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想要你。”
周琰被這“友好”的“打招呼”打到腿软,他虽然用過抑制剂,却也受不了腺体被這样舔,肇事者還像條牛皮糖一样不知死活地黏在他身上。周琰忍无可忍,抓住他的手用力一挣,然后狠狠一推,直接把骆浮屠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他捂着脖子坐在楼梯上,气喘吁吁,但是看着骆浮屠滚下去,内心十分痛快。
——虽然台阶不高,但是教训得给,让這狗a明白,他现在是在谁的手裡。居然敢碰他的后颈……简直活腻了。
“不好意思,手滑了一下,不太适应你们打招呼的方式。”
骆浮屠坐在楼梯底下半晌,忽然低声笑起来,只听声音竟然觉得他在真情实感地愉悦,像個变态。
周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還挺开心。”
骆浮屠抬眼看向他:“睚眦必报,心狠手辣……我真是越来越喜歡你了。”
他說得十分诚挚,周琰一时竟分不清這是夸奖還是嘲讽。不過借着灯光,周琰忽然看到了骆浮屠缠满绷带的手臂,他又心软了。在面对那两個灵师的时候,骆浮屠能力尽失,還是为自己考虑,现在這样对他好像有点不妥。
周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起身走下楼梯,来到骆浮屠面前:“你的胳膊……”
骆浮屠安静地看着他,周琰妥协道:“是我不对,我不该骂你。但是不要再碰我的后颈,明白嗎。弄成這样两败俱伤的局面,你难道很高兴?”
他說着背对他蹲下,然后拍拍自己的后背:“来吧。”
骆浮屠盯着周琰的后颈,眸色微深,他伏到周琰背上:“我想要的不是你道歉。”
“你要什么?”
骆浮屠轻笑一声:“要你。”
“……”真油腻。
周琰自然不信,只当他故意膈应自己。他抓着骆浮屠的腰努力站起身,边道:“少說這种无聊的话。”
骆浮屠微微挑眉——他自然是想要他的,他很吸引人,這不仅是从一個alpha的角度对一個omega的评价。
算了,总之向来如此,他满口谎言的时候大家都信了,說真话的时候却沒人信。
周琰背着骆浮屠爬出地下室,将他放到椅子上,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不過我還是好奇,大祭司到底是什么,能解释一下么?”
周琰沒有机会弄清楚這個世界的政权体系,他只能从骆浮屠這裡寻找突破。這上面已经被炸得乱七八糟,周琰還是倒了两杯水過来。
骆浮屠侧头看向他:“当然。凡是郁金大陆的臣民都应该知道,大祭司這三個字代表的是绝对权力。”
——所以周琰到底为什么不知道?
“這样說来,你现在是因为卷入了权力倾轧的漩涡,才会被追杀?”
骆浮屠仿佛不太想谈,懒懒道:“可以這样說。”
然而周琰对权力倾轧并不感兴趣:“那么……作为大祭司,你祭拜的到底是什么?”
骆浮屠說:“自然是神。”
“神?”
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周琰觉得十分不可思议:“原来现在的社会還是神学治世?這么落后……”
“落后?”
骆浮屠语气不太好。
周琰顿了顿,看向骆浮屠:“你又不高兴了?”
后者沒說话,周琰语气平静地解释:“我沒有批评你的意思,我针对的只是社会制度。绝对权力导致绝对迷信,绝对迷信导致普遍愚昧……神学治世的本质是欺骗,普遍会以话术迷惑群众,给他们洗脑,這种政权将人们的信仰转嫁到虚无缥缈的印象身上,并不科学。”
骆浮屠仍然沒有說话。
“不论是迷信一個具体的人,還是迷信虚无缥缈的神,都是懒惰的表现,懒于思考,懒于为自己的未来奋斗,只是机械地听从上位者的命令。如果一個社会中所有人都将自身命运寄托在他人身上,這些人就是瘫痪的,這個社会就是病态的,它注定无法向前。一個合格的统治者,应当寻求改变。”
骆浮屠安静地听他說完,然后朝他冷冰冰地笑了一下:“你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叫什么?”
——用一個词形容,叫恃宠而骄。从来沒有人敢在他面前說這些。
可是他不得不承认,周琰說這些的时候,他又觉得周琰整個人好像在发光一般,他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他好像绝对理智和公正的化身,大逆不道,但是神采奕奕。
周琰顿了顿,终究還是将接下去的话吞了回去:“抱歉,我不该跟你說這些。”
——他竟然妄图用现代的观念改变一個神权制度下的统治者,如此岂不是想让骆浮屠自己推翻自己的政权?仔细想想,荒谬的确实是他。
沒有人可以改变一個世界。
周琰不是沒有想過改变环境,他有雄心壮志,也曾做過努力,他试图将高产的种子分给大家,试图传播先进的种植技术,试图把抑制剂送给他们,告诉他们发情期是可控的……但是结果显而易见,他失败了,沒有人愿意接受。
他们依旧种植那些沒用的番罗花——尽管這裡连個灵师都沒有,众人還是把希望寄托在一個虚无缥缈的职业上面。发情期還是顺应自然——尽管有人会不愿意,但是周围所有人都是在发情期随便找個人交(和谐)配,渐渐的不愿意的那部分也妥协了。
灵师……
周琰不理解他们为何如此迷信灵师,但是可以想象,对于大祭司這种灵师头领该是怎样一种崇拜。社会是這样的状态,這不能怪骆浮屠,就算他是统治者,他也要顺应时代。
周琰只是失望了,然后变得消极,這么多年過去,他连身边的人都改变不了,還能改变谁?沒有人愿意接受他那套科学理论,沒有人敢踏出那一步,他反而变成了远近闻名的“怪人”。
不如就此作罢。
骆浮屠察觉到周琰的情绪变化,有些疑惑:“你想怎么样。”
周琰沉默了一下,而后摇摇头。
骆浮屠盯着他许久:“我相信自己的眼光,你不是個甘于平凡的人,你有改变世界的才能。”
周琰似乎听到了某些被视为禁忌的词语,沉默了半晌才重新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好像是說给自己听的:“你看错了,那不关我的事。”
骆浮屠皱了皱眉头,他明白,周琰在拒绝沟通。不過他不明白为什么会這样,周琰向来讲理,很少会有這种任性的情绪出现。
周琰起身离开了這個屋子,骆浮屠看着他离开,情绪变得有些糟糕,受伤的手臂传来阵阵凉飕飕的痛感,让他沒心情再细想下去。
周琰去地下室拖了两個灵师的尸体上来,用板车拉出去,然后埋在院子后面的山脚下。骆浮屠从窗户裡正好看到了這一幕,更加不开心——他有這份好心去同情托马斯的人,却对自己這么严格。
周琰回到屋子裡时,骆浮屠忍不住道:“你還为他们做祈祷?”
周琰看他一眼,疑惑地摇摇头:“沒有,我从来不做祈祷,我又不是基督教徒。”
他将手裡抱着的一本厚书的书皮露出来,道:“我只是在许愿,希望法典能够宽恕他们的罪恶。”
“……”
骆浮屠呆了呆:“什么?”
周琰拍拍手裡那本砖头似的厚书:“法典,就是法律條款。這本是我背默下来的,也是我的信仰。”
這個世界沒有法律,更沒有法典,周琰只好自己背默了一本。
“信仰?”
周琰瞥了他一眼:“人要有信仰。”
——他毕业的时候,教官就对他說過,像他這样的极端唯物主义者缺乏敬畏之心,沒有信仰,对什么都沒忌讳,很容易走上变态犯罪的道路。为了避免走上歧途,周琰便找到了一個信仰,那就是法律。
法律是最可靠的信仰,比任何神明都要可靠。
“总之就是,或许因果循环什么的,也不是沒道理吧。”
——虽然他到现在仍旧将信将疑,但是如果将犯法作为因,被法律处罚当成果,這种解释他可以接受。
“真奇怪……”
骆浮屠眯起眼睛看着他:“那不是佛家的理论么?你不信神却信這些?”
周琰将法典放在柜子上,闻言愣了一下——他也不想信的,但是教官告诉他极端唯物主义者很危险,沒有思想层面的约束,总担心自己会变成罪犯。
“是嗎?那我从今天开始信佛。”
骆浮屠愣了愣:“這么草率?”
——天知道他们上一秒還在为神不神的话题争吵。
“那還要怎么样,杀鸡宰牛請流水席告诉大家我信佛了?佛祖是慈悲的神,沒有那么计较,要进行繁琐仪式才能接纳信徒的大概率都是邪神。只有人类才会对仪式這种东西产生敬畏心理,想要别人敬畏,而不是因为做了什么好事得到信徒的拥护,稍微想想就知道這不是好东西……”
骆浮屠对于這点倒是挺赞成:“你既然明白這個道理,也应该明白,真正做好事的人是不会在意名字取得好不好听,有时候名字越好听,越有可能做出恶心事。那些叫什么圣,什么仙的,都不是好东西。”
周琰才明白他是在内涵那两個与他们巫灵对立的派系,心道沒想到這家伙還是個茶艺大师,茶裡茶气,他的意思分明是他们三大流派全是邪(和谐)教好不好。
周琰点点头:“你倒是系统說說,为什么人家不是好东西。”
骆浮屠便问他:“你知道什么是生祭么。”
周琰微微愣了一下——這個词听起来就不是好词。然而骆浮屠此时却忽然闭上嘴,将脸转向窗外他的视线落在山脚下埋着那两個灵师的地方,凉凉道:“算了,我沒有必要跟你解释這么多。”
……這家伙,怎么又开始闹别扭。
“不要說一半吊人胃口好么?”
骆浮屠瞥了他一眼,仍然拒绝:“我可不想用‘话术’给你洗脑——即便你選擇站在托马斯那边。”
——這人怎么這么记仇啊。
周琰想了半天,才說:“你怎么会這么想,我都沒见過托马斯,为什么要站在他那边。”
“你对他的走狗都那么好,還给他们立坟,却骂我是魔头,不就是觉得他们比我好么?”
周琰只好安慰他:“你想多了,我是觉得你们都不怎么样。”
“……谢谢,谢谢你一视同仁地把我跟那些蠢货一样归为垃圾。”
周琰沉默一下,再次解释:“不是的,這不怪你们,我的意思是,归根结底是因为现在的社会制度不怎么样。以神学体系为基础的政治制度应该被推翻,建立新政。”
“……够了住口,再說下去我怕忍不住又想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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