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因与果 IV 作者:绯炎 “就是這儿了,這裡是时针河的其中一條泄洪口,但水闸已经很多年沒使用過了。” 波尔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停了下来,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幽暗之中是一個相当广阔的空间,不远处依稀可见那條早已干涸的地下河道。 “泄洪道?”帕帕拉尔人的声音像是幽灵一样响了起来,“那你就不怕有人开闸放水,把我們全淹死在這裡面?” 爱丽莎伸手扶了一下额头,叹了一口气:“冬天是塔伦的枯水季,帕克。” 帕帕拉尔人圆圆的脸上罕见地红了一下,所幸在黑暗中也沒人注意到,他赶忙转移话题,“好吧,但你们知道,在温暖的桑夏克,可沒有什么枯水季丰水季之分,一年四季都雨水充沛。” 波尔說道:“时针河是人工运河,为了解决古拉的用水問題,人们从古拉北方的数條河流之中引水而至。但夏季山洪爆发,河水泛滥,因此它在市内设有多條泄洪道,以便在雨水充沛的季节引水分流,這就是其中之一。” 方鸻暂且不去管他们之间的争论。 他们事实上正位于泄洪道一侧的地下河堤上,向四周看去——這裡的地下河应当是他们不久之前见過的那些地下排水系统的一部分。 而在身后不远处的地方,几個塔波利斯的成员走在后面正在与砂夜与红叶交谈着什么。 不過不意外,他们总归是出身于同一個公会,总会询问一下彼此的近况。 方鸻看了片刻,才指了指那扇紧闭的铁门,问道:“外面是什么地方?” “外面是玛格丽特公主区,”波尔照实答道:“不過這一带相当偏僻,我一個人来過這裡几次,纵使是白天也见不到几個人。运河的泄洪道有主次之分,像是這样的次级泄洪道可能十几年也未必用得上一次,我曾经在运河管理委员会工作過一段時間,但也是偶然才发现了這個地方……” 他一边說,一边走上前去将手放在生锈的门把手上,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向前一推。 铁门底部這时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天花板上也扑簌簌落下灰尘,缓缓向后退去,打开了一條缝隙。 外面似乎是一片树林,入口隐藏在一片郁郁蓊蓊的林地之中,踏出门外即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 那裡有一條林荫道,像是在公园之中常见的那一种,路旁立着几支悬挂着魔法水晶的路灯。而此刻公园内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透過并不明亮的光芒,远处一條杂草丛生的河道依稀可见。 那河上還有一座生满了藤蔓的拱桥。 波尔退向一旁,有些警惕地看了看他们一眼,說道:“裡面就是内城区,我只能送你们到這裡。” 方鸻也不答话,将手轻轻一托,一只银色的构装体从那裡飞出。 那水晶中闪烁的一点暗红光芒在半空中飞舞了半圈之后一下飞出门去,灵巧地穿過树冠之间,消失不见。 波尔在一旁有些惊讶地看着這一幕——他還从沒见過這個样子的发條妖精,更沒见過能把构装体操控得如此灵巧的工匠。 方鸻让灾星在附近逛了一圈之后,確認他们已经在内城之中。 他還察觉到内城上空有一层结界,应当是禁空域,于是及时让灾星降低了高度,以免惊动内城之中的术士。 收回灾星,他瞥了波尔一眼,对方目光裡的惊讶落在他眼中,让方鸻心中忍不住有点小小的得意。 但得意的倒不是他成功的炫技,這点儿小把戏目前在他看来已不值一提,而是成功达成了自己想要达成的目的,這让他感到自己有点儿向希尔薇德、丝卡佩小姐那样的‘狡猾’靠拢的感觉了。 虽然仅仅是感觉而已,但方鸻也觉得這是一种很大的进步了。 他這才波尔轻点了一下头道:“可以,但若你不介意的话,我希望你可以再帮我們一個小忙。這对你来說应该是顺路的事情,当然你也有权拒绝。” 波尔一愣,随即皱了皱眉头,他并不愿意节外生枝,但也隐隐感到這些人并无恶意。 何况先前方鸻展露出的這一手让他意识到這位看来年轻的炼金术士似乎并不简单,波尔用手按了按胸口,默默思索了片刻,那儿安稳地怀揣着方鸻支付给他的三十枚考林—伊休裡安金币。過了好一阵子,他才抬起头来,问道: “什么忙?” “帮我們送一封信,”方鸻一笑:“从這裡返回外港会经過银鸥巷,如果你有空的话,你可以将這封信带给那裡的人,沒問題么?” 波尔松了一口气,不過只是跑個腿的事情。他甚至都沒提报酬,直接了当地点了点头:“可以。” 方鸻同样松了一口气,心中有些可惜希尔薇德不在這裡,沒看到她的船长大人的表现。他从怀中拿出一封信交到对方手上。“银鸥巷,二百三十一号。” 波尔也不多话,默默收起信来,并向他们点了一下头,转身就走入了通道之中。 他正好与那個方向红叶、砂夜错身而過,由于隔得较远,塔波利斯一行人還沒搞清楚這边发生了什么,不由有点意外地看了看对方。 红叶走上前来,看着门外问道:“到了?” 方鸻点点头。 红叶又指了指离开的波尔,问:“那又是怎么回事?” “我让他帮忙送一封信,”方鸻同样看着波尔离开的方向,“银鸥巷,二百三十一号。” “他同意了?”红叶有点意外,那年轻人有多不信任他们,她是看在眼中的。 “只是顺個道的事情。”方鸻答道。 爱丽莎在一旁瞟了他一眼,好像看到了一條无形的、翘到天上的尾巴,心中不由有些好笑。 红叶這时眼中闪過一丝惊讶的光芒,她想起了那個地址代表着什么,“银色维斯兰的人?” 方鸻這才认真地点了点头,虽然他心中对于彩虹同盟的人有些成见,但仍想试一下银色维斯兰的态度。在超联赛中,银色维斯兰也确是名望最高,名声最好的那一個,他们所干的事情至少不像其他大公会那么不近人情,在自由选召者之中也有一定簇拥。 许多人甚至认为银色维斯兰才是真正继承了先行者初衷的人。 虽然這些都只是在明面上,但看在苏菲的面子上,方鸻也会给对方提個醒。但至于银色维斯兰的人愿不愿意相信,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了,他不可能在這时候冒着风险上门。 其实他還有更好的選擇,那就是直接联系那位银色维斯兰的公主殿下,但可惜眼下办不到。 他還在信上說明了一下波尔与他的工友们的情况,希望银色维斯兰的人可以出手帮忙。 以银色维斯兰一贯的行事风格他们应当会出手,银色维斯兰是追求正义的骑士团,何况在這個严酷的冬天收容一些原住民矿工,对于他们来說根本不算是什么负担。 “沒問題么?”红叶问道,在她看来,银色维斯兰无论如何也是彩虹同盟的一员。 方鸻摇了摇头。彩虹同盟内部也不是一個整体,大公会之间的同盟更多的是建立在利益之上而非其他。虽然大多数时候它们有其利益一致性,但更多的時間中大公会同盟内部也有许多差异与矛盾。 他发现在此之前自己对于弗洛尔之裔的了解也太浅薄了一些,他把对方视为一個敌人,但却忘了這個敌人内部也有许多不同的声音。纵使弗洛尔之裔高层之中有一些人可能投靠了黑暗的势力,但总不见得人人都是黑暗信徒,也沒有這個可能性。 他认识奥丁,而Ragnarok也是弗洛尔之裔的一员,但奥丁可能是黑暗众圣的信徒么? 這无疑是荒谬的事情。但他却从沒从這個方向去深入考虑過,這是他作为团长的失职,但好在他及时反应了過来。 這也正是他决定前往古拉一行的真正原因所在。 相比起弗洛尔之裔来,他眼下更熟悉的是彩虹同盟,彩虹同盟内部的几個派系——银林之矛、曾经的塔波利斯還有现在的银色维斯兰,他都接触過。现在他再去详细地了解弗洛尔之裔为时已晚,但彩虹同盟這边却可以一试。 银色维斯兰就是最好的選擇。 他需要一個借力点,成当然最好,但不成也无所谓。 方鸻再一次将目光投向砂夜那边,对方仍旧在回答白夜一行人關於塔波利斯的問題,并沒有注意到這边红叶与他之间的对话。 “砂夜小姐。”他开口道。 砂夜一怔,這才看了過来。 “外面就是内城区,接下来麻烦你们看守一下這條通道。” 方鸻需要一些可靠的人在這裡看守,内城有禁空法术,而且应当也会有空间法则一类的东西。若他们要想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离开内城区,那么只有从這裡原路返回。 但砂夜還沒回答,一旁的白夜却抢先开口道:“艾德先生,要不我們留下来看守這裡吧。” 他停了一下,“我的人和你们配合不多,但砂夜与小空他们說不定帮得上你们忙。” 方鸻有点意外地看了看他们,他原本并不是很信任這些塔波利斯的人,但那份假的征召令应当对這些人有一定的震慑力。而且他之前也說得很清楚了——杰弗利特红衣队的人可能還不清楚现在的状况——而鸦爪圣殿的背后应当是邪教徒在捣鬼。 除非這几人当中就有黑暗信徒存在,否则他们反戈一击的可能性很小。 而且砂夜之前私下与他說過,這些人也不是塔波利斯的中高层,他相信就算有黑暗信徒渗透进入了塔波利斯,但也不可能是控制了其中的每一個人。 拜龙教徒或者鸦爪圣殿应当是收买了一些高层,但他们绝不可能未卜先知到七海旅团会来古拉,也当然不会事先在中下层成员之中如此精准地布下棋子。 他想了一下,才点了点头道:“好。” 尖利的警报声正响彻横风港上空。 港区之内,一艘艘风船正垂下船帆,缓缓驶离栈桥,远远看去,那些首尾相连的驭风战舰,像是一道道白练,正汇聚向横风港外。 对于星门港的紧急状态,军方当然不是沒有预案,在星门两边通讯断开的那一刹那,整個横风港便按照紧急状况下预案运作了起来。 三支舰队之中的两支将直接扑向彩虹空峡,另一支则将进入云层海,监控来自于北考林方向的情况。 而在林德,另一支舰队還将南下进入大尾流地区,直接扼守住从圣休安进入云层海的入口。 各地驻扎的星门港特别守备部队,也在第一時間进入了最高戒备状态。 横风港首先向戈蓝德与艾尔帕欣方向发去通讯請求,要求接管来自于超竞技联盟的备用通讯频段,不過发過去的請求渺无回音,相反——联盟還在第一時間切断了军方对于社区的控制。 于是在大约五分钟之后,两支特别舰队离开港口,一支直接前往了戈蓝德方向,一支则进入云层海,然后折向西北方向航行,越過芬裡斯之后,直扑向艾尔帕欣地区。 但紧急條例之下的调动仍旧需要時間,按横风港应急指挥部的推算,前往戈蓝德的舰队至少也要十二小时之后才能抵达目的地。 而进入艾尔帕欣的另一支舰队,预计也要到七十二小时之后才能进入作战区域。 而這七十二小时,就是留给此刻在艾尔帕欣水晶大厅之中的每一個联盟官员的最后期限。 但此刻的水晶大厅已与往时的情况大相径庭,早在半個小时之前,联盟便已封闭了水晶大厅的的内外出入通道,除了必要的人员之外,几乎所有编外人士都被驱离了這一区域。 那枚联系着星门内外的主水晶塔,此刻便立在這座大厅的正中央,它微微闪烁着光芒,而在這光芒之下大厅中的工作人员大约比平日裡少了三分之二。 剩下的,几乎都是联盟的核心成员。 不過在這些核心成员之中,也只有很小一部分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大部分运维人员并不太清楚现在外面的情况。他们知道星门的联络出了一定問題,照理来說军方应当会对他们這條通讯通道发出請求,但這個請求并沒有传达到每一個人手上,人们心中有些意外,但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至于社区的管辖权掌握在另一些人手中,现在整個社区都进入了戒严的状态,内外联络已经被中止,想要从上面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也几乎是不可能。 不過虽然一切都尚且還在预计之中,但在水晶大厅最核心的区域,几個联盟的官员脸色并不如想象之中那么好看。 “为什么计划被提前了?” “距离张开结界的時間還有四天,戈蓝德那边也不一定准备好了,這么紧急地切断星门两边的通讯是不是太急切了一些?” “是啊,我們会打草惊蛇的,军方不会沒有反应,留给我們的時間最多只有不到七十二個小时。要是我們提前准备仪式,执政官那边也不一定同意。” “仅仅是为了一群毛头小子,這值得么?他们是去過阿尔托瑞,但也不一定能发现雪石堡下面的秘密,圣殿的人已经处理得很干净了。” 几個联盟的官员窃窃私语着。 但直到有人走上了水晶塔旁的铁桥之上,向他们這個方向走了過来,众人注意到来者的身份,才连忙停止讨论,纷纷向那個方向低头行礼。 “圣子大人,”一众官员齐声开口道,声音不高,并未传出去太远,但却充满了谦卑与恭敬的意味:“您到了。” 那人看了看聚在這裡的一众官员,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年轻人的面孔,他虽然披着斗篷,但下面仍穿着一身观光者的服饰,看起来是個观光客。 “各位不必担心,”年轻人开口道:“我父亲他自有打算,军方其实早已对我們产生怀疑了,眼下不過只是一個导火索而已。我們之前放出的消息是为了麻痹一些人,其实我們早已预计好了将计划提前。” 他一边說,一边抬起头来,看了看那主水晶塔之上投影出的一幅画面。那正是弗洛尔之裔对于当下行动的直播,也是社区之上现在最主要的信息源。 “好好看着吧,”年轻人答道:“一個时代已经落下帷幕了,而另一出大戏才刚刚开场而已,你们每個人,都将是它的见证者。” 众联盟官员互相看了看,皆看到各自目光之中兴奋的色彩。 方鸻正握着手中的通讯水晶,低声开口: “那边就交给你们了。” “你就放一百個心,艾德哥哥,”天蓝的声音正从通讯水晶之中传来,似乎還隐隐听到她拍胸脯的保证:“這边也沒什么大問題,一点小事罢了。” 但方鸻才不相信這個满嘴跑火车的诗人小姐,在团队之中要论惹是生非的水平,除了正在自己身边心怀鬼胎,滴溜溜转动着乌黑的眼珠子也不知道打着什么主意的帕帕拉尔人之外,就非這小丫头莫属了。 “希尔薇德。”他再低声问了一句。 在水晶的那一边,舰务官小姐正微笑着看了天蓝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在呢,船长大人。” 方鸻這才松了一口气。“你们那边的任务至关重要,如果說我們能顺利离开古拉,全靠你们那边了。” 希尔薇德看了看不远处那座高大巍峨的建筑,再轻轻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方鸻知道自己的舰务官小姐靠谱,而且那边還有洛羽和罗昊,理论上应当沒什么問題。 他当然不是毫无打算地进入古拉的,把還未发生的状况按照最坏的情况来考虑這几乎已经成为了他的一個下意识的习惯了。 他這才放下通讯水晶,看了看前方。 穿過那座公园之后不久,他们便进入了内城区的中央区域,艾丹裡安圣堂的尖顶,几乎就在一個街区之外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那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