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两個文明之人的对话
罗柴德是板牙人后裔,他的祖辈到达米坚国所在的米洲大陆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他的父亲就是土生土长的米国人,一辈子从事制造业,标准的蓝领工人,很幸运地沒有因为米国本土制造业的萎缩被裁员,一直干到了退休。
這在当年的米国是一個很普通的家庭,远远够不上精英阶层。但罗柴德是父母的骄傲,他在大学毕业一年后又考上了合弗大学医学院。在米国,高中毕业不能直接读医学专业,首先得经過大学本科通识教育,拿到学士学位之后才能报考。
合弗大学医学院学制四年,录取率相当低,学费非常高,想顺利毕业不容易。罗柴德毕业后当了四年的住院医生,再转为正式的专科医师又工作了六年。
罗柴德大学本科读的是心理专业,当时欠了助学贷款,在报考医学院之前是父亲帮他還清的。但是合弗医学院的学费太高了,就得他毕业后自己慢慢再還助学贷款。在罗柴德毕业参加工作十年后,已成为专科主治医师的他,终于又一次還清了助学贷款。
那一年他三十七岁,已经结了婚,并有了一男一女两個孩子,家裡還养了一條狗,在郊区有一栋房子。无论从哪個角度看,他都属于所谓的中产阶级中的精英阶层了,拥有着令人羡慕的幸福生活,可就是在這一年遭遇了一系列变故。
专科主治医师的工作很忙,至少罗柴德工作的医院是這样,他還要经常值班。也许正因此才忽略了对妻子的关心,他老婆跟当地学校的棒球教练搞上了。
罗柴德发现之后,妻子摊牌提出了离婚,并聘請了当地“业绩”最出色的律师。最终法官将两個孩子的抚养权判给了母亲,顺带房子和狗也判给了对方,罗柴德则拥有两個孩子的探视权,并每月支付抚养费。
罗柴德带着私人物品住进了汽车旅馆,而妻子的男友就是那位棒球教练则搬进了他原先的房子。那边两人同居了,但并沒有结婚,按照法律规定,罗柴德需要继续支付抚养费。
华真行听到這裡不禁暗自嘀咕:有人睡了他的老婆、住了他的房子、管着他的孩子,他還得每月给人家钱花。他用了二十年的時間接受学校教育,又用了十年辛苦工作,然后這一切……人生之惨莫過于此啊!
然而還有更惨的呢。這一场变故使罗柴德身心俱疲,情绪变得非常低落,精神状态也很差。在米坚国遇到這种情况,通常能给的建议就是去看心理医生。
但是看了也不管用,罗柴德自己大学本科读的就是心理学,這改变不了现状。他常常在工作中感到精神疲惫、注意力无法集中,于是开始使用违禁药品。
起初罗柴德并不认为自己是口及毒者,他使用的是能稳定情绪的镇静类药物,医生的身份使他很容易搞到這些东西。但是长期使用這类药品会有越来越严重的后果,有一次他沒有及时注射,结果险些发生了医疗事故,然后一切就暴露了……
对医院来說這是個丑闻,并沒有对社会公开,但是行业内都传开了。罗柴德丢掉了工作,也沒有哪家医疗机构再会聘用他,他還得按月支付抚养费。
罗柴德所在州的法定抚养费并不是按照收入水平计算的,而是按照离婚前女方以及孩子的生活水平规定的。沒有收入的他支付不起抚养费,毫无意外地破产了,汽车旅馆当然也住不起,成了露宿街头的流浪汉,日常生活就是捡捡破烂、领领救济。
听到這裡华真行唏嘘不已。罗柴德出身于普通蓝领工人家庭,考上了医学院、成为了专科主治医师,已足够证明其努力与优秀,从個人角度也算是精英中的精英了,结果却是流落街头的下场,成了卢瑟中的卢瑟。
流落街头之后,罗柴德已经自暴自弃,他开始吸食别的DU品,一度形销骨立就是在等死而已。這时已有三年未见面的父亲找到了他,先是把他送去戒毒。而父亲一個老朋友曾经为无国界医生组织工作,通過這個关系,又介绍他来到非索港。
這就是罗柴德的故事。讲到這裡,這位医生感慨道:“来到非索港之后,我彻底戒了毒。這裡每天都有人需要我、每個人都很尊敬我,原来世界上還有這样的地方。你们可能认为我是来救人的,其实也是非索港救了我——挽救了我的生命和人生。”
是非索港這個地方挽救了罗柴德?這么說好像也有道理。罗柴德在這裡的确很受尊敬,在当地人眼中他就是一位来自米国的大人物,甚至远比几裡国土生土长的医生更受欢迎。但是谁能想到,在来到非索港之前,他就是一個口及毒等死的流浪汉呢?
华真行小声问道:“你有沒有想過,从根上捋,這一切是怎么造成的?你当年遭遇的变故、改变人生最重要的环节出在哪裡?”
罗柴德显然還沉浸在往事中,似是自言自语道:“我前妻,她請了個好律师,真是非常厉害的律师!”
华真行一时无语,也不好再继续掰扯,接着问道:“您今年多大了?”
罗柴德:“四十。”
华真行:“你父亲找到你之前,你在街头流浪了多久?”
罗柴德:“差不多一年,他找了我几個月,为此還請了私家侦探。”
华真行:“你說当时和父亲已经三年沒见面了,流浪這一年就算了,前两年怎么也沒见面?”
罗柴德:“我們平常很少见面,過节时我会给他寄贺卡……三年前那個圣诞节,我和前妻带着孩子曾经去過我的父母家。”
华真行:“只有圣诞节才去看望嗎,参加工作之后,你们见過几次?”
罗柴德:“有三次,其中两次是带着前妻和孩子,分别是在儿子和女儿出生之后。”
根据罗柴德的讲述,华真行已有最基本的了解,一個普通蓝领工人家庭培养了一名合弗医学院毕业的高材生,父亲還帮孩子付清了大学本科期间的助学贷款。在儿子流落街头之后,父亲又特意請私家侦探去寻找,然后送他去戒毒,再找关系介绍到海外当医生。
假如不是這样,也轮不到非索港来“挽救”罗医生。罗医生有個令人羡慕的好父亲,要知道在非索港很多孩子根本就沒有父亲。可是罗医生参加工作后整整十年時間,只在圣诞节期间跟父母见過三次面。
看罗医生的样子,他以为自己曾经很正常、现在也很正常,只是有那么一段時間不正常。华真行不知道說什么才好,罗医生是個米国人,从小也沒有杂货铺裡那三個老头子教他。
罗柴德不傻,华真行虽然沒說什么,但他也能品出味儿来,微微眯着眼睛道:“我知道你想說什么,父亲为我付出很多,而我确实忽略了他,但你也许不懂一個真正的米坚国人,米坚国的文化传统与你们东国不一样。”
华真行:“這不是懂不懂的事情,情况沒那么复杂,只是认不认同而已。你觉得這样說了之后,自己就能心安理得嗎?”
见罗柴德沒有回答,他想了想又說道,“现在網络信息這么发达,我不是完全不了解米国,至少不是所有的米国父亲都能像你的父亲,你也不如你的父亲。”
毕竟是個孩子,后面這番话本可以不說的,虽是实话却很不给面子。罗柴德沉思片刻才开口道:“人们常常会忽略一直关心他的人,却倾向于关心那些不曾关注他的人,這叫阙值效应,是潜意识中的一种心理现象。
从原理上讲,一直关心你的人,相当于恒定的刺激,你想要继续获得满足感则需要更强烈的刺激。而那些未曾关注你的人,他们的关注立刻会给你带来新的满足……”
华真行:“嗯,這也可以叫犯贱效应,所以呢?”
罗柴德:“沒什么所以,我只是学過心理学,知道有這么一种效应而已。”
华真行:“那么接下来你是否還要对我讲一下富兰克林效应?人会更容易对自己帮助過的人产生好感,却倾向于忽略哪些帮助過自己的人。嗯,杨老头叫它舔狗与白眼狼效应。”
罗柴德惊讶道:“你怎么懂這些,都是杨教你的嗎?”
华真行:“這些东西又不是什么秘籍,你能学我也能学。”
正如罗柴德所說,每個人都需要有成就感和满足感。华真行从小最大的爱好,就是把未知的东西搞明白,這就是他的成就与满足。区区中小学教材就那么些书,真不够他看的,而且早就在三年前就全部读完了。
华真行平时有疑问就会向杨老头請教。杨老头基本都会与他讨论一番,然后推薦他去看哪一方面的东西。现在的網络资讯很发达,但想搞明白問題,就不能只接触碎片化的信息,而要主动去系统地学习。
墨大爷和柯夫子也会這样做,他们倒沒有刻意把华真行往哪個专业方向上培养,只是在华真行有疑问时告诉他:古往今来很多人都曾有過同样的疑问,先看看大家都是怎么解决或解答的。
罗柴德并不了解华真行是怎么长大的,所以才会很惊讶,他又追问道:“這些你都能记住?”
华真行想了想,也沒敢太吹牛:“不是记住,而是知道。假如我根本沒学過這些,又不认同你,你会不会再讲牛顿效应或者达克效应?這些心理效应确实存在,但不是你這么用的吧?”
罗柴德:“华,你想說什么?”
华真行反问道:“罗医生,你刚才想說什么?”
罗柴德低头道:“我做的或许不够好,也知道你的意思。我刚才只是在分析,某些情况是什么原因导致的,比如說阙值效应,它就是人的一种心理本能,也是人性的一部分。”
华真行眨了眨眼睛,引用了柯夫子几年前說的一番话:“存在皆有因,但于人而言,并非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否则智慧何用?
人之本心,并非本性,亦非本能,否则与草木何异、与禽兽何异?见美女而起色欲,那是本能,但在大街上看见美女欲起色就扑上去,那便是禽兽!”
柯夫子讲的這段话,是教华真行怎么解读“克己复礼为仁”,在不同的时代可以有不同的理解,但其思想内核是相通的。当初柯夫子讲這段话的时候,隐约還曾感叹,经過了许多岁月许多时代,来到非索港之后仿佛又回到最初。
說到這裡,华真行又想起柯夫子讲過的另一段话,于是语气一转道:“为自己的行为找理由,心理学上叫归因,对吧?书上讲了外部归因和内部归因,但還有一种归因书上沒讲,也是一個老头子告诉我的,就是說你這种情况。”
罗柴德纳闷道:“什么归因?”
华真行:“叫上帝归因,或者叫造物主归因,将問題归结于人性,仿佛只要是人就会犯某种错误,上帝就把人造成了這個样子。但真的是這样嗎,当你能意识到并分析所谓人性的时候,就不是這样了!否则人和草履虫又有什么分别?”
罗柴德:“你還知道草履虫?”
华真行:“中学生物课本上的东西,你干嘛认为我不应该知道?”
罗柴德点了点头道:“你還是個孩子,刚才說的這些话,都是别人告诉你的或者在书上看见的,却還不是你自己能讲出来的。”
华真行:“确实都是别人告诉我的。我明白的你的意思,先知其然,再知其所以然,而后能行之。我家的几個老头子也是這么說的。”
罗柴德突然笑了:“我們是在讨论学术問題嗎?我還以为在逃亡呢!”
华真行也笑了:“聊天嘛。”
罗柴德:“是啊,聊天!能這样聊天,說明我們都是文明人。你小小年纪,给我的感觉却像自以为有一座宝藏。”
华真行:“是嗎?我也這么觉得。”
罗柴德看着华真行,越看越觉得好奇,眼前的人虽然懂得很多但仍是個孩子。刚才那番谈话就是一個孩子急于表达自己的观点,与人争论也在寻找着认同,同时還带着一种炫耀见知与跃跃欲试的心态。
罗柴德确实很会分析,至少他把华真行此刻的心态看得很清楚。這时华真行又问道:“罗医生,你還沒有告诉我为什么有人要杀你呢?”
罗柴德垂下眼帘道:“明天再說吧,你该休息了。我守夜,過两個小时再叫你。”
华真行起身走向帐篷:“能不能再问你一件事,你在米坚国已经一无所有,回去之后打算怎么办?”
罗柴德微微扬首道:“谁說我一无所有,我已经找回了自己的人生!曾经抛弃我的地方,我现在要去征服它,拿回我应该有的一切!”這番话充满自信,他的双眼仿佛在夜色中突然绽放出光芒。
华真行微微一怔,看来罗医生应该在非索港得到了什么,回到米坚国后会变得很有底气,可能也因此招来了追杀。但罗医生既然现在還不想說,他也不好逼问,等明天吧。
回到帐篷裡他沒有立刻躺下睡觉,而是依然端坐凝神,在意识中调出“系统”看了一眼,却发现“任务二”的进度條居然已完成五分之一左右。
任务二的內容是“调查清楚大头帮想杀罗柴德医生的内情”。看来這是一個分阶段完成的任务,通過今晚的一番长谈已有了进展,虽然尚未搞清最后的真相。
任务二的奖励是三万米金,看這個架势就算最终沒有彻底完成,可能也会拿到至少六千米金。华真行现在疑惑的是,這些米金究竟会以何种方式出现呢,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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