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091【赵老爷救命】
“当当当当!!!”
“嘿咗!嘿咗!嘿咗!”
牛岭之下,锤击和号子声此起彼伏。
一共十余人,正在凿磨石料,并抬到河边堆放。等对岸的乱石滩平整出来,采获的石料就会装船运過去。
這些石匠,都是半业余的。
一個小镇,哪有恁多专业活可干?
他们平时都以种田为生,做石匠纯属兼职赚外快。
即便是业余石匠,也相对孔武有力,不似普通佃户那么好欺负。
因此,黄老爷特别开恩,只要他们进山采石,每人每天给十文工钱,而且提供一顿干饭、一顿稀饭。
“开饭了,开饭了!”工头叫喊道。
开饭時間,每天上午十点左右,每天下午四点左右。一天只吃两顿饭,這在偏远乡村是惯例,可不比铅山那边吃三顿。
十多個石匠坐在一起,端起饭碗顿时就炸了。
一個叫黄顺的石匠吼道:“不是說五天见一次肉嗎?怎全是咸菜!”
工头冷笑:“有干饭吃就不错了,贱皮子還想吃肉?”
上次在客栈闹了一回,黄遵德也有些害怕。不是怕佃户们造反,而是怕佃户们又闹事,耽误赵相公的工期不說,還在赵相公那裡落了面子。
于是,平整石滩的佃户,每家只出一人做工,其余家人可以去忙碌春耕。
而进山采石、伐木的工人,不但拥有普通佃户的待遇,并且每隔五天就能吃一次肉。
命令下达的第一天,大家果然见着肉了,虽然分量非常稀少。
此时正好是第六天,本来该吃肉的,却连一点油腥也沒,竟然让他们吃咸菜!
黄老爷說吃肉就吃肉?
负责后勤伙食的家奴,负责监督的工头,他们不趁机捞钱的嗎?
层层克扣,只剩咸菜。
石匠们一边吃着糙米饭,一边啃着咸菜,脸上全是愤怒。
进山采石是重活,一顿干的,一顿稀的,還只能啃咸菜,哪能吃得饱啊?等于每天饿着肚子干活。
而且,他们都是家裡的壮劳力,缺了他们肯定耽误春耕。
“幺叔,你听說了嗎?外地来的赵老爷,每天可不止给十文工钱。”一個石匠低声說。
幺叔叫黄幺,辈分挺大,其实也就二十多岁。
黄幺是见過世面的,每年被派去县城押粮,就是把村裡的田赋押送去县衙。有一年,他還被知县留下,帮着修了半年的城墙。
就這半年,工钱沒赚到几個,家中的亲爹却饿死了,亲娘为了节省粮食選擇上吊。
黄幺问道:“赵老爷给的多少工钱?”
那個石匠說:“赵老爷给了一千两银子,八百两买乱石滩,黄老爷负责把河滩平整出来。另外二百两,都是给采石匠和伐木工的工钱,赵老爷买石料、木料的钱另算。”
石匠们顿时惊到了,赵老爷可真有钱啊!
一個石匠說:“咱们采石的,還有那些砍树的,只工钱就给了二百两?”
“可不是?”之前那石匠說,“赵老爷当初定的工钱,采石匠一天80文,伐木工一天60文,乱石滩那边一天50文。现在可好,咱们采石的一天就10文,砍树的一天5文,乱石滩那边连工钱都沒有!”
另一個石匠则說:“我也听人讲了,赵老爷沒有催工期,劝黄老爷春耕完了再开工。”
“那黄老爷急什么?”
“急着拿银子啊。這货仓還沒开建呢,赵老爷就拿了一千两出来。剩下的钱,不得有好几千两?”
“狗入的黄扒皮!”
“這赵老爷真是好人,听說被打伤的佃户,他连夜去送钱赔礼。他一個外地来的,哪敢欺负咱们本地人?都是黄老爷在使坏!”
“唉,莫說了,這都是命。咱们天生的贱命!”
“……”
饭還沒吃完,工头又开始催了,众人只能囫囵往嘴裡刨。
下午时分,突然一块石头滚落,有個石匠避之不及,小腿胫骨给压断了。
对于采石场而言,這是很常见的工伤。
工头不慌不忙,只让黄幺把伤者背到河边,等船开過来再送伤者回家。
其余石匠,继续做工。
等船的时候,黄幺问道:“李四受伤了,汤药费怎算?”
工头反问:“他自己受的伤,自己出汤药费,关黄老爷什么事?”
黄幺不再說话,只紧握着拳头。
……
客栈。
黄遵德连称呼都变了,愤怒质问道:“赵老弟,你为何半夜去赔礼,還胡說定好了工钱?”
赵瀚一脸迷糊:“什么工钱?本公子沒提工钱啊。”
“那你有沒有半夜给佃户赔礼?”黄遵德问道。
“有啊,”赵瀚解释說,“我一個外地人,以后還要在黄家镇做生意,可不能把那些佃户都得罪了。家父常說,做生意和气生财,把人打伤了還有甚和气?今后把货仓建起来,要是本地人三天两头闹事,我赵家的生意還怎么做?”
黄遵德勉强信了,痛心疾首道:“你糊涂啊。几個贱皮子怕甚?敢闹事就打!”
赵瀚冷笑:“你黄老爷当然敢打,我一個外地人哪敢?把本地百姓得罪狠了,半夜烧光我的货仓,我怕是哭都不哭出来,甚至都查不出是谁干的。”
黄遵德无法反驳。
赵瀚又說:“黄兄啊,你沒出远门做過生意,你不知道這裡头有多难。我为啥给你那么多银子?不就是想交好本地士绅嗎?你真以为我是冤大头败家子啊?”
“赵老弟說笑了,我又沒坑你银子,哪来的什么冤大头。”黄遵德有些尴尬,接受了這個說法。
赵瀚继续說道:“我赵家在泉州也有货仓,就是因为得罪了泉州地痞,几万两的货物一把火烧個精光。”
黄遵德听着都肉疼,几万两的货被烧沒了。
赵瀚叹息道:“黄兄你白天打人,小弟我晚上送钱,我這容易嗎?三更半夜的,搂着丫鬟睡觉不好?”
黄遵德疑惑道:“真沒提工钱的事?”
“我提工钱干嘛?吃饱了撑的。”赵瀚郁闷道。
黄遵德告辞离开,总觉得哪裡不对劲,但又怎么也想不明白。
就算赵瀚暗中煽动佃户,那也该有所图谋啊。
可赵瀚一千两银子都给了,煽动佃户能图些什么?无利可图啊!
左思右想,黄遵德還是選擇相信,因为赵瀚沒理由扯什么工钱。
肯定是佃户耽误春耕,心怀怨恨之下,有人故意在造谣!
黄遵德回家之后,立即多派家奴做监工。就连进食,工人都不准坐到一起,必须隔离三步以上开饭。
這银子,黄遵德一人吃不下。
征地涉及了三個大户,都是黄家分出去的族人。那天出动上百家奴,也是三家一起凑数,黄遵德自己只能出六十多個。
黄老爷家裡,算上丫鬟和烧饭婆子,家奴人数也才勉强過百。
……
河滩开工第八天。
怨怒情绪已经达到临界点,由于工地不准私自交流,可以用道路以目来形容。
而且,乱石滩的工人待遇,变得愈发差劲。
监工多了几個,克扣分润的也变多,每天提供的稀饭犹如清水。工人们根本吃不饱,晚上回到家裡,還得自己煮饭加餐。
“轰!”
一個抬碎石的佃户,突然晕倒在地。
“怎又晕了?”工头皱眉道。
另一個监工說:“怕是在偷懒。”
工头被逗笑了:“偷個屁懒,你每天吃那么点,天天做重活也得晕。”
几個监工都在发笑,盼着多累死几個才好。
這些佃户都是家中壮劳力,一旦他们在工地累死,今年肯定交不起租子。
监工们都是黄老爷心腹,可以撺掇主人夺佃,转给自己的家人耕种。全镇就那么点土地,佃户死得越多,空出来的耕地也就越多。
累晕的佃户,被抬到旁边躺了一阵。
刚刚醒来,正打算喝水,就被监工一鞭子抽去:“還在偷懒,快去干活!“
就是要打,就是要催,累死了最好。
此人佃耕的水田,有一块的收成還不错。将這人累死了,今年就等着欠租吧,再趁机撺掇一番,明年肯定被夺佃。
环境险恶,同类死了,可分而食之!
做工的众人停下活计,纷纷怒视监工,却又不敢动手造反。
“看什么看?讨打!”工头大喝。
积攒的怒火,又生生压下,众人只能埋头干活。
突然,赵瀚带着小红、小翠,慢悠悠往工地走来,身后還跟着两個客栈伙计。
工头连忙迎上,点头哈腰說:“赵相公,您怎来了?”
赵瀚笑道:“我来看看进度。”
工头拍胸脯說:“赵相公放心,保证干得快,谁敢不听话,往死裡抽他!”
监工们纷纷附和。
赵瀚朗声劝道:“乡裡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還是不要打人为好。我是做生意的,讲究和气生财,你们把人打坏了,還有什么和气?大家都恨我呢。”
附近许多佃户都听到了,觉得赵老爷是個讲理的,反而是本镇黄老爷坏得很。
赵瀚让两個客栈伙计,把挑来的木桶放下,大声喊道:“乡亲们都過来。你们做工辛苦,我准备了一点茶水,算是犒劳诸位。”
工头也不敢阻拦,连忙奉承道:“赵相公真是仁义。”說着,又朝众人吼道,“還不快滚過来吃茶!”
佃户们纷纷围拢,取碗等着喝茶。
赵瀚面带和煦微笑,关切慰问:“大家過得還好吧?放心,你们给我做工,保证不让你们吃亏。”
众人面面相觑。
突然,一個佃户跪下痛哭:“赵老爷救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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