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认亲
两人都沒开口,现场静得落针可闻。
只是安静的時間实在长了一点,贺荀澜都在脑内演练了好几個馊主意了,白虎将都沒有进一步动作。
“咳咳。”還是墨甲军师清了清嗓子提醒,“将军,說词啊。”
“哦。”戴着斗笠的高大男人像是才回過神来,收回目光,“我在找你。”
“我知道。”贺荀澜看着一副视死如归架势拦在自己身前的十六,把他往身后带了带,带着几分好奇看向白虎将斗笠上垂下的黑布,“不過一般来說,你那個不叫‘找’,叫‘搜捕’。”
“不。”白虎将淡然开口,“我在找你,皇帝在搜捕你。”
贺荀澜听出了一点微妙的意味,联系之前的传闻,立刻心领神会:“意思是,你不打算抓我回去?”
“瞧這话說的,真是辜负了我們将军的一片苦心呐。”墨家军师捂着心脏,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要不是有人提前传信,你觉得临海侯来得及整肃水师?整個侯府能沒什么伤亡逃得干干净净?白虎军眼睛瞎了看不见那么艘留在岸边的小船?”
他晃了晃手中龟甲,“就连粮草路线,都是咱们将军故意透露的嘛。”
贺荀澜诧异地看向他:“啊?”
结合之前的传闻,他确实想過,這位白虎将会不会其实在暗地裡帮他们……
這帮的比他想象中還多啊!
“嗯。”白虎将微微点头,学着墨甲军师伸手捂住心脏,语气沒什么波动地說,“伤心。”
贺荀澜从善如流:“对不起。”
“沒事。”白虎将飞快回答,“叫声干爹就好。”
贺荀澜:“哈?”
“乖,叫一声。”白虎将从身后抽出那把长剑,用一种拿糖哄小孩的语气說,“叫了,白虎凶刃,送你。”
贺荀澜干巴巴地說:“……我也沒有很想要這個。”
“怎么会不喜歡?”白虎将疑惑地看了看手中的宝剑,抬手塞进他手裡,“应该是沒用過,你挥一下试……”
“哇!”贺荀澜被迫握住剑柄,白虎将松手的那一瞬间,他手中一沉,被剑带着直接扑倒在地,剑尖切豆腐一般戳入青石板路三寸。
贺荀澜:“……”
他震惊地抬头看向白虎将,“這剑多重啊?”
白虎将连忙扶他起来:“不重啊,才一百八十斤。”
贺荀澜:“夺少?”
“哈哈哈!”墨甲军师笑得前仰后合,“哎哟将军啊,你送东西,哪怕不管他的喜好,也得管管他的死活吧?”
白虎将默默把剑从地上捡了起来,沒去管笑得格外嚣张的墨甲军师,也沒管忍笑忍得很辛苦的时少爷,只是捏了捏贺荀澜的手臂說:“怎么這样瘦弱。”
“你娘沒教你练武?”
十六试图给自己少爷挽回一点颜面:“少爷以前傻着呢!沒法练的!”
“也是。”白虎将轻轻颔首,“现在开始有些晚了,但也還来得及。”
贺荀澜干笑两声,白虎将就站在他对面,气氛又一次诡异地安静下来。
墨甲军师有些着急:“怎么又卡壳了?不是提前对過词了嗎?”
贺荀澜迟疑了一下,开口說:“我能问一個問題嗎?”
白虎将似乎是松了口气,他颔首:“你问。”
“你为什么戴斗笠?”贺荀澜指了指他的伪装,“這完全沒有遮掩身份的作用啊,食神都一眼认出来了。”
“這不是为了遮掩身份。”白虎将耐心地說,“只是怕吓到你。”
“我长得吓人。你要看嗎?”
贺荀澜好奇地点点头。
白虎将抬起斗笠,露出面孔。
他长得格外高大,眼窝深邃、面部线條硬朗,剑眉压眼,眼神锋锐显得格外凶悍。但最显眼的還是他脸上深浅不一的伤痕,最深的一道贯穿面中,更多痕迹集中在左边脸颊,似乎是为了掩盖下方已经、看不清的刺字……
注意到贺荀澜在仔仔细细地打量他,白虎将低声问:“害怕嗎?”
“沒有。”贺荀澜秉承着友善往来的精神,夸了夸友军,“沒這些伤口你应该還挺帅的。”
生怕自己在他伤口上撒盐,贺荀澜又接着安慰,“其实有這些也挺帅的,现在有人就喜歡战损那一款,不用太在意,這叫……破碎感的帅。”
白虎将沒太听明白他說的话,但能感受到他表露的善意。
他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放下手,重新戴好斗笠:“嗯,好孩子,果然跟你娘說的一样。”
贺荀澜偷看他一眼,又怂又胆大包天地问:“那個,我、我听說你和临海侯……”
“哦,那個。”白虎将似乎知道他要问什么,简洁地說,“我沒和她睡過。”
“咳!”贺荀澜呛到了。
還挺直接。
“世人喜歡攀扯這些,你娘又不在意而已。”白虎将平静站在他面前,“我和她做過敌手,她砍過我一刀,差一寸就能刺穿心脏。”
“后来做了朋友,她救過我两次。”
贺荀澜掰着手指:“哦,杀一次救一次扯平,然后你這次帮了侯府……”
白虎将摇摇头:“不能這么算。”
“当了朋友,互相救千万次也是应当的。”
他看着贺荀澜,目光甚至称得上温柔,“我喜歡孩子,但军营裡不能养孩子。而且,孩子天真,对杀生之人身上的气息格外敏感,大多都怕我,见我就哭。”
“你娘說让我等等,她生的孩子胆子肯定大,以后生下来懒得养,就扔一個给我,认我做干爹。”
“你果然和她說的一样。好孩子,叫干爹吧。”
贺荀澜:“……”
绕来绕去還绕回来了。
他试图商量:“临海侯有四個孩子呢。”
“大的那個本来就是别人托付给她的。”白虎将摇摇头,“而且心思太重,跟我合不来。”
“二少爷呢?”贺荀澜想起那位有過一面之缘的二少爷,“我觉得他应该挺合适。”
白虎将叹了口气:“他脑子有問題。”
“啊?”贺荀澜指了指自己,“是不是认错了,我才是傻的那個。”
他发现這么說好像是在骂自己,连忙改口,“我說之前啊。”
“我知道。”白虎将颔首,“他不是心智有缺,只是……傻。”
贺荀澜:“……”
匆匆一面的时候倒是挺正常的。
“先不說那些。”白虎将看向贺荀澜,“我离开军营,其他人不知,不能停留太久。”
“這剑你用不了,下次我找人给你打個、打個……”
他认真思索着說,“绣花针。”
贺荀澜:“……也不用一下子做那么大的让步。”
白虎将笑了一声:“嗯,好,那叫干爹吧。”
贺荀澜:“……”
你怎么那么执着啊!
他诚实地說:“有点叫不出口,先叫声叔叔行不行?”
他记得十六提過白虎将的名字,试探着說,“西鸣叔叔?”
白虎将僵在原地半秒,然后低下头开始在身上摸索,也沒找出什么东西来,只能看向墨甲军师:“你把那龟壳给他吧。”
“那是我卜卦用的!”墨甲军师大惊失色,双手护住龟甲,“你不能一感动把我的家底给送了吧!”
白虎将低叹一声:“本来想把剑给他,沒准备别的……”
“给点钱吧。”墨甲军师赶紧把龟壳揣进怀裡,“你是长辈,给孩子点钱花天经地义。”
贺荀澜连忙說:“那怎么好意思!”
“别担心,他也是個穷鬼,往常都靠你娘接济,给不了你多少。”墨甲军师问,“你现在身上有多少钱?”
贺荀澜以为是问他,诚实回答:“248铜。”
白虎将从荷包裡把钱都倒出来:“312铜。”
“我多些。”
“好家伙,真是给你爷俩穷到一块去了。”墨甲军师叹了口气,一把摸走白虎将手裡的钱,从怀裡取出一枚正面写着“一”的银钱塞给贺荀澜,“我给他凑個整吧。”
白虎将颔首:“多谢。”
“别急着谢,要還的。”墨甲军师笑眯眯地說,“欠我688铜,我记着呢。”
白虎将把头偏到一边,装作沒有听见。
贺荀澜捏着那一個银钱:“我……”
“拿着吧。”白虎将看向他,“以前军费不够,我都找你娘,算是還一点点。”
贺荀澜迟疑了一下,還是郑重将這一枚银钱放进了荷包裡:“谢谢叔叔。”
“嗯。”白虎将的语气听起来似乎雀跃了一点,“我再去给你找点,下次叫干爹。”
贺荀澜:“……你特地在這等着我,不会是就为了让我叫這個吧?”
“嗯,顺便看看你。”白虎将迟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要是龙君照顾得不好,我就带你回军营。”
他问,“你要跟我走嗎?”
“你娘說你该去海上,但我還是想问问你的意思。”
贺荀澜犹豫了一下。
這位突然出现的“西鸣叔叔”虽然凶名在外,连神仙都怕他怕得心颤,但看起来很有安全感。
相比之下,龙君說他只会在海上护他性命,而他总要上岸补给,不可能一直留在海上。
可是……
贺荀澜想起和龙君约定的,未来再說的“希望”。
他轻轻摇了下头。
“好吧。”白虎将沒有勉强,转身看向食神,“你选吧。”
食神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紧紧捂着自己的耳朵:“我、我……”
他看起来快要哭出来,“你们就是一伙的,我哪有的选啊!”
白虎将:“有,两條路。”
食神哽咽:“哪有两條路?”
白虎将垂眼看他:“选龙君,海路。”
“选皇帝,死路。”
食神:“……這和沒得选有什么区别!”
他哭丧着脸,“我……为什么非得是我啊?我难道是什么很重要的神仙嗎?”
“机缘巧合嘛。”墨甲军师笑眯眯地說,“正巧我算到他会在這上岸,然后我和孩子他叔叔一合计,哎呀,巧了,他不会做饭呐!”
食神显得十分憋屈:“所以……你们就为了让我给孩子做饭?”
白虎将:“你不愿意?”
“愿意愿意!”食神连忙改口,“這话說的,有什么不愿意的,给谁做饭不是做呢。”
“嗯,那你跟着他。”白虎将颔首,转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墨甲军师快步跟上他,问:“這就走了?不见见龙君嗎?”
“不了,聊不来。”白虎将回头看向贺荀澜的方向,“别忘了你答应過的事。”
“我嗎?”贺荀澜茫然指了指自己。
“是我。”龙君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贺荀澜身侧。
墨甲军师笑着回头作揖,但白虎将毫不停留,他行完礼起身时,对方已经拉开好长一段距离,连忙喊着“孩子他叔等等我”就追了上去。
贺荀澜偷偷看了龙君一眼:“龙君你什么时候到的啊?”
龙君:“刚刚。”
食神战战兢兢把手放了下来,松了口气說:“啊?不是老早就在了?”
“我在那刚蹲下来就感觉到……”
龙君面无表情地看了過去,食神识相地闭上了嘴。
“哦——”贺荀澜拉长了音调,凑過去问龙君,“不是說只管我在海上的死活嗎?怎么還跑来了?”
龙君垂下眼,示意他看地面:“涨潮了。”
“這裡就算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