,慢條斯理的分析,“咱们的国家要发展,知识人才是不可或缺的,现在是物质撑不起来,所以咱们跟广大知识青年一起上山下乡加入到了农业生产中,而且咱们的领、导人也在努力的寻找发展契机。”
“一旦国家发展起来了,高考這种知识人才挑选门槛肯定是要恢复的,不管是十年還是二十年,咱们只要做好准备,在国家最需要我們的时候我們才能第一時間乘风而上,为祖国做出贡献的同时也完成自我价值的实现。”
吴丽听见十年二十年,眼神一时黯淡,周国安却是被祁云一番话說得瞬间恢复了精神,拍着石头桌面特别热血的附和,“对,无论十年還是二十年,只要国家需要我,我周国安二话不說就迎难而上决不后退!”
然后說起了当初的抗战,又說起抗、美、援、朝等战役,一张黑脸都能看出涨红来。
這個时代的很多年轻人其实跟周国安很像,虽然他们也有沮丧迷茫的时候,可是一旦說起保家卫国,却能瞬间迸发出燃烧自我般的光芒。
可能這种表现在很多人看来很傻很二,可祁云却只有满心的佩服羡慕,佩服的是這种人的热血激情,羡慕的则是他们有能为之动容敢于付出一切的激情。
即便是无比现实的吴丽此时也被周国安感染得忍不住生出更多希望来,或许祁云說得对,国家要发展肯定是离不开他们這些知识人才的,只要他们随时准备着,以后才能抓住机会一举离开這個地方
淘青倒是沒别的想法,她是从身到心都已经接受了這個地方,如果有机会她会去学习去上进,但是并不像吴丽他们這些知青那样急切的渴望能够抓住机会改变人生。
在一旁淘青也被祁云和周国安乐观的心态感染了,笑着鼓励三人,并且表示找教材的事儿他们外人去肯定不行,她会问问看能不能找人帮忙。
李晓夏的父母就是在镇上小学裡教书的,要是能找老村长帮帮忙应该能行。
至于知青们自己去回收站找书?不用說什么,只要這些知青一去,回收站的人就会直接敷衍了事。
在這個敏感期要让回收站的人帮几個来历不明又沒啥关系的知青私底下弄什么书,那肯定是不可能的,谁知道這些人会不会前脚他们才答应后脚就被告了?
只有有关系有门路又知根知底的人才能让人家放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